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
黑衣少年眼中赞赏之色愈浓,看着面前的小家伙在漫天虚妄中找出那几道真实杀招,并毫不犹豫以攻对攻,微微颔首。
“灵性足够,果决也够,能在生死搏杀中迅速摒弃感官迷惑,直指本真,这份心性与应变实属难得,倒真是个好苗子。”
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随即却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可惜,生不逢时,非我那个时代的人物。”
若是同处一世,见到如此心性天赋俱佳的后辈,他定会不惜代价将其收入门下,悉心教导。
以这孩子的根骨与悟性,辅以他的传承,未尝不能培养出一尊震动诸天的绝世人物。
奈何时空相隔如天堑,他此刻不过是一缕沉寂于此的古老烙印,所能做的,也仅是在这规则之内,给予试炼与馈赠。
念头转动间,却见秦野破开那几道碧绿杀招后,无半分停歇。
脚下发力,再度朝他本人猛冲而来。
拳锋之上,紫金气血与那点不朽金性交织,隐隐发出铿锵之音,直取其胸腹。
“哦?”黑衣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趣。
“也好,让我亲身感受一下,能正面击碎那秃驴罗汉金身的血气,究竟旺盛到何等地步!”
黑衣少年不闪不避,一抬右手,宽大的黑色袖袍如同流云般拂动,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迎向了那轰来的紫金拳锋。
拳掌相交,没有预想中的惊天爆鸣,没有恐怖的能量涟漪扩散。
小秦野却脸色骤变,他感觉自己的拳头,并非打在血肉之躯上,也非击在坚不可摧的金铁之上。
而是如同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原始丛林。
拳锋上凝聚的磅礴紫金气血,如同泥牛入海,一接触便被那掌心之中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木气所化。
更让秦野心惊的是,透过拳掌接触之处,一股奇异的吸扯之力传来,在悄无声息地抽取他体内气血生机。
仿佛他不再是一个攻击者,反而变成了一株被寄生藤蔓缠绕,正在被汲取养分的大树。
“喝!”
秦野低吼一声,脊椎大龙发出噼啪爆响,周身紫金气血疯狂鼓荡。
同时脚下猛蹬,劲气从足底爆发,借着反冲之力,身形如灵猿瞬间向后暴退十数丈。
这才险险挣脱了那如附骨之疽般的缠绕与吸噬。
站稳身形,秦野只觉体内气血一阵翻腾,竟有种虚浮之感。
方才那一瞬间的接触,消耗竟堪比之前与无数木龙缠斗许久。
黑衣少年缓缓收回手掌,掌心处一抹淡淡的绿芒流转即逝。
“如何?我这乙木劲,可还入得眼?比起那秃驴硬邦邦的罗汉金身,是不是别有滋味?”
秦野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这黑衣少年到底和那位少年僧人有何恩怨,怎么事事都要拿出来比较一番?
而且,这所谓的乙木劲确实诡异难缠到了极点。
罗汉金身虽硬,尚可力破,可这柔韧绵长,化力吸血的诡异劲力,简直让人无从下手。
仿佛拳头打进了棉花里,还要被棉花反咬一口,这该怎么打?
就在秦野心念急转,思索对策之时,这片试炼空间之外。
那壁画长廊之中,几道先前曾响起过的神念再次传来,带着调侃。
“喂,我说老家伙,用乙木劲欺负一个孩子,你好意思吗?”那清冷的女声率先响起,语气中的玩味更浓。
“你这劲力,融防御、卸力、反噬、吞噬于一体,近乎无解。
当年百家争鸣时,同境之中除了那几个变态,谁敢说能稳破你这乌龟壳?”
“就是,乙木长生法演化出的乙木劲,最擅久战与消磨。
你拿这个来考验,不是明摆着为难人么?没意思,忒没意思了。”
温和的男声也掺和进来,带着笑意。
“老木头,要点脸,你那劲力,当年坑了多少同辈天骄?”苍老的沙场之音也嗡嗡响起。
被这你一言我一语地挤兑,黑衣少年的脸上,也罕见地浮现出一抹尴尬。
他轻轻咳了一声,宽大的袖袍一挥,将外界那些嘈杂的神念隔绝开来。
做完这些,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凝神戒备的秦野,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正色了起来。
“小家伙,外界那些家伙,虽然嘴碎了点,但话糙理不糙。
我这乙木劲确有些取巧,于同境切磋而言,近乎立于不败,再这般缠斗下去,也只是消磨你的气血与意志,无甚意义。”
他顿了顿,眼中似有光华流转:
“不若如此,我只出一招,你若能接下,活着挺过去,便算你通过此关。
那乙木肝宫蕴灵之法,我自当传授于你,如何?”
只出一招?
秦野心中凛然,能让这深不可测的黑衣少年,说出只出一招这样的话。
这一招的威力,恐怕绝非等闲,甚至可能是绝杀之招,但此刻他也没有选择的机会,只能对着黑衣少年抱拳,沉声道:
“请前辈赐招!”
“好!”
