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盐道拒礼:万两润笔难开路,岳父助攻催更急
苏将桌上几份涉及盐商往来的敏感卷宗,用其他公文盖了盖:
“请。”
“草民王永隆,给苏大人请安!”王永隆笑容热络得体,“闻听大人履新,草民欣喜不已。大人清名,如雷贯耳,今日特来拜谒”
说罢,一挥手。小厮将礼盒放在堂中,轻轻打开。
苏赫目光扫过,心头一跳。
盒内铺着红绸,最上面,是一沓庄票,看最上面一张的面额,赫然是一千两,那厚度,怕是不下万两。庄票下面,则是白花花、铸成标准银锭的现银,大约三百两,闪着润泽的光。
“王总商,”苏赫声音淡了些,抬手虚指那礼盒,“您这是……何意啊?苏某初来乍到,这‘礼’,怕是太重了,受之有愧。”
王永隆脸上的笑容更加恳切,身子微微前倾:
“苏大人千万别误会!这不过是咱们川省盐业同仁的一点‘润笔之资’、‘车马之费’罢了。大人您总理盐政,公务繁剧,哪一处不需要些灵活支应?这点银子,就是给您备着,应付些不时之需,绝无他意!”
他顿了顿,看着苏赫:
“按以往的‘惯例’,这‘润笔’多是三千之数。不过嘛……”他脸上露出敬重之色,“前两年,小民有幸在扬州,与贵岳丈有过一面之缘。江总商的风采学识,真是令人景仰!”
王永隆说到这里,便停住,只是笑呵呵地看着苏赫。
苏赫的笑容有点僵。
好嘛!“惯例”三千,“女婿价”一万!这属于典型的“拉拢腐蚀青年道员”新手法!还搞“差异化对待”。
他放下茶杯:
“王总商的心意,本官领了。只是……这银子不能收。”
王永隆脸上笑容分毫未变。他身子又往前凑近些:
“苏大人有所不知,那日在扬州‘醉仙楼’,江总商......”
他絮絮叨叨,从菜肴酒水说到月色湖光,铆足了劲儿要把那场饭局描摹成知交好友的雅集。每个细节都在夯实地基——看见没?我和您岳丈可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
苏赫心里那根弦绷紧。
好嘛,“银弹攻势”受挫,立刻转向“人情渗透战”!这套路他太熟了——先拉近感情距离,再提出“小小的个人请求”,最后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利益共同体!
果然,王永隆话锋一转,脸上堆起亲热:
“说来也是缘分。江总商家千金与大人堪称佳偶天成,令人羡慕。说来惭愧,在下膝下也有一女,年方……”
“王总商!”
苏赫这回没等他说完,抬手便是一个制止手势。
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
这套路他太熟了!
简直像是从同一个戏班子里排出来的折子戏——当年在扬州,江春不就是这么步步为营的么?先从“个人工作需要稳定后方”,再到“互相帮助解决实际困难”……
结果呢?
在那一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组合拳下,“思想认识不够清醒,立场不够坚定”——稀里糊涂就看着那顶花轿抬进了门!
怎么着?这还带“推广先进经验”的?
真把他苏赫当成个“盐商女婿定点培养单位”了?一个江云叙已是“历史遗留问题,有待妥善处理”,局面复杂得够他写十篇《关于特殊情况下建立工作关系的思考》了,这要是再来一个……
他脑子里瞬间蹦出个荒唐的画面:往后他这盐茶道衙门干脆改个牌子,叫“川陕甘盐商家属关系协调办公室”,他的主要工作就是学习《如何平衡多位岳丈在市场份额分配上的矛盾——基于大清盐业的案例分析》!他这穿越一趟,合着主要任务是来给大清盐业搞“女婿队伍专业化建设”的?
这叫什么?这叫“歪风邪气”试图“常态化”、“制度化”!必须坚决刹住!
在“岳丈”这个“关键风险点”上,他已经有过一次“思想麻痹、放松改造”的深刻教训了,岂能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苏赫脸上那点客套彻底散去:
“王总商,今日您来,若是为商讨川盐引岸、协查私盐等‘本职工作范畴内’的公务,本官欢迎,愿‘坦诚交换意见,共商解决之道’。”
他略一停顿:
“至于其他私谊家事,既不符合‘谈话纪律’,也超出了‘正常工作关系’的范畴。此类话题,不宜谈,不能谈,也不必谈。”
王永隆半晌没动弹。他张了张嘴,终于躬身拱手:
“是……是草民失言了!言语唐突,请苏大人千万海涵!”
