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公文 师爷与一只鸡:知府的速成课
两人就这么站在二堂中央,一个拼命要送,一个死活不收,“不不不”地推来挡去,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苏赫感觉自己的耐心和尴尬值都快冲到顶了。他看着张百万那张写满“真挚感激”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跟这种人,讲原则他跟你讲感情,讲感情他跟你演戏,你永远在对方的节奏里打转。
“停停停!”
苏赫抬高声音,挣脱开张百万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张百万被他这一嗓子喊得一愣。
苏赫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官场客套”的修养,说道:
“张老爷,你的‘心意’,本府真的、真的心领了!东西,是绝对不能收的,这是原则问题!本府还有一大堆公文要批,好几桩案子等着复核,实在是……‘时间紧,任务重’!”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六个字的语气,几乎是明示:您老赶紧走吧,别在这儿跟我搞‘商业互吹’、‘人情拉锯战’了!我烦着呢!
张百万脸上的“感激”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尴尬之色浮了上来。他大概也看出苏赫是真的不耐烦了:
“呃……是是是,大人公务繁忙,草民……草民就不多打扰了。”张百万讪讪地收回手,示意家丁盖上箱子,“那……草民就先告退了。大人日后若有用得着草民的地方,尽管吩咐!”
“好说,好说,不送。”苏赫迫不及待地挥手。
张百万又行了个礼,这才带着家丁和那口没送出去的红漆木箱,退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苏赫才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这叫什么事儿……”
接着......
臬台的札子来了。
不是寻常的“移文”,而是用加红边的梅红笺,火漆印盖得一丝不苟——这是只有对“重点人物”才用的规格。
上面写道:
“……该府苏赫,明察如神,于莫氏顶凶一案,既雪沉冤,复正国法。
尤可嘉者,早岁历练禁近,持身清慎,不徇私情,识见通敏,洵为干济之器。
适逢圣天子整饬官方、激扬清浊之际,正需此等循良,为牧民之范。
着赏心红银百两,并准列席本司秋谳堂议。”
再接着......
嘉兴府推官持巡抚批文来杭:“奉藩臬二宪之命,赴杭州府学习‘莫家顶凶案’卷宗编纂之法,以备秋审之用。”
绍兴知府派人送来公文:“本府辖境近日发现一具无名尸,衣着与赵狗儿案相似,恐系同伙流窜作案。特请贵府派老成干吏协查,或请苏府尊面授机宜。”
严州府同知押解一名江洋大盗赴省城,途经杭州,按例需向杭州府“移关”。他特意提前一日到,求见苏赫:
“久仰府尊清名!此番若非您正本清源,我等办差亦无章法可循!”
更让苏赫彻底无语、差点以为门子塞错了,是那份《德清县为咨请协缉事》。
公文薄薄两页,措辞一本正经。
内容大意是:该县东乡张姓农户,昨日失窃芦花雄鸡一只。本欲按寻常失窃处理,然县尊阅近日省城发下的《杭州府审结赵狗儿顶凶案详由通传》后,深思之,以为此鸡失踪时机蹊跷,手法隐蔽,或与钱塘赵狗儿案之余党流窜作案有关。为防微杜渐,特咨请贵府协查,或提供相关案犯画像特征,以便比对缉拿……
他仿佛看到了那位素未谋面的德清知县,是如何郑重其事地写下“或与赵狗儿案余党有关”这几个字,又是如何庄严地盖上县印,仿佛在办理什么军国大事。
一只鸡。
赵狗儿案余党。
后来苏赫索性立了个规矩:但凡递到案头的公文,先让书办细细筛过一道。
凡涉及钱粮、刑名、盗贼、水利这些杭州府实在推不掉的“主营业务”,或者盖着巡抚、布政使、按察使衙门大印的“公文”,才送到他面前。至于那些“兄弟单位经验交流”、“辖区外案情咨询”、“疑似赵狗儿余党流窜作案”之类的玩意儿,一律由书办斟酌着回了——客气,但没用,属于“高度重视,认真落实,但本府实在无人可派”的标准话术。
几日下来,案头清爽了大半。
苏赫这才瘫在硬木椅子里,望着房梁,悟了:
“好家伙……原来‘师爷’是这么个用法!”