黑衣少年眼中也认真起来。
他虽然极为欣赏眼前这个后辈,但试炼便是试炼,规则之下,容不得半分放水。
达不到要求,便是身死道消,没有第二种结果。
他没有像少年僧人那般爆发出冲霄的气血狼烟,也没有引动整片山林的浩瀚生机。
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虚握。
掌心之中,一种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墨绿色光华,悄然浮现。
光华迅速凝聚拉长、塑形,最终在其手中,凝聚成了一柄剑。
那是一柄通体墨黑,长约四尺,宽约三指的奇异兵器。
说它是剑,却无剑尖,前端平整如尺,两侧的刃也并非开锋的利刃。
而是钝厚圆滑,更像是一柄墨玉雕琢而成的戒尺。
它静静地躺在黑衣少年手中,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气息外泄,古朴无华,甚至有些丑陋。
但当黑衣少年握住这柄墨黑剑胚的刹那,秦野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耳后的六窍灵骨,更是疯狂的示警。
危险,致命的危险。
“小家伙,看好了。”
黑衣少年淡淡开口,手臂抬起,将那柄墨黑剑胚举过头顶。
下一刻,他对着十余丈外的秦野,隔空轻轻一划。
没有璀璨的剑光,没有撕裂空间的轨迹。
只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墨色虚影,自剑胚前端延伸而出,悄无声息地划过空气。
但在秦野的眼中,哪有什么墨色虚影,分明是一条盘踞苍穹的墨色天龙!
“吼——!!!”
怒吼之声在心间炸响,这一刻,小秦野的灵魂都在战栗。
这一下,如果接不住,不是重伤,不是败北,而是彻彻底底的形神俱灭。
生死绝境,秦野体内所有的潜能与求生本能,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火山,轰然爆发。
“给我,挡住啊!!!”
“轰隆——!!!”
那道曾在沙漠中冲霄而起、力破金钟的赤金色气血狼烟,再度自头顶百会穴,悍然冲起。
狼烟粗壮如龙柱,赤霞滚滚,内蕴的点点不朽金芒疯狂闪烁。
隐隐化作一条昂首咆哮,欲要搏杀苍穹的赤色真龙虚影,逆冲而上,直扑那裁决般的墨色天龙。
这还不止!
秦野脑海中,在大荒中观摩凶兽搏杀,参悟自然,于生死间领悟的种种符文道痕。
此刻在极限压力下,也开始疯狂地涌动,融合。
背后虚空扭曲,一尊模糊却威严无比的山君虚影,骤然显现。
虚影仰天无声咆哮,与秦野那小小的身躯隐隐重合。
与此同时,体内那一点新得的密宗金性,也被催发到了极致。
铮铮杀伐之音自他肺宫响起,如同万剑齐鸣,化为一股无坚不摧的锋锐意志,汇入那赤色狼烟与山君虚影之中。
赤色血气天龙,山君护道虚影,不朽金性杀伐之音!
三者合一,化作秦野有生以来,打出的最强一击,迎向那裁决生死的墨色天龙。
“轰——!!!!!!!”
墨色天龙与赤金洪流狠狠撞在一起,只见一个直径超过百米,一半墨黑一半赤金的毁灭光球,在碰撞中心急速膨胀。
将天空、山崖、古松、流云……一切的一切都吞噬进去。
光球内部,能量疯狂对冲湮灭,下一刻毁灭光球猛地向内一缩,随即爆炸开来。
“咚——!!!!!!”
“咔嚓嚓——!!”
远处,巍峨的山峰被拦腰斩断,茂密的森林成片化作齑粉。
整片钟灵毓秀的山水画卷,在这一击的余波下,被粗暴地撕开了一道贯穿天地的巨大伤痕!
烟尘如同厚重的帷幕,缓缓升起弥漫,遮蔽了一切。
许久,肆虐的能量渐渐平息,漫天的烟尘缓缓沉降。
原本风景如画的山崖平台,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不堪的破碎之地。
在那道巨大剑痕的边缘,一个身影,艰难地从一堆碎石和断裂的古木中,挣扎着站了起来。
正是秦野,但他此刻的模样,惨烈到了极点。
身上的兽皮早已化作飞灰,小小的身躯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可见骨的伤口。
大部分伤口边缘呈现出诡异的焦黑与墨绿色,那是墨色天龙残留的乙木之力在侵蚀。
左半边身体几乎塌陷下去,胸骨不知断了多少根。
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无力地垂落着,显然已经彻底折断。
紫金色的血液,混杂着内脏的碎片,从他嘴角涌出,滴落在地,发出“嗤嗤”的声响。
整个人几乎成了一个血人,靠着右腿和那未曾完全折断的右臂支撑,才勉强没有倒下。
但尽管伤势如此惨重,几乎濒死,其身上的生命气息,却并未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
相反,一股微弱却异常顽强的生机,开始从那残破躯体中迸发出来。
伤口处肌肉在极其缓慢地蠕动,断骨处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但秦野此刻没有理会自身的状态,勉强抬起头,脸上沾满血污,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地盯住前方。
烟尘散尽处,黑衣少年的身影依旧静立。
他手中的墨黑剑胚已然消散,负手而立,衣袂飘飘,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与他毫无关系。
秦野咧开嘴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疼得一阵龇牙咧嘴,更多的血沫涌出,但还是说道:
“前辈,我挡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