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嫁衣疑踪:那个年年都来的“疯婆子”
“来人!”
苏赫刚喊出口就意识到了——如今住在城西的宅子里,身边没有随时听命的衙役。
值夜的仆人揉着眼进来:“老爷什么事?”
“没事了。”苏赫摆摆手,心里暗骂:“苏赫啊苏赫,你这属于典型的‘宿舍搬到家属区就忘了工作纪律’!得尽快适应‘通勤生活’新模式!”
醒来后,再赶到川东道,第一件事便是朝石狮子处望去——
没人!
苏赫立刻唤来盯梢的衙役:“昨夜私塾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回大人,小的们盯到三更天,那女……那女乞丐进了私塾废墟便再未出来。今早天未亮时又去查看,里面已无人踪。”
“继续查!”苏赫下令,“调集人手,把沈氏私塾的底细给我翻个底朝天!……但凡与之有关的卷宗,全部调来!”
衙役们办事还算利落。没多久,一摞卷宗堆在了苏赫的案头。
苏赫推开手头的公文,打开了最上面那份。
“康熙五十年,峡江府沈氏私塾纵火案……”
他逐字逐句读下去。
档案记载简略:
康熙二十年,因三藩之乱刚平,川东人口锐减。
“三藩之乱?”苏赫脑子里闪过——吴三桂、尚可喜、耿精忠那档子事。
他继续看:
起因是吴三桂叛乱,四川首当其冲。清军、云南叛军、自称张献忠余部的流寇,再加上地方团练,几方势力在四川反复厮杀,战火连年不息。城池化为废墟,百姓要么死在刀兵之下,要么逃入深山躲藏,十室九空。
康熙二十四年,峡江府在册人丁竟不足七千。
当看到“司欲理政,先募猎户驱虎豹”时,苏赫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嘶”的一声:
“好家伙!上个班还得先搞个‘打老虎战前动员会’?这考勤制度里是不是得加一条:‘未完成驱虎任务,按迟到处理’?”
他摇摇头:
“这属于‘工作未动,安全先行’的极端案例,是‘人与自然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的生动写照!”
继续往下:
此后数十年,虽因战乱屠戮,峡江、夔州等城尚存衙门市集,且川东因水路便利、土地肥沃,成为流民首选之地。
随着‘湖广填四川’的移民潮,人口渐复,但良莠混杂。
到了康熙五十年左右,移民日众,许多人在山林间搭棚聚居,形成了所谓的“棚民”。其中一些势力大的棚民头领,招募亡命之徒,渐成匪患。
沈氏私塾的悲剧,便发生在这样的背景下。
康熙五十年冬夜,一伙匪徒闯入沈氏私塾,纵火劫掠。私塾先生沈怀柔——时年四十二岁——被伤,郁郁而终,其妻孙氏——三十八岁,与幼子沈文——八岁,其女沈芸——时年十六岁亦下落不明。
案发后,府衙曾追查数月,但因匪徒流窜、线索寥寥,加之当时类似案件频发,最终以“棚民匪患”结案,不了了之。
苏赫把卷宗往桌上一拍:
“好嘛!典型的历史遗留问题卷宗写法——背景一大篇,过程两三行,结论四个字:‘棚民匪患’!这不就是‘把复杂问题简单化,把具体责任模糊化’的经典操作吗?”
他手指点着那些字句:
“瞧瞧这汇报逻辑——
第一步:摆客观困难——战乱人口少。
第二步:说成绩亮点——流民涌入说明咱这儿有吸引力。
第三步:转折谈问题——棚民聚集是历史必然带来的新情况。
第四步:定性处理——都是流民惹的祸。
“这就叫‘办案力量不足时,把案子往‘历史大背景’里一塞,往‘普遍性问题’里一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归档备查’完事儿!”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所以说啊,读历史档案就得有‘透过现象看本质’的基本功——纸面上的‘追查数月’,纸背后的‘敷衍了事’。”
苏赫放下卷宗。
沈芸……时年十六岁。
若她还活着,今年应当是二十五岁。
年龄对上了。
苏赫盯着卷宗:
“不对……有问题!如果她真有冤情要申,为什么不当面说?只留一件破嫁衣?还是绣了首‘猴子叫了’的文艺诗的那种!”
他在二堂里踱起步子:
“最关键的是——这是九年前的旧案!九年里川东道换了几任道台?峡江府换了多少知府?她为什么非要等到我苏赫上任?”
他眼前又闪过那张脸——疤痕纵横交错。
“来人!”
