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枯井案与馄饨摊:莫老汉的伤痕与苏大人的尴尬
衙役将莫老汉带上堂时,苏赫只看了一眼,心头那股属于“片儿警”的火就“噌”地窜了上来。
老汉被两个差役架着胳膊拖进来,几乎站不稳。身上那件粗布短褂破了几处,露出的皮肤上能看到青紫色的瘀痕,尤其是手腕和脚踝处,勒痕深得发黑,一看就是“长时间限制人身自由”的高标准、严要求。他头发散乱,眼神呆滞,看人不敢直视,身子不自觉地哆嗦。
苏赫太熟悉这种状态了——这可不是一般的“坦白从宽,认罪伏法”,这是典型的“严刑拷打后遗症”!属于办案手段简单粗暴,严重违反警风警纪的活教材!
他差点就要拍桌子吼出来:“谁让你们搞刑讯逼供的?!这是严重的违法乱纪!要写检查!要通报批评!”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脑子里那台“时代换算器”及时启动了:同志,醒醒,认清形势!这是康熙五十八年。这儿没《刑法》,没《刑诉法》,更没‘严禁刑讯逼供’的明文规定。县衙审案,大刑伺候那是常规操作,跟派出所做笔录前先递根烟一样普遍……
想到这儿,苏赫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笑容——“得,又拿后世的标准来要求‘古代同事’了,这叫‘脱离历史阶段看问题’,得加强学习了。”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莫老汉,抬起头。”
莫老汉浑身一颤,小心翼翼地地抬起头,目光却始终躲闪着。
“本官是杭州知府苏赫。”苏赫翻开卷宗,“现对你的案子进行‘复核复审’。你供认,因赵狗儿偷你两枚鸡蛋,争执间失手将其勒毙,这个情况属实吗?你要‘实事求是’地说。”
“是……是实情,大人。”莫老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恐惧和疲惫,“是小老儿一时糊涂,犯下大罪……小老儿认罪,画押了,都认……”
“本官问你,”苏赫盯着他,“你是如何失手勒住他的?从哪个方向?用了多大力气?勒了多久?”
这几个问题问得细,是典型的“现场重建”式问法,目的在于“检验口供的真实性、一致性与合理性”。
莫老汉却像是被这几个问题吓住了,嘴唇哆嗦着:“就……就是从后面……揪住他领子……他挣扎……我就……就使劲……记不清了,大人,小老儿真的记不清了……”
他的回答含糊、破碎,充满恐惧,完全不像一个“亲身经历者”在回忆,更像是一个被反复灌输标准答案后、生怕答错再挨打的“背诵者”。
苏赫的心又沉了一分。他换了个角度:“赵狗儿死后,你是如何将他拖到枯井边的?你年过六旬,他正当壮年,你一人如何拖动?”
“拖……拖不动,就……就连拖带拽……衣服都扯破了……我、我害怕,就把自己的旧衣服给他套上……”莫老汉的叙述更加混乱,每当说到关键处,眼神就不由自主地瞟向站在一旁。
苏赫全明白了。
这不是审讯,这是“对口供”。老汉每一句含糊的“供述”,都在无声地呐喊:“别再问了,我认了,怎么判都行,只要别再把我送回那个刑房……”
他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只求速死的老人,心里那点属于穿越者的“现代执法者优越感”彻底没了,只剩下无力和悲哀。
“行了,带下去吧。好生看管,不许再用刑。”苏赫挥挥手,又补了一句,“强调一遍:严禁任何形式的体罚和变相体罚!要保证嫌疑人的基本权利!”
莫老汉被搀扶下去时,似乎听懂了那句“不许再用刑”,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但随即又被麻木淹没。
苏赫靠在椅背上,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
“看来,突破口不在老汉身上。”他低声自语,“他被‘办成铁案’的流程‘教育’得太彻底了,吓破了胆。问他,等于在问一份被刑讯逼供出来的‘标准化口供笔录’,没用。”
“这案子,得转换思路,另辟蹊径!”
他重新摊开卷宗,目光跳过那些完美无瑕,可以直接上光荣榜的口供和物证记录,落在最初报案记录和现场勘查的细节上。
“报案人是谁?动机是什么?”
“第一现场在何处?有没有被破坏?”
“赵狗儿平日社会关系如何?有无重点矛盾对象?”
“莫老汉与赵狗儿,除了两个鸡蛋这个导火索,还有无其他历史积怨?”
“案发前后,村里有没有其他异常动态或可疑人员?”
