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暗流悬案:当“文艺汇演”撞上“精准举报”,层层剥笋现疑云
苏赫目光落下:“赵当儿,你可知作伪证、诬陷他人,按律可处杖刑、流放,甚至与正犯同罪?”
赵当儿肩膀一抖,挤出个笑:“知、知道,大人。可小民说的都是实话……”
他话说到一半,眼珠子忽然一转,腰板竟挺直了几分,手也跟着比划起来。
“大人!您是不知那场面——”他嗓门都亮了起来,“那日正月十五,小的打涂家墙外过,好家伙!只听里头‘哐啷’一声!”
苏赫眉头微蹙。
赵当儿越说越投入:
“我凑近墙缝一瞧——只见那涂如松,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手里攥着把明晃晃的柴刀,对准他婆娘杨氏的胸口——”
他双手在胸前猛地一捅:
“噗嗤!一刀就扎了进去!”
苏赫指尖一顿。
赵当儿却已完全进入了状态,两手在空中虚虚一推,仿佛眼前真有血光迸溅:
“那个血花哟——呲呲地往外喷!喷得墙上、地上、连灶王爷的画像上都是!杨氏‘啊呀’一声惨叫——”他捏着嗓子学女声,“‘好痛……好痛……’”
他甚至模仿着倒地的动作,身子歪了歪:
“然后就捂着心口,‘扑通’倒在地上,腿还抽了两抽——”
堂上死寂。
左右站班的亲兵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这哪里是作证?分明是在搞“个人文艺汇演”!
赵当儿说完,还意犹未尽地咽了口唾沫,抬头看向苏赫,眼睛里竟有几分邀功似的亮光:“大人,小的看得真真的!绝无半句虚言!”
苏赫看着他,绷着脸,腮帮子都有点发酸。
“好家伙……”他强压着喉头的笑意,硬是给咽了回去,“这演技,这细节,这台词设计——放我们那儿,去演‘严厉打击刑事犯罪’宣传橱窗里的普法连环画,都嫌假!”
苏赫甚至能脑补出南江县那位高仁杰知县审案时的场面:赵当儿在堂上这么一番声情并茂、充满“舞台感染力”的“汇报演出”,底下不明真相的群众说不定还真被“带动了情绪”,高知县再适时一拍惊堂木,来一句:
“人证物证俱在,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他手指在案卷“赵当儿证言”那几行字上敲了敲,看着眼前这位显然还沉浸在“演出成功,等待领导嘉奖”的亢奋余韵里的“最佳群众演员”,忽然觉得有点悲哀,又有点好笑。
第一,伤口位置严重偏离事实依据!——尸格写得清清楚楚“肋有刀伤”,你非说是“胸口一刀”。
第二,凶器使用严重违背科学常识!——柴刀怎么“扎”人?你当是红缨枪呢?
第三,血迹描述浮夸!——柴刀砍在肋上,血是涌出来、淌下去的!还“呲呲喷”“喷到灶王像上”?
第四,观察条件严重脱离现实!——农村土墙那缝,歪歪扭扭,能看见个人影就不错了。
第五,光线条件违背科学!——正月十五夜里,就算点了油灯,那也是昏黄一团光。从墙外看墙内,能分清男女就不易,你还看清了表情、动作、血迹颜色?
典型的主观主义倾向,把作证当创作,把现场当舞台,性质十分恶劣!
不过也好。
“暴露问题就是解决问题的一半。”
苏赫站起身,从二堂的高阶上走下来,一直走到赵当儿面前才停住。
“好了,”他的声音不高,“我宣布:文学创作时间到此结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当儿的肩膀上:
“《大清律例·刑律·诉讼》写得明白:‘故行诬证,致罪有出入者,证佐之人减罪人罪二等。’”
苏赫俯身,盯着赵当儿:
“懂什么意思吗?”
赵当儿嘴唇哆嗦,没敢应声。
“意思是,”苏赫一字一顿,“若涂如松因你伪证被判‘斩立决’,那你——就该判‘流三千里’。”
他直起身,不再看瘫软下去的赵当儿,转身走回公案后。
惊堂木“啪”地一声拍在案上。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若再有半个字是假的,本宪懒得再问......”
赵当儿脸上血色褪尽,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
“大、大人……小民……说的……”
“想好了再说——”
赵当儿浑身一抖,额头“咚”地磕在地上:
“小民……没看到!只、只听到了!”
苏赫往后一靠:“听到了什么?”
