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边庭后院两头急:当“边疆‘土政策’”撞上“后院‘人情关’”
他越琢磨越觉得这些事,件件都是大事,件件都连着雷。
甘肃军需是头等任务,必须查清。前线将士的饭碗、自己的乌纱帽,全在这本糊涂账上系着。
打箭炉那个什么“木雅验讫章”也不是小事。边民吃不上盐,影响团结;盐课收不上来,动摇经济建设基础,必须坚决纠正!
回到后院,刚踏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廊下,青儿正凑在江云叙身边:“小姐,大夫念叨了半天……血行不畅,瘀于面部成斑。这药里加了丹皮、栀子,是从情志与气血入手调斑。”
苏赫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病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声音里带着急切:“云叙!你……哪里不舒服了?”
江云叙闻言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未及收敛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轻轻摇头:“没有。这是……祛斑的。”
苏赫心口那块大石头“咚”地落了地,长舒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吓我一跳!”
青儿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地接口问:
“老爷,那您说,小姐脸上这斑去掉了,会不会更好看呀?”
“啊?”苏赫脱口而出:“不会啊!这有什么要紧的?‘原生态的,就是最美的!”
话一出口,他觉得这回答太“直给”,缺乏“理论深度和群众喜闻乐见的形式”,赶紧调动起肚子里那点有限的“传统文化理论武器库”,一本正经说道:
“你们难道没听过吗?‘寿星抛银沙,脸上盖福花;活到九十九,还能抱孙娃!’这可是好兆头!是福气!”
他话音刚落,青儿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看苏赫:
“哦——原来是‘福花’呀!那老爷,您是喜欢这‘福花’呢,还是更喜欢……‘抱孙娃’呀?”
苏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坏了!
“大意了!没有闪!中了‘迂回包抄、重点突破’的战术了!”
冷汗“噌”地一下了冒出来,心里哀叹一声:
苏赫啊苏赫,你这‘敌情观念’也太薄弱了!怎么又在同一个坑里栽跟头?这‘后方战场’的复杂程度,一点也不比甘肃粮台简单啊!
他僵在原地,看着青儿狡黠的笑脸,又偷眼去瞥江云叙——只见她已微微侧过身,耳根染上了一层绯红。
“咳!这个……核心思想是……健康长寿是第一要义!”他手忙脚乱地比划着,“其他的那些说法……都是围绕这个中心思想的‘外围论述’!对,是‘论述材料’!”
江云叙听了这话,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迎向苏赫:
“世人皆知,面上有斑,克夫损嗣,难入高门。苏大人……何故出此轻薄之言?”
苏赫心头一紧,忙摆手道:
“不......没有......我真没有这意思!”
江云叙看了他片刻,忽然起身:
“那......便是承诺?”
——完了,这话没法接了!
刚才那话纯粹是嘴比脑子快,是思想没跟上趟的典型表现。
可要说承诺……这不就成耍流氓了吗?这不就等于公开承认“我想抱孙子”了吗?这哪儿跟哪儿啊!
电光火石间,苏赫脑子里“噌”地亮起——不对!不能按她的思路走!要跳出这个二元对立的思维陷阱!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你这个问题提得很好!但我认为,健康长寿是根本,这是我们的‘共同奋斗目标’。至于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
他顿了顿:
“刚才我的发言,完全是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下一步......‘脚踏实地、落实行动’......”
江云叙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淡淡一笑:
“原来如此。那不知这‘落实行动’,可需经户部核准?还是……只需苏大人一人拍板?”
青儿抿嘴一笑,蹑手蹑脚地溜回房。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苏赫尴尬楞在原地。
江云叙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侧身,将头轻轻靠在他肩头,良久:
“……日后若有人笑我面有瑕疵,你会不会……也觉得难堪?”
苏赫觉得自己的心“咚咚咚”地砸着嗓子眼,撞得他几乎说不出话。他下意识地深深吸了口气,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极淡的栀子花露香——清清淡淡的,一下子钻进了心里。
他张了张嘴:
“……其实......我真的觉得很好看啊,属于......”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有条件要留,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留!”
苏赫将那缕清甜的栀子花香和那句“创造条件也要留”带来的心悸,小心地收拢在心底。
打箭炉厅同知关防的急报回来后,苏赫目光扫过开头“卑职孙维岳谨禀宪台大人”那熟悉的恭谨套话,心里先定了三分。
然而,越往下看,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就越紧,最后差点没忍住一掌拍在硬木桌案上!
信里,孙维岳“诚惶诚恐,痛心疾首”。先是深刻检讨自己“驭下无方,督查不严”,以致治下竟出了“木雅验讫”此等“扰商害民、败坏边政”的恶例,实在是“辜负皇恩,愧对宪台”。
紧接着,他笔锋一转,开始大吐苦水:打箭炉新抚,夷情叵测,各部落头人往往阳奉阴违,厅署设立日浅,威信未立,政令难出厅门。底下胥吏又与番人头目勾连甚深,许多事情“卑职竟被蒙在鼓里”。
至于“木雅验讫章”一事,孙维岳赌咒发誓,自己“确系今日方从宪台大人公文处得知”,此前“毫不知情”。他立刻“震怒非常”,已下令“详查”,定要给苏大人和王总商一个交代。
信末,他再次恳切表态:“此案无论牵扯何人,卑职定当一查到底,绝不容情。唯乞宪台稍假时日,容卑职厘清首尾,自当缚罪人、缴赃银,亲赴成都向大人请罪。”
通篇看下来,孙维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不知情,被蒙蔽,很愤怒,正在查。责任全是“刁吏”和“顽番”的。
“哎哟喂!这个孙维岳,思想工作的基本功很扎实嘛!”苏赫把信纸往桌上一拍,“这汇报材料写得多好听——‘毫不知情’?这是把按察使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啊!”
