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醉金刚
话音未落,贾芸刚把自己的头抬起,来人就已经站到了贾芸面前。
那人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生得五大三粗,肩宽背厚,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黑铁塔。
他穿着一身靛青色粗布袍子,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干净,袖口紧束,行动利落,一看便是个习惯动手的。
再往脸上看,一张方阔的国字脸,脸色是熟铜般的赭红色。
最惹眼的是他左边眉骨上,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像一条蜈蚣斜趴着,显出几分剽悍。
他大步流星走到灵前,撩起袍角,噗通一声便实诚地跪了下去。
他规规矩矩朝着灵位磕了三个头,起身后,目光如电,先扫过棺材,再落到搀扶着卜氏、正静静打量他的贾芸身上。
“芸哥儿,节哀!
我与你父亲有些交情,他是个爽快人!今日特来送他一程。
事我都听说了,你那舅舅,不是个人物,你接下来咋打算的?”
贾芸静静地看着倪二,他认得这位醉金刚。
他知道此人虽是市井中人,平日放贷为生,却最是仗义疏财,重情重义。
之前还与自己父亲有些交情,眼下破局之策正应在他的身上。
“倪二叔,我父亲他走得急,家里现银早已所剩无几。
我那舅舅手里的借据肯定是伪造的,他现在是存心找茬,这麻烦是实打实的。
在贾府那边,我们这一支人微言轻,断不会有人为我们出头撑腰。”
贾芸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目光紧紧盯着倪二:
“但父亲在世时,也留下些人脉事物,我自幼读书习算,也算有些谋划。这个家,有我在,就不会倒!
眼下当务之急,有三件事。
其一,我要体面办好父亲的丧事,不能让旁人看了笑话,这处处都得花钱打点;
其二,要防着我那舅舅狗急跳墙,他这几日指不定会来耍横撒泼,强行滋事;
其三,我需要些时间,彻底理清家里的家底,不能叫外人钻了空子。”
说罢,他目光坦荡地直视倪二:
“倪二叔,我知道您和我父亲有些来往,今日我厚着脸皮,想向您借二十两银子,专作丧仪之用。
我可以立字为据,在三月之内必定奉还,利息按市价计算,分文不少。
另外,还恳请您派两位信得过的弟兄,这几日在我家前后照应一二,提防小人作祟。这酬劳,一并算在借款之内。”
倪二听完贾芸的这一大段话,眯着眼盯着贾芸看了半晌没说话,贾芸也迎着他的目光,丝毫不让。
他忽然咧嘴一笑,大喝一声,满是赞赏:
“好!不哭穷,不卖惨,有一说一,还不忘立据算息,是个有担当的好小子!五爷有你这么个儿子,值了!”
他手掌一挥,豪气干云:
“钱,我借了!字据什么的,统统免了,我倪二看人从来看不走眼,信得过你。
人,我今晚就派来,都是手脚利落的好手,定会保你家周全。
那卜世仁要是敢伸爪子,老子直接给他剁了喂狗。”
倪二说到做到,当夜便有两个精干的汉子进到了贾芸家的小院。
贾芸询问了二人的称呼,又亲自安排了他们值守的位置,低声道了句“有劳”。
贾芸这份超越年龄的细致与镇定,让两位汉子也不由得收起对贾芸年纪的轻视之心。
次日一早,天色刚蒙蒙亮,白事的诸多琐事便已开始。
院子里搭起了简单的灵棚,请来的僧道正在准备法器,帮忙的街坊邻里也陆续到来,虽显冷清,总算有了些治丧的样子。
贾芸一身重孝,面容憔悴却眼神清明,正强打精神与管事的商议流程。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拔高的喧嚷,打破了清晨的肃穆。
“让开让开!都挤在这儿作甚?我是这家的正经舅舅,来帮衬我外甥料理他爹的后事,哪个敢拦?”