这些在杨重明上报的卷宗里,要么一笔带过,语焉不详,要么根本选择性忽略,未列入报告。整个案卷就像一座为了评先进而突击搭建的样板工程,外表光鲜,地基却偷工减料,脆弱不堪。
既然正面强攻无效,那就迂回包抄,外围取证。这是片儿警的基本功——当重点对象咬死不松口时,就从他的社会关系网、活动时间线、经济往来账”入手,“动群众,深挖细查,总能找到突破口。
“来人!”
“老爷。”
“做两件事。”苏赫语速很快,带着“布置任务”的干脆劲儿,“第一,持我令牌,去余杭县赵家村,找里正和村中老人,仔细询问赵狗儿平日为人、交际、有无仇怨,以及案发前后莫老汉和村里的情况。要问细,记清楚,不准吓唬人!”
“第二,”他顿了顿,“‘调查赵狗儿的经济问题和社会矛盾,查他死后,家中有无财物异常?此人既是闲汉,是否欠债?有无与人发生过激烈冲突?哪怕只是口角,也要记录在案,逐一排查!记住,细节决定成败!。”
衙役领命而去。
苏赫坐回案后,看着窗外。杭州府的暮鼓隐约传来。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一个知府“复审”案件的常规流程。他更像是在重新立案侦查。
这很可能会得罪余杭知县杨重明——你把我辛辛苦苦办成的铁案、有望评优的政绩工程全盘否定,这不是打我的脸,拆我的台吗?
也可能触碰到案子背后某些不想被深究的东西——万一赵狗儿之死,真的不是简单的两个鸡蛋引发的激情犯罪,而是有预谋、有背景的严重事件呢?
“但没办法,”苏赫捏了捏拳头,“穿上这身官服,坐了这把椅子,看见了疑点,就不能假装看不见。这不是为了什么‘青天’名声,这是底线——对真相的底线,对人命的底线。”
审完莫老汉、布置完调查任务,苏赫拖着步子回到后院。
肚子里那台“空转了一天的发动机”适时地发出“咕噜咕噜”的抗议声,声音响得跟“下班铃”似的。他这才想起,自己从午后到现在,竟是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好嘛,光顾着搞‘专案复查’,把‘后勤保障’这茬给忘了!”他揉了揉瘪下去的肚子。
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西厢房——那窗户纸后头还透着昏黄的灯光。
“要不……问问她们?看有没有剩下的‘工作餐’?”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不行不行,这像什么话!半夜敲女同志的门要吃的?这属于生活作风不够严谨,容易产生不良影响’!”
可肚子又叫了一声,比刚才还响。
苏赫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灵机一动,想出了个“折中方案”——他走到西厢房窗外不远不近的地方,清了清嗓子,“咳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里头听见,又显得像是“无意中路过的正常动静”。
屋里静了一瞬。
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青儿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下眨了眨:“干嘛呀老爷?这么晚了,又想‘斗地主’啊?我跟小姐可要睡了!”
“不是不是!文娱活动改日!”苏赫赶紧摆手,“那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你们……屋里还有没有多余的吃食?‘夜班加餐’那种?”
青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抿嘴一笑:“早没啦!这会儿厨房灶上,怕是只有给值夜的人温着的一小锅白粥了。”
苏赫一听,心里那点希望“噗”地灭了。白粥……那跟喝米汤有什么区别?
“要不……”他脑子一热,话没过滤就从嘴边溜了出去,“咱……出去街上找点吃的,馄饨……怎么样?”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坏了!
他这才猛地想起——这是康熙年间的杭州!虽说江南风气相对开化,不比北方规矩严,可大半夜的,一个朝廷命官,带着两个未出阁的姑娘上街吃夜宵?
这要是传出去……秦然白天那些关于“生活作风问题”的“警告”,恐怕就不只是“警告”了,得直接变成“实锤”!
他脑子里飞快地翻着“历史知识储备库”,想从那些看过的“小人书”里找找依据——康熙朝的江南,未婚女子晚上到底能不能出门?好像……有的书里写能,有的写不能?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边的青儿听了这话,先是一怔,随即脸颊“腾”地就红了。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缩回了屋里,还“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苏赫一个人僵在院子里,月光照着他那张写满了“尴尬”和“后悔”的脸。他感觉自己的脚趾头在靴子里都能抠出一套“三室一厅”来。
“苏赫啊苏赫!你真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他在心里狠狠道,“典型的工作方法简单粗暴!”
可批归批,肚子的问题还是得解决。他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回屋,换上便服,自己偷偷溜出去觅食——“领导干部偶尔搞点微服私访,体察一下夜市经济,应该……不算违纪吧?”
他刚走到自己房门口,手还没碰到门环——
“吱呀。”
西厢房的门,又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