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寒山疑冢:当“官样文章”变成杀人刀,按察使亲赴打箭炉
窗外的潮气漫进二堂,连墨迹都晕得有些拖沓。
最让他心里扎得慌的,是孙维岳。
打箭炉那封回文,他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遍。
“不知情”。
“假冒官仪”。
“与厅署无涉”。
苏赫目光有些发直。二堂里只有更漏滴水声,嗒,嗒,嗒,不紧不慢。
忽然,他脑子里“叮”地一声。
他身子往前一倾,几乎趴到了案上,肩膀开始轻轻耸动。笑意冲破了堤坝,撞了出来——
“嘿!”
你孙维岳不是说,这些事你“不知道”吗?
行啊。
那我就当你真不知道!这叫‘尊重当事人陈述,以事实为依据’!
他提起笔,笔尖在砚台里狠狠一旋——
“四川按察使兼理盐茶道、革员留任苏赫,咨打箭炉厅同知孙:”
笔走龙蛇,每一个字都带着股“甩开包袱、轻装上阵、重新投入战斗”的劲头。
“前接贵厅回文,展阅再三,方知前番误会矣!本宪在此,向孙大人致以诚挚歉意,并撤回之前不够准确的判断!”
写到这里,他嘴角咧开。误会?这属于典型的‘信息不对称导致的认知偏差’,责任在我方调查研究不够深入!
你不是喜欢唱高调吗?我给你拔得更高!
他笔下不停,几乎是把孙维岳回文里的词儿原样搬了过来,只是语气添了十二分的“恍然”与“同情”。
“……彼等私刻伪章,假冒贵厅威仪,行此勒索商旅、祸乱边市之恶行,实令人发指!而孙大人全然不知,乃至本宪问询,方如梦初醒,痛心疾首,此情此景,本宪亦为之扼腕!”
他几乎能想象出孙维岳读到这几行时,脸上那副吃了苍蝇还得强装感激的表情。不是喜欢唱“清官被蒙蔽”的戏么?我给你搭台,给你打光,给你把词儿写得比戏本子上还漂亮!
“……彼等私刻伪章,假冒贵厅威仪,行此勒索商旅、祸乱边市之恶行,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败坏!而孙大人坚守岗位、毫不知情,直至本宪问询,方如梦初醒,痛心疾首,这充分体现了孙大人在复杂环境下的定力与操守,也暴露出敌人手段的隐蔽性!此情此景,本宪亦为之扼腕叹息!”
他几乎能看见孙维岳读到这堆“高度评价”时,脸上那副哭笑不得、还得写感谢信的憋屈样。这叫‘用你的材料,写我的报告,还得让你签字认可’!
笔锋在这里一顿。苏赫深吸口气,接下来的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然,误会澄清,不等于问题解决。当前,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项严肃的、刻不容缓的‘打假维权、净化市场’专项任务!”
苏赫笑着拍了下桌子,手腕用力,字字如钉:
“然——”
这个“然”字,他写得又重又长。真正的刀子,就在这后面。
“既已查明此‘木雅验讫’纯系不法分子假冒伪劣,与贵厅合法行政毫无干系,那么,此案的性质就发生了根本性转变!这不再是简单的‘行业不正之风’,而是一起严重破坏市场经济秩序、侵害商户合法权益的刑事犯罪案件!我们必须提高站位,统一思想,充分认识其危害性!”
定性。这是最要命的一步。把“违规收费”的行政问题,直接拔高到“假冒官厅、诈骗财物”的刑事重案。一旦成了刑案,就不是罚点银子、训诫几句能了结的了。
按《大清律例》中的“诈伪”“伪造印信”“冒充官吏”等重罪,可判流放、斩监候。
“为迅速止损、挽回影响、重塑形象,本宪建议,立即启动‘边贸清风’专项行动,具体分三步走,打好这套‘组合拳’!”
苏赫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几乎是手把手教孙维岳“该怎么演好这出拨乱反正的大戏”:
“一,舆论先行,公开辟谣!请贵厅即日以最正式渠道,发布《严正声明》,覆盖所有关隘、市集、番部,明确指出‘木雅验讫’系诈骗,宣布其立即作废,全面取缔!要形成‘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强大声势,教育群众,震慑罪犯!”
——你不是说假的吗?那就广而告之,告诉所有人那是假的!看你敢不敢动真格,断了这条财路。
“二,发动群众,登记报案!公开设立‘受害商户登记点’,鼓励、引导所有被诈商户,携带证据——伪文书、缴银记录等,前来登记备案。贵厅需热情接待,认真记录,出具回执,做到‘件件有回音,事事有着落’。这是收集犯罪证据、走好群众路线的关键一环!”
