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纸人案定:当“名声交易”撞上“定点潜伏”
苏赫几乎能想象出判词宣读完后的场景:
德文秀会当堂哭喊:“大人!纸人都挖出来了!我父亲就是被他咒死的!”
旁听百姓会交头接耳:“看来那纸人真有法力,连官府都验不出毒来……”
而李老四,无论最后判什么罪,这辈子在乡里都完了。“会巫术的杀人犯”这个标签,会跟着他家三代。
苏赫重重按在验状上。
“典型的‘法律事实’与‘社会事实’脱节!
要是照《大清律》字面拟罪——‘造厌魅者,绞’——我大可写个‘李老四以符咒厌魅,致德忠庆暴卒’,上报刑部。
可一旦公文里落了‘厌魅致死’四个字,哪怕刑部最后驳成‘不应为重’,达县百姓也认定了:纸人真能索命!
到那时,李老四就算活着走出大牢,也是‘妖人’;德家更会哭天抢地要官府‘除妖安民’……
这哪是断案?这是给谣言盖上官印!”
案子审到这个地步,苏赫心里那本“基层矛盾调解手册”开始自动翻页。
“核心矛盾已经从‘事实认定’转移到了‘情绪安抚’和‘舆情引导’。工作重点要下沉,要从‘讲科学’调整为‘讲利益’——哦不,是‘讲名声’。”
这事关键还是在德家!
他让人把德文秀单独唤到签押房。
德文秀进来,“扑通”跪倒:“大人!求青天大老爷替小民做主啊!”
“严惩,当然要严惩。”苏赫双手扶起他,语气郑重:“李老四以巫蛊邪术害人性命,手段阴毒,骇人听闻。按《大清律》,‘造厌魅符书咒诅致人死亡者’,当判斩立决。若论情节之恶劣、影响之败坏人心……便是报个‘情节特别严重’,提请诛连,以儆效尤,也——不为过。”
德文秀脸上的悲愤冻住了,眼睛瞪大:“……诛……诛连?”
“怎么?”苏赫身子微微前倾,“德少爷觉得,这样……还不够解恨?”
随即站起身,挥了挥拳:“也对!弑父之仇,不共戴天。若你觉得……便是诛连,也不足以告慰德老爷在天之灵,那本道......再往上斟酌斟酌。”
“不!不是!大人!”德文秀双手慌乱地摆动,“小民……小民绝无此意!断无此意啊!”
“那……”苏赫靠回椅背,“德少爷,你是苦主。依你之见——此案,究竟该如何判,才算公道?”
德文秀嘴唇动了几下,半晌:
“大人……家父、家父一生行善……只求……只求大人……做主……”
苏赫点点头:
“本道早听说了,德老爷生前,那是乐善好施,扶危济困,雪中送炭,慈悲为怀,堪称乡里表率,道德楷模——”
他一口气把能想到的词全堆了上去:
“可……常言道,善有善报。德老爷如此积德行善,按说该当百邪不侵才对啊。难道说……”
他拖长了语调:
“还有什么……别的,不为人知的……隐情?以至于连这般善德,都压不住?”
“没有!绝无此事!”德文秀声音急切,“家父行事光明磊落,无愧天地!大人明察!”
“本道也觉得不可能。”苏赫立刻接话,“德少爷,这是从川东三县调来的顶尖仵作,联署复验的结果——德老爷是心脉先天有旧疾,突发壅塞,导致的心气暴竭而亡。”
他抬起眼:“这是实打实的病症!是身体里的毛病!跟什么纸人、什么巫术,没有半分钱的干系!”
德文秀张了张嘴,眼神游移。
“我信这验状。可乡邻故旧他们又不知道,会怎么传?‘哟,德大善人原来也不是真善,怕是面上行善,背地里……嘿嘿。’”
德文秀脸色“唰”地变白。
苏赫转过身:
“可如果……我们将验状,明明白白地贴出去,让所有人都看见——那大家就会知道:德老爷一生行善。奈何天不假年,宿疾突发,药石罔效。是善人不得永年的憾事,却绝不是德行有亏的报应!”
德文秀的眼睛亮了起来。
“至于李老四,”苏赫语气转沉,“他心怀怨怼,埋设邪物,其心可诛,其行可恶!杖六十,枷号示众三日,既惩其恶,亦显仁德。德少爷以为——如何?”
德文秀低着头,许久,离开方凳,对着苏赫,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一切……全凭大人做主。”
看着德文秀退出去的背影,苏赫长长舒了口气。
“调解成功!基层工作,‘摆平’就是‘水平’,‘搞定’就是‘稳定’。要啥自行车啊。”
接下来的事!
