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盐道初任:当“品牌私盐”撞上“紧急盘仓”
苏赫揉了揉眉心,站起身,仔细打量起这个新衙门——四川盐茶道的道署。
这地方,和川东道衙门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苏赫踱步走出二堂。抬眼望去,前院不大,没有气势恢宏的大堂,门口连个像样的告示栏都没有。两个差役无声侍立,眼神警惕。
唯一让苏赫踏实的,是后院居所——严格来说,是钦差级专用官邸。
有单独的月亮门与衙门办公区域隔开。跨院不小,自成一统。正房三间,带着东西厢房,附带一个小巧但雅致的花园。
自打那道带着“承锐”二字的圣旨下来,苏赫和江云叙之间就横了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尴尬之墙。
苏赫现在最怕两件事:一是青儿那拖长了调子的“哎呀老爷——”,二是任何可能单独面对江云叙的场合。一想起“承锐”那俩字,他就觉得耳根子发烫,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可如今搬了这盐道衙门后院的官邸,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躲着也不是个事儿。更何况,于情于理,他也该关心一下人家在新环境住得是否习惯——这叫“落实指示精神,做好相关生活保障工作”。
硬着头皮,苏赫踱到了书房外,清了清嗓子。
“苏大人。”江云叙放下书卷,站起身。
“咳……那个,云叙啊,”苏赫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在这新地方……住得还习惯吗?缺什么短什么,你只管说。”
“蛮好的。”
气氛干巴巴的,就在苏赫搜肠刮肚想再找个“安全话题”,比如“最近在读什么书”、“院里那丛竹子长得不错”之类的时候——
门房的声音在廊下响起:“老爷,夫人,有扬州捎来的东西到了。”
江云叙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拿进来吧。”
一个不大的樟木箱子被抬了进来,江云叙示意青儿打开。
箱子掀开,苏赫只觉得一股热气,两只耳朵瞬间烫得像要烧起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套做工极其精巧的婴儿小衣裳,旁边还放着一对沉甸甸、亮闪闪的赤金长命锁,以及一些拨浪鼓、虎头鞋之类的小玩意儿。
屋子里霎时安静。
江云叙的脸上,一抹红晕蔓延上来。
苏赫脑子彻底炸了锅。
江春!你个老狐狸精!
你这叫送东西?分明是搞“催生工作现场会”!
生怕年轻同志对“核心家庭建设任务”认识不到位、行动不积极是吧?
他站在那儿,走,显得心虚;留,这气氛实在......
最后还是江云叙先开了口:“父亲……有心了。青儿,先把箱子收起来吧。”
“是,小姐。”
书房里又只剩下两人。可那箱子的“余威”还在,苏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江总商真是……思虑周全”,或者“这些东西……暂且收着吧”,可都觉得别扭无比。
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那……你先歇着,我……衙门还有点事。”
事情再多,也要分个轻重缓急。这点苏赫明白——要十个指头弹钢琴,不能搞平均主义!
眼前这摊子烂账,私盐是“顶风作案,情节特别恶劣”,黔民淡食属于“关系边疆稳定的重大民生问题”,军需审计那是“督办案件,限期完成”……桩桩件件都盖着“特急”的红戳。
苏赫在二堂闷了两天,把材料铺了一地,终于,心里那杆秤,“咣当”一声落了地。
王永隆这件事,最急!必须立刻提上议事日程!
为啥?盐课就是硬道理!
他掰着手指头给自己做思想动员:“苏赫啊,你这个盐茶道是干什么的?盐课收不上来,你就是把私盐贩子全抓光,年底总结会上念材料,头一句就得是‘虽然……但是……’——‘但是’后面全是白干!”
思路一清,他抓起朱笔,在那张四川盐茶道辖区略图上,开始了“敌情标定”:
矛盾一:画的饼,饿死人——引岸制度
他盯着地图上那条朱砂描的“川粤引岸——川盐销售范围”线:“好家伙!这不就是典型的“拍脑袋决策,拍胸脯保证,拍屁股走人”!
成都府、峡江府这些“经济发达地区”,引额跟不要钱似的发,结果呢?盐引被那帮“盐倒爷”炒成了“硬通货”,
再看叙州、酉阳这些‘老少边穷地区’,年年喊配额不足,盐价飞涨。
这属于严重的“资源错配”和“投机倒把”!”
矛盾二:官道不走,小道挤爆——地理障碍与“走私专业户”的诞生
他的手指划过赤水河弯弯绕绕的线:“为啥官盐不去?报告上写‘陆路险峻,运费高昂;水路未通,无法行舟’。说白了,就是‘怕困难,怕担责,怕麻烦’!”
