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山上,山下,戏中人
不多时。
祠堂外沉静的人群,随着一道沉稳脚步声的到来,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是云伯到了。
他依旧穿着一套简朴白袍,精神矍铄,倒是和此时的陈天明有了几分相似。
云伯目光径直落在祠堂门口的陈天明身上,眼神复杂,有不可思议,有感慨不已,抬手前挥,垂眉说道:
“随我进去。”
陈天明颔首,收回黄玉竹鞭,保持着青色光晕,紧紧跟着。
走到朱红大门前,云伯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目光所及之处,所有议论声都戛然而止。
“祠堂肃穆,无关人等在此等候,不得喧哗,不得擅入。”
说完,云伯推开沉重的祠堂大门,“吱呀”一声,如同跨越千年的叹息。
陈天明紧随其后踏入门槛,刚一进门,云伯便抬手示意:“关门。”
陈天明依言转身,轻轻合上大门。
门内门外彻底隔绝。
门外的纷扰被挡在身后。
祠堂内只剩下浓郁檀香,尘埃光影,透着一股跨越岁月的肃穆与沉寂。
两人走过庭院,期间云伯抬眼欲言,似想宽慰几句,化解途中的沉寂。
陈天明却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抬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素白布袋。
布袋收口用麻绳系紧,隐约能看到内里蜷缩的泛红黑影。
云伯接过布袋,不明所以,以为陈天明是想贿赂他,刚想言明这是无用功。
就听见陈天明淡淡道:“这是陈虎的法器,形似血蜈蚣,像是脊椎炼的。”
云伯面色不改,打开看过确认了,才摇头回应道:“杀人炼器,罪加一等。”
陈天明看明白了,陈虎陈忠就算罪加一等,也还没到人尽可诛的地步。
这不能成为减轻他罪责的助力。
两人又没了话说,沉默着走到了厅堂。
内部很沉寂,只有香炉里堆满的香灰,记得新年祭祀时的热闹。
云伯放缓了脚步,神色愈发恭敬,慢慢脚步声都没了。
他从神后房取出三炷香,不见有什么动作,香就缓缓升起青烟,在空中划出三道蜿蜒的轨迹,不散不灭。
他手持香,对着上首牌位深深躬身三次,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个弯腰、起身都带着极致的虔诚。
随后,他将三炷香插入香炉中,灰白的香灰堆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做完这一切,云伯退到一旁,垂手而立,目光低垂,不再言语。
陈天明站在他身侧,只觉得空气中的寂静越来越浓重,仿佛凝固了一般。
灯火明明灭灭,映照在那些冰冷的牌位上,让人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压抑。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响着,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突兀。
明明三柱香只燃了些许,却又仿佛过了许久。
突然,上方,一道柔和却威严的目光缓缓投下。
那目光并非来自某一块具体的牌位,落在陈天明身上时,他却感到些许熟悉,像是过年拜神遇到的那一道。
紧接着,一道苍老而厚重的声音在祠堂内响起,没有具体的声源,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烧香禀事。”
云伯上前一步,拱手躬身垂眉,语气恭敬却清晰:
“回族老,今日带陈天明前来,是为陈虎、陈忠二人之事,亦是为他越矩之举,请族老定夺。”
那声音平淡道:“细说。”
“是。”云伯应道,稍作思考,说道:
“陈虎、陈忠二人近日偷盗、逼迫下人钱财,更因一名下人不愿交出积蓄,便将其残忍杀害,还抽取脊椎,炼制法器,手段卑劣,惨无人道。”
“其罪行皆有实证,按律当交由主峰处置。”
云伯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将陈虎陈忠的罪行一一陈述,还打开手中布袋举证。
稍做停顿分割,云伯继续说道:“陈天明身为德行纠察,察觉二人罪行后,本应将其擒获,交由主峰处置。”
“然,陈虎陈忠不仅毫无悔改之意,反而于昨夜设下埋伏,欲对陈天明下杀手。”
“陈天明为自保,亦为替枉死下人讨回公道,当场将二人斩杀。”
“此举虽有维护族规之意,但终究是越矩行事,未循族中流程,故带他前来,向族老请罪。”
说完,云伯退回到原位,垂手不语。
祠堂内再次陷入寂静,那道目光落在陈天明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陈天明只觉得浑身仿佛被无形的压力笼罩,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而坚定:
“族老在上,陈天明知罪。”
“陈虎陈忠罪行昭彰,残害无辜,晚辈一时情急,未循族规便将二人斩杀,确是越矩之举,愿受族法处置。”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提及自己的苦衷,只是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过错。
话音落下,祠堂内的气氛骤然变得更加冰冷。
那道目光似乎变得锐利了许多,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陈天明的肩头,让他的膝盖微微有些发沉,想要跪伏在地。
陈天明咬牙坚持着,挺直了脊背,任由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视,没有丝毫退缩。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语气中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看似随意的闲聊之意,却潜藏着一种让人不敢放松的压迫感:
“陈天明是吧,陈家立足溪竹山,有多少年了?”