“就……就听见涂如松在屋里骂,说……说‘你这个贱人!若再敢把给儿子吃的白米捎回你娘家去,我就杀了你!’……”
“嗯,”苏赫点头,“不错。继续。”
“杨氏就、就回嘴,说‘杀啊!你杀啊!我嫁你没过一天好日子,死了反倒省心!’……”
赵当儿偷眼看了看苏赫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
“然后就听见……杨氏就尖着嗓子叫了一声……”
苏赫等了等,见他不说了,才问:“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啊!”赵当儿抬起头,“大人,小民……小民那晚其实是去……去王寡妇家借驴车,打算天一亮就去镇上贩点麻糖……路过涂家墙根,听见里头闹得凶,就凑耳朵听了这么一耳朵。这种事儿,晦气!小民就走了,真走了!”
苏赫盯着他:“那你后来为何要做假证?”
赵当儿肩膀又塌了下去:
“后来……不是杨家满世界找闺女,悬赏二两银子……小民就、就想起那晚听见的动静,琢磨着……这人肯定是没了……”
苏赫没说话,才提起笔,在案卷上“赵当儿证言”那几行字旁,批了两列小字:
“初供尽属虚捏,后称仅闻吵骂。见财起意,诬指杀人,险致枉判。着押候质,待全案审明,一并究拟。”
“押入班房,好生‘照看’!”
赵当儿一路哀嚎:“大人!小民说的是实话啊......”
苏赫把赵当儿那套“文艺汇演式证词”和涂王氏那出“大义灭亲模范戏”在脑子里过了个遍,写下了结论:
当前证据链:
夫妻感情严重破裂——群众反映属实;
案发当晚激烈争吵——现场有证人;
当事人杨氏失踪——多方查找无果;
存在问题:
关键证据缺失——凶器未起获,工作不扎实;
作案动机模糊——有动机但存疑;
苏赫的手指在“枣树下掘出女尸一具”那行字上敲了敲:
“涂王氏为什么能如此精准定位埋尸点?这不符合常理!”
“枣树下挖出来的,真的是杨氏吗?需要科学鉴定!”
“如果真是涂如松作案,为什么连埋尸地点都记不清?这说不通!”
一连串的问号在他脑子里打转。
忽然,他眼睛一亮——
苏赫下意识就要提笔写《申请开棺复验呈文》,笔尖刚沾上墨,忽然顿住。
他看着那个字,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这是……自己给自己打报告?”
他现在可是四川按察使——主管全省刑侦工作的正三品!不是当年在杭州那个还要“层层报批”的基层干部了!
苏赫笑着摇摇头,把那张只写了一个字的纸团了团,随手丢进字纸篓。
“好了!不搞那些形式主义了!”
然后铺开一张新的公文纸,写下:
《四川按察使司饬令》
接着运笔如飞:
“照得南江县涂如松故杀妻杨氏一案,疑点尚多。
着该府县即日准备,于三日内由本司亲赴涉案地,开棺重验。一应仵作、书吏、差役,及原审各官,均须到场候询。
敢有推诿延误者,严参不贷。”
苏赫撂下笔,忽然想起江云叙那三个“喔”还在耳边悬着。
“坏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得赶紧补救!”
他换上便服,抬脚就往外跑。
街上铺子正上灯,苏赫对着柜上就喊:“劳驾,切半斤五香干子,一条素鸡,包好!”
“好嘞!”
回到后院,拎到厨房:“交与灶上刘妈,切作细丝,快些端去后院!”
“来来来!”苏赫把盘子往江云叙面前推,“特意给你买的!尝尝,香着呢!”
江云叙夹了一筷子。
“这个也好吃!”苏赫又把素鸡盘子往前推,“你尝尝这个!”
青儿在对面“噗嗤”一声笑了:“咳!无事献殷勤——”她拉长了调子,“哎呀,非奸即盗啊!”
苏赫脸“腾”地红了:“哪有!我就是看你们最近吃得少!买点下饭的……多吃点!来来来!你也吃!”
青儿眨眨眼:“我也有份吗?”
“当然!”苏赫脱口而出,“要好好照顾……咳……”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完了!
战术执行失误!
台词顺序错了!
按照他推演的《家庭情感建设工作预案》,应该先铺垫“内心愧疚决定加强关怀”,再表达“近日公务繁忙”,最后才自然引出“自己要去南江出差”。
现在可好——结果先说出来了!
“我的意思是……”苏赫急的筷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哎呀……就是……所以……”
青儿已经转向江云叙:“你看吧小姐,我就知道!”
江云叙放下筷子,静静地看着他。
苏赫盯着汤碗里那两根筷子,脱口而出:
“云叙同志!我这种‘说走就走、不打招呼’的作风,充分暴露了我思想上‘重工作轻家庭’的严重错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