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嫁衣血绣:当道台的刑侦逻辑撞上文青的“猴子叫了”
衙役的消息传了回来。
“大人,那女乞丐……真就只是疯疯癫癫的。白天蹲在衙门口石狮子旁,见谁都咧着嘴傻笑,也不说话。天擦黑就起身,拐七八个巷子,最后钻进城西那个废了的沈氏私塾。”
衙役顿了顿,有些为难:“那私塾院墙塌了一半,里头黑灯瞎火的。又是个疯婆子,我们......不方便......大人,下一步……咱们怎么办?”
苏赫沉吟片刻:“继续盯着。白天看她跟什么人接触,晚上注意那私塾有没有灯火,有没有其他人进出。记住——”他加重语气,“不要打草惊蛇,宁可跟丢了,也不能让她察觉。”
“是,大人!”
衙役退下。
苏赫手指叩着紫檀桌面。
“可疑定点潜伏人员”。女性,20-25岁,伪装成疯乞丐,着装异常,行为模式固定——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精心策划。她背后一定有人。
而这个人,必须满足几个条件:
对他苏赫有持续关注的动机;
有能力和资源安排这样一次“潜伏”;
思维足够缜密,能设计出“疯乞丐”这种看似荒诞实则有效的伪装;
第一嫌疑人:江春
苏赫摇摇头,把这个名字划掉。江春要是想了解情况,完全可以直接问,或者派个账房先生来“协助工作”,何必搞这种谍战戏码?这不符合“投资方”的利益最大化原则。
第二嫌疑人:年羹尧
苏赫想了想,还是摇头。年羹尧要是想监视他,完全可以用“协理军务”的名义正大光明地派人过来,何必搞个“疯乞丐”?而且年大将军的风格,这种小打小闹的监视,不符合他的行事逻辑。
第三嫌疑人:王允吉
苏赫盯着案头那份军粮催办公文。王允吉现在在木鲁乌苏打番逆,这时候还有心思派人监视他?
名单越筛越短,重点怀疑对象浮出水面:
沈砚修——被降级的知府……张彪关联势力——利益受损方……
一个需要“摸清对手底细”,一个有理由“实施报复行动”。
他们都具备“采取非常规手段”的动机与可能。
但——
如果真是他们,那么这个“疯乞丐”,恐怕就不仅仅是“情报收集”这么简单了。
苏赫“唰”地站起身,官袍下摆呼地一摆。
他大步走出二堂,穿过空旷的衙门院落,守门的衙役见道台大人突然出来,忙躬身行礼,苏赫只摆摆手,径直出了衙门大门。
石狮子旁,那袭肮脏的嫁衣果然还在。
苏赫走了过去。
他在那女乞丐面前蹲下身——从钱袋里掏出三十文铜钱,“叮叮当当”丢进她面前那个豁了口的破碗里。
那女乞丐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四目相对。
苏赫心里“咯噔”一下。
——那双眼睛!
清明得吓人!那绝不是疯子的眼睛!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她的脸!
远看只觉得污垢满面,此刻近在咫尺,苏赫看得清清楚楚——那张脸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划痕!不是脏污,是真真切切的伤疤!已经愈合,纵横交错,把原本的容貌毁得面目全非。
苏赫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那女乞丐的眼神又变了。
清明迅速褪去,重新被浑浊、呆滞覆盖。她咧开嘴,“哦……哦……”地发出含混的声音,然后又“嘿嘿”傻笑起来,伸手去抓碗里的铜钱,一枚一枚地捡起来,凑到眼前仔细地看。
“给你的,”苏赫像在自言自语,“买点吃食,早点回家。”
结论已经清晰:她在装疯。
一个真正的疯子,不可能有那样瞬间清明的眼神。
但新的问题立刻顶了上来:
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苏赫看着她。
可能性一:有冤情,要告状。
——可自己就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一个想告状的人,哪怕再害怕,在这种面对面、没有旁人干扰的情况下,也总该有所表示。一个眼神,一个口型,一张藏在手里的纸条……可她什么都没做。
结论:不符合告状者的行为逻辑。
可能性二:监视,搜集情报。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但依然漏洞百出。一个合格的监视者,讲究的是“隐于市”。码头挑夫、茶馆小二、街上小贩……哪个不比一个穿着肮脏嫁衣、蹲在衙门口石狮子旁的“疯乞丐”更隐蔽?她太扎眼了,扎眼到成了这条街的“固定景点”。这根本不是监视,这是展示。
结论:不符合监视行为的基本原则。
正当他试图给“展示而非监视”这个反常现象找到一个合理动机时——
坐在地上的嫁衣乞丐,站了起来。
那件本就松松垮垮、污秽不堪的嫁衣,从肩头滑落,“噗”落在地上。
她看也没看,径直转身,迈开步子就朝人群走去。
“哎——你衣服!”苏赫脱口而出。
那背影没有丝毫停顿,三拐两绕,已经消失在交织的人群里。
苏赫僵在原地,看着地上。
装疯——定点潜伏——嫁衣伪装——疑似展示——突然放弃核心伪装道具?
