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金乌的光辉彻底敛去,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息间吞噬了苍茫荒野。
大荒的夜,降临了,这黑暗远比白日凶险百倍。
浓重的阴影里,不知蛰伏着多少昼伏夜出的可怖生灵,它们的气息与黑暗融为一体。
即便是修成了气海境的强者,若非必要,也绝不敢在深夜里远离庇护之所,行走于荒野之中。
就在最后一缕天光即将消失在地平线的刹那,村口方向传来沉重而迅捷的脚步声,混杂着粗重的喘息与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快,快进村,把栅栏拉起来!”石虎低沉的吼声穿透夜幕。
火光从村里迅速蔓延出来,举着火把的妇孺和老人涌到村口。
只见石虎、石牛、石山三人如同三尊从黑暗中走出的巨灵神。
浑身蒸腾着灼热的白气,那是急速奔行与剧烈战斗后气血沸腾的外显。
身后则跟随着其他的族人,每人肩上都扛着、或身后拖拽着庞然大物。
那是几头赤血牛犊,但即便是犊子,其体型也堪比寻常房间大小。
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厚皮,皮下肌肉虬结如老树根瘤。
即便已然死去,那狰狞的头颅上尺余长的赤色弯角依旧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硕大的牛眼怒睁着,残留着狂暴与不甘。
浓烈的血腥气与一种野性磅礴的生命精气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我的天,这么大!”
“快,搭把手!”
“小心牛角,还没死透呢!”
村民们又惊又喜,惊的是这几头赤血牛犊显然都是族群中的强壮个体,猎杀它们必然经历了恶战;
喜的是如此丰厚的收获,足够全村人滋补好些日子,更能为孩子们打下根基。
男人们一拥而上,接过猎物,喊着号子,将它们拖向村中专门处理猎物的空地。
石虎三人这才稍稍放松,将背后那夸张的兵刃取下,重重顿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娘的,北边林子边上那窝赤血牛,比去年凶了不少,领头的公牛差点撞断老子的骨头。”
石牛抹了把脸上溅到的不知是汗水还是牛血,咧嘴笑道。
“还是虎哥那一箭厉害,直接射穿了老牛的眼窝,搅碎了脑髓,不然还得缠斗。”
石山检查着自己腿上短刺的刃口,语气带着佩服。
石虎摆摆手,目光扫过被迅速抬走的猎物,又望向村中心那片被火光照亮的空地。
那里,一群小脑袋正簇拥着村长。
“累点没啥,值了。走去看看,老头子好像要传法了。”
村中心的空地上,一堆更大的篝火已经燃起,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
吃过晚饭后就自发聚在这里,一个个坐在兽皮或石块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村长。
秦野被石柱拉着,坐在最前面。
“村长爷爷,天都黑了!”
“爷爷,开始吧!”
“我们等不及了!”
孩子们小声地催促着,既怕打扰村长,又心痒难耐。
村长盘膝坐在一块光滑的暖玉磬石上,这是多年前他从外界带回的稀罕物,有宁心静气之效。
看着眼前这群生机勃勃的后辈,脸上露出无奈又慈和的笑意。
“你们这群小兔崽子,急什么?老头子既然说了今晚传你们一门法,自然不会食言。”
说着,他缓缓抬起了左手。
那只手,干瘦,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和皱纹,与寻常农家老叟的手似乎并无二致。
然而,下一刻。
嗡!
极其轻微的颤鸣声,仿佛自虚空深处响起。
紧接着,一点青莹莹的光,自村长的手腕处亮起,随即如同拥有生命般,顺着皮肤下的脉络迅速蔓延游走。
那并非简单的光,而是由无数细密繁复的奇异符号连接而成的符文。
淡青色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彼此勾连环绕,如同一条条细小的青色灵蛇,在手臂手掌上闪烁。
“哇!!”
“发光了,爷爷的手在发光!”
“那些是符文吗?好漂亮!”
