第6章 纵使千古一帝,又该如何抉择?
李世民的声音颤抖,眼中泛起泪光。
“你是朕与观音婢的嫡长子,是朕看着长大的。朕若不爱你,当年你腿疾初患,群臣上书请立此时更为聪慧的……他人,朕为何力排众议,死保你的太子之位?”
“朕对你严,是因为朕怕啊!朕怕朕百年之后,你守不住这基业,被人欺负了去!”
李世民蹲下身子,伸出颤抖的大手,想要去抚摸李承乾湿漉漉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
“耶耶……”
李承乾感受到头顶那只大手的温度,这一声久违的耶耶,终于脱口而出。
这一声唤,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李世民的老泪终于落了下来。自从长孙皇后走后,这个家,其实早就散了。
他忙着做千古一帝,却忘了怎么做一个父亲。
然而,温情只是暂时的。
李世民毕竟是李世民。他在短暂的感性之后,理智迅速回笼。
他看着跪在面前痛哭流涕的儿子,心中的那个疑问再次浮现,既然是为了诉苦,为何要在今夜?为何要穿成这样?
为何百骑司会报你造反?
李世民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他必须问清楚。这是帝王的底线。
“高明...”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今夜深夜闯宫,甚至不惜冒着冲撞禁卫的风险,究竟……是为了什么?”
“真的只是为了来跟耶耶哭诉这些陈年旧事吗?”
太极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承乾的哭声戛然而止。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萧严的那句话在他脑海中疯狂回响,“承认所有罪责!毫无保留!只有坦诚,才能活命!”
李承乾感受着头顶那只手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杀气,他知道,只要自己敢撒一个谎,这只抚摸自己头顶的手,就会变成斩断自己脖子的刀。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直起身子,直视着父皇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躲闪,只有面对死亡时的坦然。
“耶耶……”李承乾的声音很轻,“儿臣今夜来,不是来诉苦的。”
“儿臣是来……求死的。”
李世民瞳孔骤缩,“你!!...你说什么?”
李承乾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儿臣……要造您的反!”
“轰!”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儿子说出这两个字,李世民依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跌坐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儿臣勾结汉王元昌,驸马都尉杜荷,城阳公主驸马赵节,屯卫将军李安俨……”
李承乾像是在背诵死亡名单一样,一个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
“私蓄死士,打造兵器。原本……原本定于今夜丑时动手,杀入太极宫……”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指着李承乾,手指剧烈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想干什么?!”李世民暴怒咆哮,起身抓起御案上的茶盏,却又不忍砸向亲儿子。
只能狠狠砸在李承乾面前,“你想杀了朕?!你想学朕在玄武门……”
话到嘴边,李世民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三个字,是他一生的禁忌。
“儿臣不敢!儿臣不想杀耶耶!”李承乾伏在地上,直接磕在茶盏碎片上,额头被碎片划破,鲜血直流,但他浑然不觉。
“儿臣只是怕……儿臣怕极了。”
“儿臣怕明天早上醒来,诏书就下来了,儿臣就被废了,被圈禁了,像那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废人一样死掉!”
“儿臣是被猪油蒙了心,以为只要拿起了刀,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以为只要坐上了那个位置,就再也没人能看不起儿臣的腿!”
李承乾抬起头,满脸是血,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可是,就在刚才,就在儿臣准备动手的前一刻,儿臣想起了母后……”
这便是萧严教的最后一招,情感暴击。
“儿臣想起了母后临终前拉着儿臣的手,让儿臣要孝顺父皇,要照顾弟妹……儿臣若是真的动手了,到了九泉之下,有什么脸面去见母后?!”
“儿臣怕死,但儿臣更怕再也做不回耶耶的儿子,做不回母后的儿子!”
“所以儿臣遣散了死士,折断了兵刃。儿臣一个人来了。”
李承乾再次重重地磕头,血水染红了昂贵的地毯。
“儿臣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赎,请父皇......赐儿臣一死!!!”
“只求父皇……看在母后的面子上,给儿臣留个全尸,别让儿臣……死得太难看!!”
说完这句话,李承乾趴在地上,不再动弹。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雪声,还在呜咽。
李世民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眼中充满了红血丝,那是暴怒,是悲痛,也是挣扎。
他看着地上的儿子。
承认了。
全都承认了。
没有推卸给任何人,没有抱怨青雀哪怕半句,甚至连借口都没有找,只是说怕,只是说想母后。
如果李承乾此时狡辩,李世民会毫不犹豫杀......不......会直接流放他。
但他这样赤裸裸地把最软弱,最不堪的一面展示给他看,李世民手中的刀,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热浪逼人,可李世民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是李唐皇室似乎永远无法摆脱的诅咒,父子相忌,兄弟阋墙。
那个在玄武门前夜,同样恐惧,同样绝望,同样被逼到墙角的自己。
只不过,当年的自己选择了射出那一箭。
他以为自己开创了贞观盛世,就能洗刷掉那夜流在玄武门的血,就能终结这个诅咒。
而今天的承乾,放下了刀,伏在地上的身影,与记忆中观音婢临终前的容颜重叠在一起。
记忆翻涌,观音婢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嘱咐要善待高明的眼神。
这一刻,那位杀伐果断的天策上将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在这个风雪夜里,面对破碎家庭束手无策的老父亲。
李世民慢慢地坐回了塌上,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看着摇曳的烛火,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
“观音婢啊……”
他低声呢喃,“你若在天有灵,看看咱们的儿子……朕,该拿他怎么办啊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