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倾覆,烽烟四起,连年战事把天地熬得一片昏沉,边关的厮杀声隔着千重山,仍能搅得村落日夜不宁,征兵的令牌一道紧过一道,竟连深山坳里的残户也不肯放过。
暮秋的风裹着寒沙,刮得土坯墙嗡嗡响,村口突然炸响铜锣,马蹄踏碎青石板的脆响,伴着官兵粗哑的喝喊撞进巷陌:“奉旨征兵!十六至四十五男丁,即刻随军,抗命者按通敌论处!”
那声响刚落,王阿婆便死死将十六岁的儿子按在土屋门后,枯瘦的手攥着他的胳膊,指节嵌进孩子的皮肉里。官兵踹开院栅的瞬间,她扑通跪倒在泥地里,额头一下下磕在冰冷的地面,磕出点点血痕,哭声嘶哑得像被揉碎的破布:“官爷开恩!求您饶了我儿!他爹前岁被二次征走,早成了关外荒冢里的一把枯骨!这孩子是我王家最后一根苗,是我活在这世上唯一的指望啊!”
风卷着院角的枯草打旋,土屋窗沿上,还摆着孩子爹走时没带走的粗瓷碗,碗沿的豁口,映着天边沉沉的战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领头官兵被她磕得不耐,抬脚就往她胸口踹去,粗布衣裳压根抵不住蛮力,王阿婆闷哼一声摔在泥地里,咳得身子蜷成一团,嘴角瞬间渗了丝刺目的血。
“死老婆子,敢挡差事,找死!”官兵啐了口浓痰,伸手就去揪门后缩着的王青。
十六岁的少年猛地冲出来,硬生生扛住官兵踹来的第二脚,肩头吃痛闷哼,却死死站定,将咳得直不起腰的母亲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声音虽带着少年人的颤,却字字咬得铿锵:“我去。”
官兵的手僵在半空,王青立刻蹲下身,伸手轻轻擦去母亲嘴角的血,指腹抚过她磕得红肿的额头。王阿婆却突然攥紧他的衣角,指甲嵌进他的胳膊,哭喊声撕心裂肺:“青儿!不去!娘不能让你去啊!你爹已经没了,娘不能再没了你啊!”她一边哭,一边慌慌去摸怀里,掏出个用红绳系着的平安符,那是孩子爹走前求的,硬往王青手里塞,“拿着!带着这个,保平安的!”
王青攥紧那枚温热的平安符,眼眶泛红却强撑着没让泪掉下来,抬手替母亲理了理被风吹乱、沾了泥污的鬓发,声音放得又软又笃定,轻轻拍着她发抖的背安慰:“娘亲,莫怕。这平安符我带着,定能护着我。我会活着回来的,等我打完仗,就回来陪你,再也不分开,你一定等着我。”
他扶着母亲靠在冰冷的土屋墙根,又替她拢了拢单薄的衣襟,再回头时,少年的脊背已挺得笔直,将那枚平安符紧紧按在胸口,对着官兵抬了下巴,语气沉定:“走吧。”
一路晓行夜宿,锁链磨红了腕骨,干粮嚼着只剩粗粝的渣,王青跟着征兵的队伍翻过山岭,终于望见了凤南关。
那是炎朝边境的雄关,青灰色的城墙依山而建,高得戳进昏沉的云天,墙垛上插着的炎朝战旗被朔风扯得猎猎作响,卷着边关特有的黄沙,扑在人脸上生疼。城门口的青石板被马蹄和战车碾得坑洼,血迹凝在缝隙里,成了暗褐色的痂,往来的兵卒皆披甲持刃,脸上带着未褪的肃杀,连说话都压着声,唯有营中传来的号角声,沉厚地撞在城墙上,一遍遍回荡在天地间。
队伍被推搡着进关,直往城西的军营去,沿途营帐连绵,风沙裹着兵器相击的脆响、军士的喝令声砸得人耳膜发紧。守营的兵卒点过数,便扯着嗓子喊:“王青!归张大强什长麾下,速去西帐报到!”