孩子们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
他们见过石虎叔叔气血爆发时的红光,见过狩猎时武器上偶尔闪过的寒芒。
但如此清晰的符文显化,却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
那青光并不刺眼,却仿佛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清凉与锋锐之意。
小秦野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伙伴们的惊呼,小脸上顿时露出焦急和茫然的神色,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身旁石柱的衣角。
村长察觉到他的不安,微微一笑,伸出那只布满青色符文的手臂,将秦野轻轻揽到身边。
然后握着他的小手,将其掌心贴在自己那闪烁着符文的前臂上。
“小野,别急,用心去听,去感觉。”村长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秦野先是一愣,随即屏住呼吸,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被爷爷握住的手上。
掌心传来皮肤的温热,以及一股清凉的微风。
“爷爷,我感觉到好像有风,凉凉的风,在你手臂里转有点快。”
此言一出,不仅是村长眼中精光一闪,连旁边稍微知事些的石柱,以及其他几个大点的孩子,都惊讶地看向小秦野。
他们只看到符文发光,却感觉不到秦野所说的那种风。
“好!很好!”村长欣慰地拍了拍秦野的肩膀,然后抬头,看向所有孩子。
“孩子们,看清楚了,这就是术的力量,是我们人族先贤,观摩天地,模仿大荒万灵,开创出的攻伐之术。”
话音未落,那只一直虚抬着的,布满青色符文的左手,猛然向前一挥。
嗤啦!
一声似金铁交击的厉啸响起,一道淡青色的弧形光芒,自掌心脱手而出。
那光芒初始不过尺许长短,薄如蝉翼,色泽清透如初春新柳的嫩芽。
然而刚一离体,便迎风暴涨,仿佛吸纳了周围所有的气流与光线,黑夜被这道青芒犁开一道清晰的轨迹。
不足一息的功夫,尺许风刃已化作一道长达十几米的巨型青色月牙。
没有任何花哨,这道青色风刃,径直斩向了数十丈外空地边缘一块巨大的青黑色岩石。
那岩石足有三四十人合抱那般粗细,不知在此屹立了多少岁月。
表面光滑,质地极其坚硬,是孩子们平日测试力气的对象,即使用铁锤猛击,也只能留下白印。
但在这道淡青色风刃面前,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没有碎石四溅的场面。
只有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噗的闷响,仿佛利刃切入了腐朽的木头。
青芒一闪而过,没入巨石,又从另一端透出,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狂风呼啸的余音渐渐平息。
一秒,两秒……
咔……嚓……
细微牙酸的碎裂声,自巨石内部传来。
紧接着,在孩子们的目光注视下,那块庞然巨物,从被青芒划过的那条水平线开始,上半部分缓缓地、无声地向下滑落了一线。
然后,滑落的部分并没有坠落,而是在滑落的过程中,自上而下崩解了。
不是碎裂成石块,而是化作了纷纷扬扬的青灰色石粉。
哗……
夜风吹过,那漫天石粉如烟如雾,簌簌飘散,将那片区域笼罩在朦胧的灰霾之中。
原地,只剩下半截光滑如镜的岩石断面,以及地上堆积的厚厚一层粉末。
“嘶——”
“粉,粉末!”
“石头没了?”
孩子们彻底惊呆了,张大的嘴巴足以塞进一颗鸟蛋。
石柱猛地站起身,第一个冲向那片石粉弥漫的区域,伸手抓了一把地上的粉末,入手细腻冰凉。
“真……真的成粉了!”