陈天明心中一惊,他还真不知道有多少年。
可他很清楚,这个问题他答上来,不过是个基础题,可他若答不上来,就是个送命题!
一时之间,手心都不由出了把汗,只得用余光看向云伯。
可云伯只敢做些非常隐晦的解答,陈天明只能疯狂发动脑筋思考。
半晌。
陈天明如一个上课被抽查的学生,忐忑不安却又恭敬地回应道:
“回族老,应是一千三百年。”
“一千三百年啊……”那声音带着一丝感慨,仿佛在追忆过往,像个说家常的老人,缓缓道:
“想当年,先祖陈画骨,不过是一介散修,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才侥幸筑基,才能在这越国境内打下一片基业。”
“如今,陈家已非当年可比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
但陈天明却能听出其中的深意,不敢有丝毫怠慢,只是垂首静听。
“越国疆域,分三十六郡,郡下有路,路下有县,县管乡镇,乡镇管村庄,层级分明。”
那声音缓缓说道:“而我陈家,如今已占了越国东南三陵郡下辖的三路地盘,以溪竹山为根基,绵延六百里,自成一方天地。”
“山下凡人,共计五百三十余万,其中姓陈者,便有一百六十余万。”
“这些凡陈,皆是我陈家的血脉延续,世代相传,从未有过断绝,皆可从族谱中追查到先祖陈画骨。”
“凡人之中,灵根者千中择一,但日积月累,凡陈也为家族输送了诸多新鲜血液,不可小视。”
“至于山上,以主峰为中心,方圆百里之内,尽为溪竹山,建有二镇二十八村,皆是族中修士居所,还有灵田、灵潭、竹海、狩场、矿场等等,琳琅满目,不一而足。“
“如今山上,修士一万余人,其中仙陈子弟五千余人,竹君卫和道兵……”
说到“道兵”二字,那声音顿了顿,没有细说具体数目,只是淡淡道:
“充盈富足,足以护我陈家疆域无虞。”
他娓娓道来,语气随意,仿佛在盘点家中财物一般,但每一句话都透着陈家的底蕴与实力。
那庞大的人口、众多的修士、强大的武装力量,如同一座座无形的大山。
压在陈天明的心头,让他清楚地感受到陈家的威严与不可撼动。
这看似闲聊的话语,实则是在提醒陈天明,陈家家大业大,族规森严,任何人都不能轻易逾越,即便是维护族规,也需遵循既定的流程。
说完这些,那声音再次沉寂下来。
祠堂内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浓重。
陈天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与考量,仿佛在判断他是否真正明白其中的深意。
云伯见状,上前一步,再次躬身道:
“族老,陈天明虽有越矩之举,但念其初心是为维护族规,斩杀罪人,且陈虎陈忠罪行确凿,死有余辜,还请族老从轻发落。”
祠堂内静了片刻,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云伯所言,并非没有道理。”
“山上修士不过万余,却有近二十万凡人侍奉,日子久了,族中子弟难免骄纵蛮横,目无法纪。”
“陈虎陈忠便是最好的例子,若不是陈天明斩杀,不知会有多少人模仿,酿成多大的祸患。”
陈天明心中一松,以为族老会从轻发落。
然而,话音一转,那声音的语气骤然变得冰冷而严厉:
“但,族规就是族规,陈氏能立足千年而不倒,靠的就是这铁一般的族规。”
“陈虎陈忠罪行滔天,固然该罚,但也该由主峰依规处置,轮不到他一个德行纠察越俎代庖。”
“族法无情,不留情面。他既敢越矩,便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冰冷的话语如同寒冬的冰水,浇在陈天明的头上,让他刚刚放松的心情再次紧绷起来。
陈天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族老教训的是,陈天明知罪,甘愿受罚。”
云伯面露急色,还想再求情,却被那道目光制止了。
就在这时,祠堂内突然响起一声爽朗的大笑,那笑声苍老却中气十足,打破了之前的凝重与冰冷:
“好!敢作敢当,倒有我陈氏子弟的几分风骨!”