——让商户都来报案登记,把证据坐实。看你收不收这些状子,收了,就得查;不收,就是包庇。
“三,整理材料,上报案情!请贵厅将已掌握的‘犯罪分子’线索、涉案证据、商户登记材料,系统整理,形成完整案卷。本宪将据实上奏,提请总督衙门乃至刑部关注,务求将此犯罪团伙一网打尽,不留死角,清除害群之马,还边贸一片青天!”
——最后,再给你戴一顶高帽,把案子往“惊动天听”的高度上引。让你想捂都捂不住。
写到这里,苏赫笔尖稍离纸面,顿了顿,又落下最后,也是最诛心的一段:
“孙大人清誉受损,皆因奸人蒙蔽。如今正宜以此雷霆手段,拨乱反正,昭示清白!如此,则商旅感激,朝廷嘉许,孙大人之廉名亦可得以彰显。望贵厅抓住时机,果断决策,狠抓落实,用实实在在的整改成效,向朝廷和商旅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话是好话,听着全是为你孙大人着想。可紧接着那句:
“若行动迟缓,或效果不彰,则难免令人质疑——莫非其中仍有隐情,致使贵厅投鼠忌器,难以自清?届时,本宪恐不得不将相关疑虑,作为‘情况说明’一并上报,供上级研判参考。”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我把路指给你了,走不走?不走,就是心里有鬼。
“兹事体大,关乎朝廷体面、边贸安定与贵厅声誉,望慎思之,并即复为盼。”
搁笔。
苏赫拿起写满字的公函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越看,脸上的笑意越深。
“这就叫‘用会议落实会议,用文件执行文件’!孙大人,您不是爱做表面文章吗?这回我给您把文章的格式、字号、抬头、落款,全都规定得明明白白!看您是按我这‘标准模板’演,还是自己撕了重写!”
他仿佛已经看到孙维岳对着这份“充满正确废话”的公文抓耳挠腮的样子。你想和稀泥?我偏把水泥、沙子和水的比例都给你标清楚,让你自己和!
打箭炉厅的公文送到成都时。
苏赫正在后堂与几位从叙州盐场回来的书办对账——李卫那边催得紧,“川滇盐界联防”的章程得赶在秋凉前定下来。
“大人,打箭炉厅急件。”
苏赫接过来,抽出里面的公文——
一份用蝇头小楷誊录整齐的《事故呈报》。
他起初没在意,直到目光扫到开头几行:
“......谨呈:原任打箭炉厅同知孙维岳,于康熙六十年七月初七寅时,在折多山遇险身亡。勘验属实,记录在案……”
苏赫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坐直身子,又看了一遍。
孙维岳死了。
——“遇险身亡”。
他继续往下看,呈报写得很详尽:
“……孙大人接获有关‘木雅验讫’弊案之举报后,心系公事,急于查证,即率数人轻骑简从,径赴木雅。途经折多山时......”
看到这里,苏赫心里绷紧了。
“……遇寒流骤至,风大雪急。孙大人出行仓促,未备御寒帐篷,仅携冷糌粑、青稞酒数斤充饥暖身。夜宿山坳时,恐火光引狼,未敢生火……”
最后一行结论,用朱笔小字标注:
“医官王慎之验称:“此系感极寒之气,兼山高气薄,致阳气暴脱,乃‘寒厥’之症,非人力可救。”
苏赫盯着那张纸,久久没动。
将请赴打箭炉的咨呈递上去时,年羹尧没有拒绝:
“真要去?”
“是。”
年羹尧提起笔,在咨呈上刷刷批了几个字,又唤来亲兵:“去,告诉岳钟琪,拨马兵二十、战兵八十,归苏赫节制。。”
亲兵领命而去。
苏赫怔住了——
一百兵营兵?!
苏赫又去布政使司领了勘合,带上按察使司衙门的关防大印。
一切准备停当。
临行前,江云叙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我……我等你回来。”
马队蹄声沉闷,回头望去,城墙在晨光中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轮廓。
他转回头,望向北方。
孙维岳的死,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这个念头死死烙在苏赫脑子里。如果孙维岳真是清白的,如果那些“木雅验讫”真是胥吏和番首背着他搞的鬼……
那自己那封满是“提高认识”、“统一思想”、“专项斗争”的官样文章,就成了递到凶手手里的——杀人刀!
苏赫握紧缰绳——
自己捅的篓子,自己补。
自己犯的错,自己查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