其他孩子也轰然跑过去,围着那半截石头和满地石粉,叽叽喳喳,惊叹不已。
村长缓缓放下手臂,上面的青色符文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不见,恢复了那只干瘦老手的样子。
目光扫过震惊的孩子们,声音恢复了平和:
“看到了吗?这就是术。但你们要记住,这仅仅是第一步,最粗浅的应用。”
示意孩子们重新坐下,篝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在这个世间,我们人族,天生体魄孱弱。
没有利爪尖牙,没有厚皮鳞甲,出生时脆弱不堪。
而大荒之中,那些强大的异兽凶禽,有些天生便有万斤巨力,有些血脉中传承着可怕的宝术神通。
在很久很久以前,人族不过是万族血食,朝不保夕。”
孩子们安静下来,听着这古老而沉重的讲述,连呼吸都放轻了。
“是我们的先辈,一代又一代,于血火中挣扎,于绝境中求生。
他们仰望苍穹,观摩日月星辰运行之道;俯察大地,体悟山川河流脉动之理;
更在与万灵搏杀中,模仿它们的形态、力量、乃至天赋神通,不断提炼、总结、创造。”
“终于,我们有了自己的法,这法,可引动天地灵气,可淬炼己身气血,可演化诸般神通。
让我们这孱弱之躯,得以搬山填海,擒龙伏虎。”
“你们不是想学吗?”村长话锋一转,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件约莫成人巴掌长短的骨头,通体呈现出温润的淡青色,犹如上好的古玉,在火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这淡青色的骨头上,天然烙印着一连串细密繁复的符文。
这些符文比村长方才手臂上显现的更加古老复杂,并非静止,而是在骨头表面缓缓流转。
“这是……”石柱离得最近,看得眼睛发直。
“一根玄羽龙鹰的原始真骨,上面烙印着它们这一族最基础,但也最本源的风之符文真意。”村长托着这根奇异骨头,声音带着一丝悠远。
“是老头子当年在外界,一番际遇所得。
玄羽龙鹰,乃是拥有上古天鹏一丝微末血脉的凶禽,天生御风,其速如电,其翼如刀,它们的法,便是风之法。”
他将这根珍贵的传承骨,递向眼巴巴的石柱。
“你们不是想感悟术吗?那就从感悟这根骨头开始。
用你们的心神去贴近它,去感受什么是风的灵动,风的迅疾,风的锋利。”
石柱小心翼翼地接过这根淡青色的骨头。入手微沉,带着一种玉石般的凉意。
迫不及待地集中精神,瞪大眼睛盯着骨头上那些流转的银色符文,试图看出什么奥妙。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那骨头就是骨头,符文虽然好看,却死气沉沉,没有任何特殊的感应传来。
小脸憋的通红,尝试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气血去触碰,依旧石沉大海。
“我……我感觉不到。”石柱有些沮丧,将骨头递给旁边急切伸手的孩子。
“让我试试!”
“给我看看!”
骨头在一双双小手中传递。每一个孩子都聚精会神,或瞪视,或摩挲,或闭眼感应。
可结果无一例外,除了觉得这骨头漂亮、拿着舒服之外,什么感觉也就没了。
最后,骨头传到了小秦野手中,石柱握着他的手,将骨头放在他掌心。
“小野,你摸摸看,这是村长爷爷的宝贝骨头,上面有会发光的符文。”石柱小声对他说道。
小秦野点点头,双手捧住这根骨头。触手温润清凉,质地细腻,确实不像普通的兽骨。
他看不见那些发光的符文,只能用心去感受。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气流,猛地从骨头中涌入掌心,顺着手臂直冲而上。
不是气血那种灼热奔腾,而是一种更轻盈灵动的气息。
与此同时,在小秦野脑海中,陡然亮起了一团青莹莹的光,光团中心,隐约有一个巨大无比的轮廓在舒展。
“啊!”小秦野低呼一声,双手一颤,差点把骨头丢出去。
那感觉太真实了,虽然依旧看不清具体样子,但那巨大凶禽的压迫感,却是实打实的。
“小野?怎么了?”村长一直关注着他,立刻察觉异常,蹲下身,温和但急切地问。“
告诉爷爷,你感觉到什么了?”
小秦野心脏怦怦直跳,小脸因为激动和些许惊悸微微发红。
迟疑了一下,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手中的骨头:
“爷爷,骨头凉凉的,有东西钻进来,然后我看到一个很大的影子,在天上飞,很凶。”
寂静。
不仅是村长,连旁边听到只言片语的石柱和其他几个大孩子,都愣住了。
村长苍老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秦野的小手,力道稍重,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异与喜悦。
感悟传承骨,尤其是这种烙印原始符文的真骨,第一步便是见其形,感其神。
唯有心神与骨中残留的种族印记产生共鸣,方能看到血脉源头的模糊真形。
这需要极高的悟性与灵性,通常只有在修炼上颇有天赋,且心神纯净专注之人,才能在初次接触时有所感应。
石柱他们毫无所觉,乃是常态。
而秦野,一个年仅六岁、双目失明的孩子,竟在第一次接触时,便看到了玄羽龙鹰的真形虚影,感受到了其凶悍的意志。
这悟性,何止是好啊,说一句妖孽都不为过。
村长心中波澜起伏,看来,这孩子失去的只是肉眼,这悟性没有被毁。
“好,好孩子!”
村长连说两个好字,声音都有些发颤,轻轻摩挲着秦野的小脑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