“大人!”衙役应声而入。
苏赫语速很快,“去查九年前沈家所有的社会关系——亲戚、朋友、学生、邻里、仇家……一个都不能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重点查三方面:
第一,沈怀柔生前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特别是‘有能量’的人!
第二,沈家当年有没有什么‘特殊财产’——田产、藏书、古董,值得让人灭门的!
第三……”
苏赫走到窗前,看着衙门外那片空地:
“第三,查查康熙五十一年前后,峡江府有没有其他类似的‘棚民劫掠案’……看看沈家这案子,到底是个‘孤例’,还是个‘系列案件中的一环’!”
“是!”
消息回来,苏赫陷入了更深的迷雾。
“回大人,查遍了……九年前的旧事,确实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衙役递上一份简略的记录:
沈怀柔,四十二岁的私塾先生,家里清贫,却从不催缴学费。有那实在交不起的,他反倒自己贴补两个馍、几文钱。街坊邻居提起他,话里话外都是“善人”“好人”,连茶摊上周老汉都说:“沈先生?那是个老好人,见谁都客客气气,半辈子没和人红过脸。”
家里头更是——妻子孙氏贤惠持家,八岁的儿子聪慧好学,十六岁的女儿沈芸知书达理,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家四口,在这达县城里活得像幅工笔画的“家和万事兴”,连半点闲话都没给人留下。
苏赫听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沉默了半晌。
“好嘛!”他终于忍不住了,“这哪是‘历史积案卷宗’?这简直是‘优秀教师表彰材料!”
“一个善良到连学费都不催的私塾先生……”
“一个贤惠到邻里交口称赞的妻子……”
“两个孝顺听话的子女……”
“九年了,所有人提起沈家,说的还是好话……”
苏赫把纸拍在桌上:
“这不符合‘恶性刑事案件受害者的社会画像’啊!按常理,这种惨案,受害人多少得有点‘社会矛盾积累’——要么欠钱不还,要么得罪权贵,要么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或者说家里有什么之前的宝贝......让人惦记!”
“可沈家这……”苏赫又看了看记录,转向衙役:“那其他类似的‘棚民劫掠案’有没有?”
衙役面露难色:“大人,这种案子……光是峡江府就有十几起,整个川东道怕是好几十起。卷宗堆在库房里,怕是得……”
他顿了顿:“要是全提出来,得您亲自下令,还要惊动府库的书办、管档的经承……动静不小。”
苏赫摆了摆手,衙役躬身退了出去。
“这属于典型的‘线索链断裂,侦查工作陷入僵局’!”
苏赫不甘心。
他换了身便服,只带了一个衙役,“深入基层,进行实地勘察”——去了沈氏私塾。
废墟比他想象的更破败。
院墙塌了大半,野草长得齐腰高。正屋早被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的房梁,歪斜地指着天。
苏赫在废墟里转了一圈。
“确实有人呆过……”
他蹲在一处墙根下——那里的草被压平了一片。
旁边还留着一些发硬的碎馍屑。
“但绝不是‘长期居住’。”苏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属于‘临时落脚点’——睡几晚就走的那种。”
他环顾四周:
“没有生火的痕迹……”
“没有储粮的容器……”
“连个挡风的遮蔽都没有……”
苏赫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
衙役还在院子里候着,见他出来,连忙躬身。
“大人,”衙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小的多嘴一句……这种‘棚民作案’的旧案,这些年……真是多了去了,查不完的。”
苏赫一愣,随即笑了,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说的是。瞧我……魔怔了。”
他声音温和了些:“辛苦了。”
衙役连声道:“大人哪里话!小的在这川东道衙门当了二十多年差,见过三任道台……就没见过您这样的好官,也没见过您这么办案认真的。”
他抬头看了看苏赫的脸色,又补了一句:
“可这么多案子……实在是……”
苏赫看着他——这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衙役,苏赫点点头:
“......听你的!这案子……放放。”
他刚踏出几步,又回头交代:
“不过要是那个女乞丐再来……帮我留意一下,请她来问问话。”“是!大人!”
老衙役应得干脆。“不过,说到那个女乞丐……小的好像……想起来了!”
苏赫转头看着他。
老衙役挠了挠头,边想边说:
“这种疯婆子,平日里没人敢搭理——一来怕不吉利,二来怕惹上什么事……可这几天小的这么一跑腿,脑子里忽然就……那女乞丐……好像不是今年才来的!”
“什么?”
老衙役努力回忆着:
“她……她好像年年都来那么几天!不过记不住了......”“年年都来?”“呃......”衙役又开始犹豫起来,“大人,这......小的敢肯定您没来川东道的时候,就好像见过......可其他的,实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