不对!
他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拈起嫁衣的一角——先捏了捏衣领和袖口——浓烈的异味扑面而来。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嫁衣被他拎着,穿过院落,摊在二堂公案上。
路上遇见两个书办,眼神变得古怪,慌忙低头行礼。
苏赫退后两步,双手抱胸。
这不是“工作偶发事件”,这是“针对性信息投递”!
她站起来,衣服滑落,头也不回——她就是故意要把这件衣服留给他。
可问题是——
苏赫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用毛笔挑开嫁衣的每一寸。领口、袖笼、衣襟、下摆……里里外外,仔仔细细。
空的。
没有夹层,没有暗袋,没有缝进去的纸条,没有用血或别的什么写的字。
“她想告诉我什么?”苏赫放下笔。
肯定还有什么!
苏赫启动了“二次勘验程序”,这次放弃了工具,直接进入“手工作业模式”——他挽起袖子,开始用手指的指腹,一寸一寸、仔仔细细地捏过嫁衣的每一片布料。
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原始却往往最有效的办法。
就在他捏到右侧袖口内侧,靠近腋下那个极不起眼的接缝处时——
触感异常!
一种……有规律的、微微凸起的质感。
苏赫稳住呼吸,用指甲极其小心地顶开那处接缝上的污垢层,凑到眼前。
缝着东西!
用极细的线,用近乎绣花的功夫,缝在了两层布料的夹层里,形成了一种……触觉文字?
“来人!”苏赫喊了一声,又立刻改口,“不,不用进来!把门口那盏油灯给我拿进来!”
苏赫几乎是趴在了案上,将那个袖口位置对准灯火。
看清了。
在红缎底子上,用近乎同色的、稍深一点的丝线,绣着一行行极小、极工整的字。
字太小了,而且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刚才用手指一寸寸捏过去感觉到了微凸,单凭肉眼,根本不可能发现!
“好家伙……”
这根本不是匆忙留下的记号。这是需要静心、时间、极好的眼力和耐心才能完成的工作。那个女子,是在怎样的环境和心境下,一针一线,把这些字绣上去的?
他立刻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
必须抄下来,一个都不能错。
足足一个时辰。
整个人伏在案上,强忍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和眼睛的酸涩,辨认着那些细如发丝的笔画,然后一笔一划,慎重地抄到宣纸上。
字迹时断时续,有些地方被污渍彻底覆盖,只能靠上下文和针脚的走向去猜。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放下笔,直起僵硬的腰背时,窗外已经传来了隐约的打更声。
子时了。
面前的白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徐岚初散见江流,雾里主峰翠欲浮。
古考亭虚留题碣,新鬻市暖聚赵舟。
生烟直上魁星阁,代月斜临占鳌洲。
忽有周郎吹笛过,寒砧声碎作猿愁。
苏赫盯着自己抄录的诗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
炸了!
他“啪”地一掌拍在公案上。
一首写景诗!
什么“江流”“古亭”“沙洲”……全是地名风景!
自己趴在臭气熏天的嫁衣上一个时辰,眼睛都快瞅瞎了,手指头捏得发麻……
“好嘛!我这叫‘严格按照证物勘验程序’,执行‘精细化手工操作’,结果就勘验出来一份‘古代文艺女青年伤春悲秋作品集’?!”
起初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密信、血海深仇的线索!
结果人家可能就是在私塾里待得无聊了,绣首诗抒发一下:
“啊,秋天来了,猴子叫了,我好忧愁”的小情绪!
苏赫带着一股“被人耍了”的憋闷回到家。
门房见他面色不善地回来,小心翼翼上前:“老爷,夫人吩咐厨房留了夜宵,温在灶上。您……要用点吗?”
苏赫闻言,“嗤”地一下——气儿全泄了。
江师爷让留的。
“吃。”
热腾腾的鸡丝粥,几样清爽小菜。苏赫一口口吃着,那股被戏弄的恼火被温热的食物和这份关切抚平了。
吃着吃着,他咀嚼慢了下来。
不对劲。
一个脸上布满陈年旧疤,还能在肮脏嫁衣内层绣出工整小字的人……
她的心智、毅力和所承受的,都绝非寻常。
这样的人,用如此迂回复杂的方式,就为了跟他这个川东道台……开个文艺玩笑?
“除非……”苏赫放下勺子,从怀里掏出那页抄诗的宣纸,再次铺开。
最常用的隐藏信息手法之一——藏头诗!
他立刻提笔,将每句第一个字写下:
徐、雾、古、新、生、代、忽、寒。
苏赫念了一遍,“这什么玩意儿?……狗屁不通!”
难道不是藏头,是藏尾?
他赶紧看每句最后一个字:
流、浮、碣、舟、阁、洲、过、愁。
“流浮碣舟阁洲过愁?”更不通了!
其他位置?
第二字、第五字......
苏赫把所有可能的位置都试了一遍,组合出来的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字串,完全无法形成有逻辑的信息。
“又想多了?这就是一首纯粹的……写景抒怀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