只见卜世仁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袍子,昂着头,领着两个满脸横肉的家仆,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他的小眼睛眼先扫了一圈略显寒酸的布置,嘴角撇了撇,随即目光便锁定了贾芸。
他拖长了调子,走到贾芸近前:
“芸哥儿,昨日舅舅话说得急了些,也是为你娘俩着想。这不,我一夜没睡好,想着你们孤儿寡母不易,今天特意带了人来帮忙。
这白事诸多花费,流水似的,可别被底下人糊弄了去。账本、钥匙还是交给舅舅保管,保准把你爹风风光光送走,还能省下些银钱,够你们日后嚼用。”
他说话间,那两名仆役便有意无意地朝正屋方向挪动,眼神闪烁,显然是不怀好意。
院内帮忙的街坊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面露愤懑,却碍于卜世仁的泼皮气焰,一时都不敢作声。
卜氏在屋内听到这动静,气得是浑身发抖,想要出来理论,却被贾芸提前叮嘱过的杏儿死死扶住。
就在卜世仁喝令仆役上前之时,贾芸一步踏出灵棚,恰恰拦在了正屋门槛之前。
他一身重孝,身形单薄,面色苍白,但背脊挺直如松,眼神清澈而镇定,竟将对面两个横肉仆役的气势压得一滞。
贾芸开口,声音不大,却因院中突然的寂静而清晰可闻:
“舅舅,父亲灵柩在此,您若真是来送他最后一程,外甥感念。
若为别事,还请明日再议,惊扰亡灵,非亲者所为,亦非客者之礼。”
这番话,合情、合理、合礼,先将“不敬亡灵”的大帽子扣在了卜世仁的头上。
卜世仁被贾芸噎了一下,旋即恼羞成怒挥手示意仆役硬闯:
“少跟我扯这些!账本钥匙交出来,不然别怪舅舅不客气!”
就在仆役狞笑着伸手抓向贾芸肩膀的瞬间,贾芸并未如寻常少年般惊慌后退,反而微微侧身,目光锐利地扫向院门方向,他听到了那熟悉的、沉重的脚步声。
“哪个不开眼的腌臜货,敢动芸哥儿!”
倪二如黑熊般撞入院中,怒吼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接下来的打斗快如闪电,但贾芸看得分明,倪二用的并非是军中搏杀术,而是市井间的擒拿摔跤手法,专攻关节要害。
不过呼吸之间,两个看似强壮的仆役已倒地哀嚎。
卜世仁被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嘴里却还不干不净地威胁:
“你这泼皮是从哪里找来的,贾芸,你殴打舅舅,借钱不还,我要去贾家告你...”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倪二挥着拳头就要砸他,卜世仁连带来的两个仆役也没管,直接一溜烟就跑了。
贾芸此时走上前,对倪二郑重一揖:
“二叔,今日多谢了。”
随即他微微靠近倪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静道:
“二叔,这卜世仁定不会善罢甘休,听他最后那句话,怕是要动些歪心思,从贾府里寻门路了。”
倪二闻言一愣,点点头,没有言语。
贾芸目光扫过那两个被打翻在地的仆役,此刻正在相互搀扶着起身,继续低声说道:
“荣宁二府人口众多,管事、买办、各房得力的奴才,总会有见钱眼开的被他钻营结交。
万一他编造些不堪的谣言,通过这些人递话到贾家主子耳边,造成族中公议,恐怕就有些难办了。”
倪二听罢,眼中闪过惊异:
“是这么一回事!那我们该怎么做?”
贾芸沉吟片刻:
“光防着他出招太被动。二叔,咱们得知道他具体会找谁,捏住把柄,才能对症下药。
这几日,恐怕还得劳烦您和弟兄们,多留意他那边的动静,尤其是与贾府哪些人有非常接触。”
倪二痛快应下:
“放心,包在我身上。我倒要看看,他能搬出哪路牛鬼蛇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