王青攥紧胸口的平安符,循着声音找到西帐,帐外立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满脸风霜,胳膊上鼓着结实的腱子肉,正是什长张大强。他抬眼扫了眼王青单薄的身子,眉头皱了皱,粗声粗气地喊:“李大牛!带这小子熟悉营里规矩,领份军械被褥!”
帐角立刻应声走出个敦实的少年,看着比王青大上一两岁,眉眼憨厚,脸上沾着些尘土,却笑得实在:“兄弟,我叫李大牛!跟我来,咱这伍里都是苦命人,往后互相照拂着点!”
李大牛说着,便引着王青去领了粗布号衣、一杆磨得发亮的长枪,还有一床薄得透光的被褥,边走边絮絮叨叨说着营里的规矩:晨起操练、夜里守哨、伙食虽糙但管饱,末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长看着凶,心不坏,就是嘴笨,咱好好练,别惹事,熬过去就好。”
王青点点头,把号衣攥在手里,抬眼望了望帐外猎猎作响的炎朝战旗,黄沙吹进眼里,涩得发酸,却还是把那点怯意压了下去——他不仅要熬过去,还要活着,活着回去见山坳里的土屋,见他的娘。
入了凤南关的西营帐,日子便只剩熬磨。什长将新来的兵卒随意归置,老兵们见着生脸,支使起来毫不手软,挑水、劈柴、擦军械、清营帐,脏活累活全往王青这群新人身上压。王青打小在山坳里种地,虽也算能吃苦,可军营的活计又粗又急,掌心里的嫩肉磨得通红,挑着满桶的水走在凹凸的营道上,晃得胳膊发酸,稍慢一步,就会挨老兵的呵斥,连带着饭食都只能捡别人剩下的粗粝麦饼。
李大牛就站在他隔壁的草席,生得敦实魁梧,手劲大,干活也利索,见王青总被支使,便总不动声色地搭把手。王青擦长枪擦得手腕发麻,李大牛会默默接过他手里的布,三两下就把枪杆擦得锃亮,还低声教他“顺着木纹擦,省劲还干净”;老兵让王青劈够十捆柴,天擦黑了还没干完,李大牛攥着斧头过来,几下就劈得整整齐齐,只留一句“俺力气大,搭把手”;夜里营帐漏风,朔风卷着沙粒吹进来,王青裹着薄衣缩成一团,李大牛便把自己的粗布袄子分他一半,两人挤在一张草席上,靠着彼此的体温抵寒。
王青记着这份暖,也悄悄回护。李大牛干活急,总磨破袖口,王青便在夜里借着营火的微光,用随身的粗线帮他缝补;灶上偶尔熬了稀粥,里面混着几颗粟米,王青会把自己碗里的粟米拨给李大牛;李大牛被什长训了几句,闷坐在营边不说话,王青就递上一口凉水解渴,陪着他默默蹲半晌,说一句“咱好好干,就不挨训了”。
十几天的光景,军营的苦磨掉了少年的怯意,却磨出了两人的默契。他们一起天不亮就起来挑水,一起在军械营里擦枪归置箭簇,一起蹲在营道边啃干硬的麦饼,一起在夜里听着营中的号角声,说着各自的念想。王青说要活着回去见娘亲,李大牛拍着他的肩膀,憨声憨气却字字真切:“俺护着你,咱俩一起活着回去。”
凤南关的朔风再烈,铁腥气再浓,粗粝的日子再难熬,可这两个从乡野来的少年,在这冰冷的军营里,靠着彼此的搭衬,捂热了彼此的心。不必多言,一个眼神,便知对方所想;遇事搭手,无需道谢,这份在苦日子里攒下的情谊,实打实的,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兄弟。往后在这凤南关的军营里,便不再是孤身一人,多了个并肩扛事、彼此护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