苏赫心里那股劲儿也松了些,摆摆手:
“王总商言重了,咱们……还是说正事。”
王永隆干笑两声,清了清嗓子
“苏大人,草民今日冒昧……眼下川省私盐泛滥,官盐引岸大受冲击,许多埠口的官盐堆在仓里,竟……竟有些走不动了。”
这事苏赫已经从堆积如山的卷宗和各地的急报里知道了大概,此刻听当事人亲口说出,眉头拧的更紧了。这确实是火烧眉毛的麻烦——官盐滞销,意味着盐课锐减,军饷、河工、乃至朝廷用度都可能受影响。而他这个新任盐茶道,首要职责之一就是保障盐课。
“这事,已有耳闻。”苏赫手指在案上敲了敲,“私盐猖獗,冲击正课。不知……总商局各位有什么想法?”
王永隆精神一振,语气激愤:
“苏大人明鉴!依草民愚见,对这些目无王法的私盐贩子,就该严刑峻法,狠狠整治!”他右手成拳,在左手掌心重重一捶,“施以重典!杀一儆百,让他们知道怕,这私盐之风才能刹住!”
苏赫听着,没立刻附和。他端起茶,抿了一口:
“王总商说得在理。大案要犯,自当依法严惩,以儆效尤。”
他话锋一转,看向王永隆,“可那些肩扛几十斤盐小贩呢,难道,还能都杀了?”
王永隆脸上显出一丝尴尬,挤出一个笑容:
“这……大人说的是,草民思虑不周。”
又就着官盐引岸、各埠销量的具体数目商量了一盏茶的功夫。王永隆翻来覆去,说的无非还是“私盐太贱,官盐价高,难卖”、“恳请官府加大缉私力度”、“最好能再给些引岸上的方便”这几条。话虽在理,却都是老生常谈,并无什么破局的新意。
苏赫听着,心里焦躁,他知道问题在哪,盐商也知道问题在哪,可知道和能解决,中间隔着巨大的鸿沟。
苏赫见王永隆也说不出更多实质的东西,便抬手止住了话题:
“此事牵扯甚广,容本官……再仔细斟酌斟酌。”
王永隆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被恭敬的笑容掩盖:“是是是,大人思虑周详,理应如此!”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王永隆便起身告辞。
苏赫揉了揉眉心,站起身,仔细打量起这个新衙门——四川盐茶道的道署。
这地方,和川东道衙门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苏赫踱步走出二堂。抬眼望去,前院不大,没有气势恢宏的大堂,门口连个像样的告示栏都没有。两个差役无声侍立,眼神警惕。
唯一让苏赫踏实的,是后院居所——严格来说,是钦差级专用官邸。
有单独的月亮门与衙门办公区域隔开。跨院不小,自成一统。正房三间,带着东西厢房,附带一个小巧但雅致的花园。
自打那道带着“承锐”二字的圣旨下来,苏赫和江云叙之间就横了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尴尬之墙。
苏赫现在最怕两件事:一是青儿那拖长了调子的“哎呀老爷——”,二是任何可能单独面对江云叙的场合。一想起“承锐”那俩字,他就觉得耳根子发烫,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可如今搬了这盐道衙门后院的官邸,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躲着也不是个事儿。更何况,于情于理,他也该关心一下人家在新环境住得是否习惯——这叫“落实指示精神,做好相关生活保障工作”。
硬着头皮,苏赫踱到了书房外,清了清嗓子。
“苏大人。”江云叙放下书卷,站起身。
“咳……那个,云叙啊,”苏赫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在这新地方……住得还习惯吗?缺什么短什么,你只管说。”
“蛮好的。”
气氛干巴巴的,就在苏赫搜肠刮肚想再找个“安全话题”,比如“最近在读什么书”、“院里那丛竹子长得不错”之类的时候——
门房的声音在廊下响起:“老爷,夫人,有扬州捎来的东西到了。”
江云叙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拿进来吧。”
一个不大的樟木箱子被抬了进来,江云叙示意青儿打开。
箱子掀开,苏赫只觉得一股热气,两只耳朵瞬间烫得像要烧起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套做工极其精巧的婴儿小衣裳,旁边还放着一对沉甸甸、亮闪闪的赤金长命锁,以及一些拨浪鼓、虎头鞋之类的小玩意儿。
屋子里霎时安静。
江云叙的脸上,一抹红晕蔓延上来。
苏赫脑子里已经彻底炸了锅。
江春!你个老狐狸精!
你这叫送东西?分明是搞“催生工作现场会”!
生怕年轻同志对“核心家庭建设任务”认识不到位、行动不积极是吧?
他站在那儿,走,显得心虚;留,这气氛实在......
最后还是江云叙先开了口:“父亲……有心了。青儿,先把箱子收起来吧。”
“是,小姐。”
书房里又只剩下两人。可那箱子的“余威”还在,苏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江总商真是……思虑周全”,或者“这些东西……暂且收着吧”,可都觉得别扭无比。
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那……你先歇着,我……衙门还有点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