结果呢?你不去,群众有需求啊!背夫们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硬是用脚底板踩出了一条条“地下盐业运输线”!市场有需求,正规渠道不满足,就走走“灰色渠道”!
分析完,苏赫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
“得,先抓主要矛盾……”
“大人!急报!”
巡役扑进来:
“巡缉队!水东门外三里湾!截住条大货!”
他比划着:
“一百引!整整四万斤!无盐引戳记!船主滑得跟泥鳅似的,弟兄们刚跳帮,他直接就扎水里了!”
“备马!”
码头边,船已被控制。
苏赫掀开舱板,映入眼帘的是码放整齐、以青布包裹的盐块。
他蹲下身,开始仔细勘查。
包装:他捻起青布一角细看,印着:犍永通三仓
捆绳:盐包以特制棉绳捆扎,十字结牢固——这正是官盐仓廪通用的“十包一结”清点法式,绝非寻常私贩所用。
苏赫站起身,拍去手中盐末:
“私盐?”
“是,大人!”
苏赫心中一乐:
“嘿,这是要走‘品牌化经营’的路子啊?”
他掂了掂手里的青布——包装比真的还像真的,这叫“假冒不伪劣,山寨有追求”。
早年间那些私盐贩子,讲究的是“短平快,三不原则”:包装不讲究、路线不固定、出手不留恋。抓住算倒霉,抓不住接着干,属于“原始资本积累阶段的初级形态”。
可眼下这算啥?
特制仿官暗纹布——这属于“包装材料升级,向正规化看齐”,甚至有点“树立行业标杆”的意思了。
官仓标准捆绳和结法——更是“管理规范化,操作流程化”的体现,堪称“仓储管理模范单位标准”。
“成本核算怎么做的?”苏赫脑子里打起算盘:定制布料要钱,仿制工艺要钱,按官仓标准打包更费人工......利润空间还剩多少?
难道……
他们想搞“假冒伪劣,以次充好”?不对,这品质是“优等”。那是想“挂羊头卖狗肉”,冒充官盐,卖个“官价”?
官盐和私盐,价差能有三成到一倍。如果是品质上乘的井盐,打着“正官”旗号,在那些缺盐的州县,价格还能更高。
但问题来了:包装能仿,盐引能仿吗?
“除非……这是正品!”
苏赫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盐末:
“好啊,都学会‘搞活经济’了是吧?”
苏赫一刻也没等,盐道衙门的亲兵已经分成三队,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目标明确:犍为县五通桥永通盐号第三仓。
“盘仓如打仗,讲究的是‘快、准、狠’。”
第三仓的守仓老汉靠着门房打盹,他揉着眼探出头,只见一队黑衣亲兵已如铁桶般围住了仓门。
“盐道大人钧令——封仓盘验!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出入!”
亲兵动作极快:四人把守正门,两人守侧门,两人绕后封堵仓墙豁口。所有仓丁、杂役被集中到院中空场,由十名亲兵看管。
仓门贴上盖有四川盐茶道关防的封条,上书:“奉盐道宪封,康熙六十年二月九日。”
苏赫下马,径直走进仓大使的值房。
仓大使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此刻衣衫不整地从后堂跑出来。
“陈大使,”苏赫没坐,只站在案前,“取《收盐簿》《销引册》《上期盘仓录》,立刻。”
陈大使愣了愣:“大人……这、这盘仓之事,按例需提前三日行文,召集仓吏、书办、见证……”
“本道今日巡仓,”苏赫打断他,“为防盐课流失,特行紧急盘验。取册。”
“哐当。”
柜门开了。
陈大使取出三本厚册,又翻出一串钥匙:“大人,这是各库钥匙,编号对应……”
“放下。”苏赫扫了一眼那串钥匙,“所有钥匙都在这里了?”
陈大使躬身答道:
“回大人,按制,钥匙是按库分掌的。
——攒典郑某,管三号、五号、九号库,持三把钥匙;
——库书老王,管七号、十一号库,持两把钥匙;
——其余七把,由卑职亲自收存。”
“还有谁?”
“还有守仓兵丁……”他顿了顿,“但只掌外围门禁。”
苏赫点点头,对亲兵道:“去请攒典、库书。”
攒典姓郑,四十来岁,来得最快,一进门就跪下了:
“大人!小人保管钥匙,向来谨小慎微,绝无疏失!”
“钥匙在哪儿?”
郑攒典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绳上拴着三把黄铜钥匙:“日日贴身,从未离身。”
苏赫接过钥匙,看了看编号:“去开。”
锁簧“咔哒”三声。
他长舒一口气。
接着是库书老王,从袖中取出钥匙:
“大人……小人管七号和十一号库,钥匙都在这儿……”
两扇库门应声而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