他想起以前在胡同口租书店里翻的那些泛黄的小人书。甭管是“包青天”还是“海瑞”,是“狄仁杰”还是“施世纶”,但凡是个坐堂审案的大老爷,身边准得配个清瘦的、留着山羊胡的、眼神精明的师爷。
那会儿他还纳闷:这师爷到底有啥用?不就是个写写画画的文书吗?破案靠的是明察秋毫,审案靠的是正气凛然,要个师爷在旁边挤眉弄眼干嘛?
现在他全明白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公文都是这些,苏赫翻着户房呈上的《米价旬报》,眉头紧锁——
“自大将军王西征以来,漕船多改道汉水,米商闻风囤货。杭州城内,一石粳米竟要一两三钱银子!菜市口的老妪攥着铜钱排队半日,只换得半升陈米,还掺着稗子。”
这事儿,苏赫不能不管,也着实不能再犯“光荣榜抽奖”那种“脱离实际、盲目创新”的低级错误了。前车之鉴,后事之师!这次必须‘依法办事,稳扎稳打’!
他没急着拍脑袋搞“头脑风暴”,先一头扎进了故纸堆,开展了“认真学习,深入领会”的理论学习活动。府衙书库里那几大摞落灰的《大清会典》、《户部则例》、《大清律例》,被他翻得哗哗响,充分展现了“刻苦钻研业务知识”的优良作风。
指尖划过“户部·常平仓”、“户律·市廛”、“刑律·诈冒支给”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时,他脑子里那根“依法办事,按章操作”的弦绷得紧紧的。
可条文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大清的条条框框底下有多少“不成文的惯例”和“隐形的规则”在暗流涌动,他这个“外来户”实在吃不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但有些‘实践’的坑,踩进去可就爬不出来了!思来想去,他决定进行一次“深入群众,征求意见”的调研——对象,就是后院那位深谙“封建官场运行潜规则”的“内行人”。
他捏着那几页摘抄的“大清律依据”和“初步设想”,去了后院。心里给自己打气:这属于“虚心请教,集思广益”,是‘既要对工作负责,也要对个人前途负责’的安全措施!”
江云叙正在窗前临帖,见他拿着公文纸进来,搁下笔,目光平静地望过来。
“那个……江姑娘,”苏赫把纸放在桌上,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请教技术问题”,“杭州城里米价涨得厉害,老百姓要吃不消了。我翻了翻朝廷的章程律例,琢磨了几个法子,想……请你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我想漏了、或者不合规矩的地方?”
江云叙的目光在那几张纸上停了片刻,却没拿起来,只是淡淡道:“朝廷政事,岂是云叙一个女子能妄议的。”
苏赫差点脱口而出“什么女子不女子的,上次要不是你‘及时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我这会儿估计还在臬司‘学习班’里写‘深刻检查’呢!咱们这关系……呃,这‘并肩作战的战友’情谊,还讲究这个?”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忽然意识到,越是这种时候,越得注意“工作方式方法”。那些“自己人”、“多亏你”之类带着“私人感情色彩”的话,说出来反而可能“影响团结,造成误会”!
他迅速切换成“公事公办”频道,语气更平实,甚至刻意带上了点“汇报工作”的谦逊:“就是……我担心自己书读得糙,漏了什么关窍,或者触了哪条忌讳而不自知。你就当……当闲话听听,若是听着哪里明显不对劲,提点我一句。”
江云叙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那几根纤细白皙的手指,拈起了那几张纸。
她看得很慢,目光一行行扫过苏赫摘抄的律条和他旁边用小字写的“可行步骤”。
苏赫站在一旁,没敢坐,保持着“汇报工作时应有的站姿”,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捏着纸张的指尖上,那手指真细。
苏赫站在一旁,没敢坐,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那捏着纸张的指尖上——那手指真细。
江云叙看完,将纸轻轻放回桌面。既没说“可行”,也没说“不妥”。
苏赫等了片刻,见她确实没有开口“做指示”的意思,他悬着的心,却莫名地落回了肚子。
没表态……有时候就是最好的表态!这属于“原则同意,细节自酌”,或者至少是“未发现重大原则性错误”!若真有天大的纰漏或触及核心禁忌,以她的“敏锐性”和“纪律性”,绝不会沉默,至少会“委婉提醒”或“暗示纠正”。
“多谢。”他拿起那几张纸,“那我……先去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