首先得治本。粪坑的事不能再有第二回。
他给夔州府去了道文书:让达县县衙别光看热闹,干活!赶紧在城边、村头划出几块“指定堆肥区”,还得立牌子。至于德家巷口那地方——立块石碑,刊刻一份《德忠庆生平善行记》,末尾加一句‘后因宿疾突发,不幸离世’,让每个路过的人都能看见“德老爷是心梗死的,跟纸人没关系”。随后补了句:让乡约保正们定期在碑前开“破除封建迷信宣讲会”。
“这叫从源头上消除邻里矛盾隐患。”苏赫盖印时,对自己这套“综合治理方案”相当满意。
接下来是向上汇报。给按察使司的详文,他琢磨了小半天。
不能光报案情——得讲策略。他把自己那套“用名声换妥协”的操作,包装成了“基于维护社会稳定、防止封建迷信扩散的综合考量”,重点强调“既惩处了违法行为,又保全了乡绅体面,有利于地方长治久安”。
按察使司的回文很快到了。
苏赫拆开火漆,快速扫过——前面都是套话,“查核详实”“处置得当”云云。直到最后几行:
“……李老四造作厌魅,虽未致人死,然其心可诛。原拟杖六十稍轻,着改杖八十。余如所拟。”
就改了一处:板子加了二十下。
苏赫盯着那几行字,愣了愣,随即笑了。
自打搬进新宅,苏赫就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料到的大问题。
——上下班,太麻烦了。
在川东道衙门最初那阵,他是住后衙,虽然条件简陋,胜在方便。这叫‘宿舍就在办公室隔壁,最大程度节省通勤时间,提高工作效率’!
可现在不行了。新宅在城西,道台衙门在城东,中间隔着整整一条主街、三条巷子,走路得小半个时辰。‘通勤距离过长,严重影响了工作与生活的平衡!’
坐轿?
苏赫试过一次,就再也不想试了。
倒不是轿子不舒服——那顶四品道台的绿呢大轿,里头宽敞,垫子厚实,四个轿夫抬得又稳当。问题出在……气氛。
他硬着头皮坐上去,轿帘一放,外头传来轿夫沉稳的喝声:
“起——轿——”
然后是整齐的脚步声,以及每隔一段就响起的开道锣,和衙役那声拖着长音的“威——武——”
苏赫坐在轿子里,感觉浑身不自在。
“这算怎么回事?典型的‘封建等级制度实体化展示平台’?还是‘移动式官威沉浸式体验项目’?”
“不行,这得改。”苏赫当晚就在东厢房踱步,“天天坐轿,我早晚得‘官威中毒,思想腐化’!”
可让江云叙搬回衙门后衙过苦日子?他也……那后衙确实太简陋了,冬天冷夏天热。江云叙虽说没抱怨,但眼见着是瘦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像样的宅子,他不能因为自己别扭,就让人家倒退回“艰苦奋斗,忆苦思甜”的阶段。
“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苏赫盯着烛火,“既要保持‘深入群众、勤俭朴素的本色’,又要站好好‘川东道台这个重要岗位’。”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苏赫就起来了。
他换了身寻常的靛蓝棉布袍子,活脱脱一个早起赶路的寻常百姓,还是读书人模样的那种。
“对!开展‘绿色出行’!深入街头巷尾,进行‘不定点、不打招呼’的民生情况摸底调研!”
骑马!
“老黑,今天咱俩搭伴。”苏赫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上马。
苏赫开创了“骑马通勤、布衣往返”的新模式,他觉得自己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得到了极大提升。
早上策马穿行于市井,傍晚晃过华灯初上的街市,中途还能停下来买个叶儿粑、跟卖菜的大娘聊两句今年菜价。
他甚至还给自己这行为编了一套完整的工作理论:
“骑马通勤好处多:一节约人力,二锻炼身体,三贴近群众,四提高效率。这是‘破除形式主义、改进工作作风’的生动实践!”
他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甚至还打算写个《关于推行官员骑马简从上下衙的若干建议》,等哪天面圣了递上去——当然,也就是想想。
可骑了几天,苏赫隐隐觉得不对。
道台衙门口向来是各色人等聚集之地:告状的百姓,等候传唤的书吏,兜售小吃茶水的小贩,看热闹的闲人。
苏赫每日骑马过来,先把马拴在侧门老槐树下,再绕到正门进衙,这一路难免要经过衙前那片空地。
问题就出在这里。
连续三天,苏赫都在同一个位置,看到了同一个乞丐。
那乞丐看不出年纪,衣衫褴褛,辨不清面容。他就蜷缩在衙门口石狮子旁边的角落里,面前摆个破碗,一动不动。
起初苏赫没在意。
可第二天、第三天,这乞丐还在老位置,连姿势都没变。
这就有点刻意了。
更让苏赫心里“咯噔”一下的是——那乞丐的眼神。
苏赫是干过片儿警的,虽然年代不同,但看人的基本功没丢。他注意到,每次经过,那乞丐原本死寂的眼睛会突然抬起,极隐蔽地瞥他一眼。
那是一种……清醒的打量。像是在确认什么。
可当苏赫转头看去时,那眼神又瞬间黯淡下去。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就值得琢磨了。
“这属于典型的‘定点潜伏观察’行为!目标明确、位置固定、行为反常、眼神异常——这四点凑在一起,基本可以判定:此人不是普通乞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