他叉着腰在二堂里走了两圈:
“看看!‘木雅验讫’这种‘新举措’,连文件都印出来了,下面办事的敢搞这么大动静?人家王永隆的罚单上,判词上盖的可是你打箭炉厅的同知大印!现在倒好,一句‘我不清楚’,就想把责任推给了?”
“典型的‘会上打哈哈,会下搞小动作,出了问题就一推六二五’!”
苏赫端起凉茶猛灌一口: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个‘请求宽限几日’的态度!什么叫‘容我调查调查’?这是要搞‘时间换空间’的战略转移啊!给他时间干什么?统一口径?还是连夜搞‘账目技术处理’?”
他把信纸抖得哗哗响:
“粮台那边的经济账还没算明白,这里又冒出个‘地方特色收费项目’!两件事看似不搭界,本质上都暴露了同一个严重问题——把‘搞活经济’理解成了‘我的地盘我说了算’!”
苏赫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孙维岳想拖?偏不让他拖!
去打箭炉!
苏赫套上那身半旧箭袖袍,在铜镜前挺了挺胸:
“这就叫‘穿上便衣搞调研,直奔基层解难题’!孙维岳还想搞‘土政策’、‘小金库’?咱们得给他来个‘现场办公会’!看我把那个‘木雅验讫章’当场取缔!”
他精神抖擞刚要出门——
栀子淡香,肩头轻柔......
脚步骤停。
“哎哟!”苏赫一拍脑门,“这不成了‘只管前线冲锋,不管后方团结’嘛!家庭建设工作刚取得‘突破性进展’——虽然只是临时借调了个肩膀,哪能说走就走?这属于典型的‘工作一忙就忘了家’,是‘忽视后方建设’的严重错误!”
他搓了搓下巴,耳根有点烫。
“得开个‘家庭通气会’!这叫‘走群众路线,大事小事要商量’!”
江云叙见他这身打扮,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唇角弯起弧度:“怎么了?这身打扮……”
“呃……”苏赫被那笑容晃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卡了壳,“我……得去趟打箭炉。”
江云叙脸上的浅笑敛去,眉头微蹙:
“打箭炉?山高路险,夷情复杂。到底出了什么事,需要你一个按察使亲身犯险?”
苏赫心里一暖,也不再藏着掖着,走到她旁边的椅子坐下,将孙维岳那封推诿扯皮的禀帖,“木雅验讫章”如何勒索盐商、判词如何荒唐、王永隆如何气愤,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自己又来了气:
“你看看!这还了得?新抚之地就敢这么搞,我必须亲自去,把这事儿掰扯明白!”
江云叙听完,沉吟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我知你心急,也知此事可恨。但,你去不得。”
“啊?”
江云叙看向他:
“你如今乃省城常驻司法大员,非奉特旨或督抚钧令,不得擅离省城。你若私自前往,因而贻误公事或滋生事端,革职拿问亦不为过。”
苏赫张了张嘴,他光顾着生气和想当然的“微服私访”,把这茬给忘了!
江云叙见他愣住,语气放缓:
“此其一。其二,打箭炉非寻常府县,驻有绿营,辖有土司。你一个陌生面孔的三品大员,若无成都将军衙门的知会、无打箭炉驻防官的接洽文书,便贸然闯入……万一番部疑虑,酿出冲突,如何收拾?”
苏赫听着,刚才那股子“单刀赴会”的豪情,被浇得透心凉:
“对啊……我真是……一急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他自嘲地苦笑,急中生智,又道:
“那……我不去,我把孙维岳那老小子提溜到成都来问话,总行了吧?”
江云叙再次摇头:
“更不可行。打箭炉厅同知,负有守土安边、抚辑番民之重责。岂可擅离汛地?途中或衙门里出了任何差池,这‘玩忽职守’‘贻误边情’的罪责,恐怕就不止是一个‘验讫章’的小案子了。”
苏赫彻底哑火了,他坐在椅子上,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
“哎呀……我这脑袋……差点又捅出大篓子!”
他抬起头:
“以后……嘿,你比我冷静,比我想得周全。”
江云叙听他这么说,轻轻应了一声:
“……好。”
苏赫心里躁闷一扫而空,他站起身,边说话边挪到到她身边,微微俯身,在她发髻旁嗅了一下。
那股清冽的栀子混合着墨香的气息,钻入鼻尖:
“嘿……”
江云叙身子僵了一下,没抬头,也没躲开。
苏赫看着她染红的耳垂,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从袖袋,才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银票。
“对了,这个,”他把银票递到她面前,“这是我这几个月……攒的,凑了一百两。你先收着。”
江云叙抬起眼,眼中满是困惑:
“你……?”
“嗨,没别的意思!”苏赫连忙摆手,“就是……就是老用你父亲的银子,我这心里头……不得劲。这钱......日常开销什么的......”
江云叙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
苏赫说完,转身就往外走,丢下一句:
“该花就花!坚决反对‘节衣缩食搞建设’那一套!”
房门被轻轻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