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军退营三十里,临时帅帐扎在旷野之上,帐外寒风卷着沙砾拍打着帐幕,帐内却静得落针可闻,唯余许胜江粗重的喘息,压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案上沙盘被扫得狼藉,凤南关与金阳城的模型翻倒在地,帐下诸将皆垂首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赵拓甲胄未解,肩头还带着城防战的刀伤,额角冷汗直淌,其余将领也个个面色惨白,皆是败军之将的惶恐。
三万大军,携凤南关大胜之势,攻区区数千残兵驻守的金阳城,竟折损近五千人,粮车被烧、伏兵被破,连城门都未撞开,反倒被对方三面牵制,最终狼狈撤军。这般败绩,是许胜江领兵以来从未有过的耻辱!
他猛地踹翻身前的案几,杯盏碎裂之声刺耳,玄色战甲上的血渍凝着冷光,墨玉长刀被狠狠掼在地上,刀身撞地发出闷响,震得诸将心头一颤。
“废物!一群废物!”许胜江的吼声冲破帐幕,带着滔天怒火,“三万大军!五千主力攻南门,三千精锐佯攻西门,千骑伏兵断后路,竟拿不下一个金阳城!拿不下一群从凤南关逃出来的残兵!”
他跨步走到赵拓面前,一把攥住他的甲胄,将人狠狠拽起,目眦欲裂:“你领三千精锐攻西门,连个佯攻都做不好!区区数百守兵,竟让你寸步难进!我让你牵制敌军预备队,你倒好,被人耍得团团转,连对方的主力在哪都摸不清!要你何用!”
赵拓脸涨得通红,却不敢挣扎,只低头颤声:“末将无能,请殿下降罪!”
“降罪?”许胜江猛地将他甩开,赵拓踉跄着摔在地上,“降罪能换回五千儿郎的命?能换回被烧的粮草?能抹平这奇耻大辱?”他扫过帐下诸将,目光如刀,“还有你们!冲车撞门,云梯攀城,一个个喊着破城,结果呢?被人用擂石滚木砸得哭爹喊娘,连城头的垛口都冲不破!我许朝的虎狼之师,竟成了一群任人宰割的羔羊!”
诸将皆俯首跪地,无人敢应声。他们何曾见过殿下如此暴怒?凤南关一战势如破竹,本以为金阳城唾手可得,谁料对方竟如此难缠——城防调度有序,预备队进退有度,伏兵更是精准掐住粮道,连劝降的降兵都被对方一箭封喉,半点机会都没给。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对方守兵不过数千,竟还有余力分兵袭扰、回援,那几个领兵的小将,什长伍长之职,却用兵老道、死战不退,硬生生扛住了三万大军的攻势。
许胜江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地上翻倒的沙盘,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想起城头那几道死战的身影,想起粮营冲天的火光,想起撤军时身后的喊杀声,怒火更盛,却又夹杂着一丝阴翳。
“周曦倒是好手段,”他咬牙切齿,声音冷得像冰,“捡了几个好苗子,什长伍长,竟能挡我三万大军!金阳城的残兵,竟还有这般战力!”
他踱步到帐口,望着金阳城的方向,天边的晨光已亮,那方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他心头。南下通道被扼,凤南关的胜势荡然无存,若不能尽快拿下金阳城,等周边郡县的援军抵达,再想南下,难如登天!
“传我令!”许胜江猛地回身,眼中翻涌着狠戾,“全军休整五日,再调两万援军,备足冲车、云梯,十日之后,再攻金阳城!”
他一脚踩在翻倒的金阳城模型上,字字狠绝:“此次攻城,凡畏战后退者,斩!凡攻不上城头者,斩!破城之后,金阳城鸡犬不留!我要让周曦,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残兵,为今日的抵抗,付出血的代价!”
“喏!”诸将齐声应和,声音却带着怯意,帐内的杀气凝得几乎化不开,连帐外的寒风,都似被这怒火逼得不敢靠近。
许胜江拾起地上的墨玉长刀,刀身映出他狰狞的面容,他望着金阳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狠笑。
一次攻不下,便攻十次!三千守兵,便耗到他们只剩三百!金阳城,他势在必得!南下的路,谁也挡不住!今日的耻辱,他日必让周曦与金阳城的所有人,百倍千倍地偿还!
帐外,许军的操练声渐渐响起,却少了往日的骄横,多了几分阴鸷。十日之后,金阳城的战火,必将比寅时那一战,更烈、更狠!
炎朝紫宸殿·北境急报
紫宸殿内龙涎香沉凝,却压不住满殿的肃杀。炎蔚帝指尖摩挲着御座扶手上的龙纹,阶下文武垂首屏息,忽闻殿外马蹄声撞碎宫禁,传报兵浑身浴血,踉跄冲入殿中,跪地嘶吼:“八百里加急——凤南关失守!金阳城血战正酣,周曦将军率残部死守孤城!”
兵部尚书捧着浸透血渍的急报,声音发颤却字字如钉:“陛下,凤南关遭许朝三皇子许胜江偷袭,守将周曦轻敌中伏,三刻失关。敌兵三万衔尾直扑金阳城,城中仅余三千残兵与百姓,却无一人愿降!”
他展开急报,目光扫过满殿文武,语气里混着哽咽与激愤:
“什长张大强,率部死守南门,以老兵带新兵,扛住许军五千主力冲击,伤躯仍拄刀督战,硬生生将敌军挡在城外;伍长王青,扼守粮道、袭扰敌后,回援南门时以伤躯一箭逼退许朝副将赵拓,断其粮车二十余辆;伍长李大牛,率预备队堵城门、抗骑兵,救下重伤兵卒十七人!此三人以什长、伍长之职,撑起金阳城半壁城防,周曦将军已在金阳城校场封张大强为万夫长,王青、李大牛为千夫长,全军服膺!”
御座之上,炎蔚帝猛地拍案,案上玉圭翻落,龙颜震怒:“许朝欺我炎朝无人!金阳城乃北疆屏障,绝不容失!传朕旨意,调北营铁骑一万、京畿卫戍五千,即刻驰援!”
话音未落,阶下左侧一道锦色身影跨步而出,正是二皇子炎战天。他撩衣跪地,声如洪钟,眼底翻涌着急功近利的灼热:“父皇!儿臣愿领兵驰援!”
“儿臣随镇北将军习骑射、读兵书,北营铁骑皆听儿臣调遣!”炎战天叩首,额头重重撞在金砖上,“张大强、王青、李大牛这般卒伍尚能以命护国,儿臣身为皇子,更当为父皇分忧、为社稷效命!请父皇准儿臣为帅,定解金阳之围,逐许军出境,复夺凤南关!”
殿内文武哗然,户部尚书出列躬身:“陛下!二殿下久居京中,未掌兵事,恐难担此重任!不如遣镇北将军领兵,更为稳妥!”
炎战天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却依旧躬身道:“父皇!儿臣愿立军令状!若不能解金阳之围,儿臣愿自请贬为庶人!”
炎蔚帝望着阶下的儿子,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叩,半晌才沉声道:“准奏。炎战天,朕命你为北营主帅,率一万五千大军驰援金阳城。若能解金阳之围,朕记你首功;若有差池,军法处置!”
炎战天大喜过望,叩首道:“儿臣定不辱命!”
殿外的风卷着北疆的寒意撞入宫门,阶下文武垂首领命,没人注意到炎战天嘴角那抹急不可耐的笑意——他要的从来都不只是解围,而是在父皇面前挣下储君之位的资本,至于金阳城的生死、周曦与张大强等人的安危,不过是他登顶路上的垫脚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