那道目光中的严厉褪去了不少,多了几分赞许,轻快道:
“按陈氏族规,以下犯上,杀人者,当是炼成皮影,供人驱使,以命偿命。”
陈天明心中一凛,炼成皮影,供人驱使?这是比死更可怕的惩罚!
他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结果,还是忍不住心头一沉。
云伯更是脸色大变,急忙道:“族老,万万不可!陈天明乃是族中难得的人才,品德高洁,竹韵显化,若是就此化为皮影,未免太过可惜!”
“呵呵……”那声音轻笑两声,“云伯不必着急,我话还没说完。”
“陈虎陈忠罪不可赦,陈天明虽越矩行事,但终究是为民除害,且其本心不坏。”
“今日,我便网开一面。”
“你只需下山,为我陈家带回两个【戏中人】,便算你为陈虎陈忠偿了命。”
“此事过后,你越矩之罪一笔勾销,不仅无罚,还因你纠正族中风气,大大有赏。”
陈天明愣住了,【戏中人】?中了皮影戏的修士?
“族老!”云伯脸色骤变,急忙开口:
“【戏中人】凶险异常,陈天明不过一重天,实力低微,还望族老三思!”
云伯深知【戏中人】的可怕,那并非寻常人物,而是族中修士皮影戏精深到一定地步,放到山下成长的戏中人物。
若是戏中主角。
不论实力高低,个个行事怪诞,手段狠辣,且能荧惑人心。
寻常修士遇上,十有八九都是有去无回。
若是戏中配角,更是十死无生。
毕竟,连配角都放下山成长,难以想象背后修士有多么强大,其操演的皮影戏又有多宏大。
让陈天明去带回两个,与让他去送死无异。
“嗯?”
那道声音陡然变得不悦,一声轻哼,如同惊雷在祠堂内炸响。
“云伯,族规已开恩,你还想讨价还价?”
祠堂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冰点,檀香的烟雾都变得凝滞。
云伯脸色发白,不敢再言,只能躬身退到一旁,眼中满是担忧。
陈天明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后退一步,气血翻涌。
陈天明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气血,上前一步,沉声道:
“族老,陈天明愿意领命。只是,晚辈有一事相求。”
“哦?你说。”那声音带着几分意外,语气稍缓。
“晚辈家中有七位妻妾,如今皆已有四位怀有身孕。”
“晚辈此去,不知归期,更不知能否生还,只求族老允许,让晚辈见一见孩子出生后,再下山执行任务。”
陈天明的语气带着一丝恳求,眼神中满是对家人的牵挂。
祠堂内再次陷入寂静。
那道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陈天明身上,仿佛在判断他所言是否属实,又像是在考量是否应该答应他的请求。
过了许久,那道苍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中带着些许不解:
“没想到,你竟是个痴情之人。”
“不过,你妻妾成群,若是让她们一直怀孕,你岂不是有了借口,不愿下山?”
那声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调侃,却也点出了关键。
陈天明心中一紧,正要解释,便听那道声音继续说道:
“这样吧,我给你宽限。今年之内,你需带回一个【戏中人】;明年之内,再带回第二个。”
“如此,你既有时间陪伴家人,也不至于拖延太久。”
这个条件已经比之前宽松了许多。
云伯心中稍定,正要道谢,却见陈天明已经躬身行礼:
“多谢族老成全,陈天明定然遵旨,按时带回【戏中人】。”
“好。”
那道声音只留下一字,便再无声响。
话音落下,牌位上的目光缓缓消散,那股笼罩在祠堂内的威压也随之褪去。
陈天明抬头望去,只见香炉中的三炷香已经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香灰轻轻落下,无声无息。
云伯对着上首牌位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对陈天明道:“走吧。”
陈天明点点头,再次看了一眼那些排列整齐的牌位,心中暗忖:
“我虽对戏中人不甚了解,但老祖这分明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当真不是人,这仇我记住了。”
随后跟着云伯,转身朝着祠堂大门走去。
推开朱门,门外的光线瞬间涌入,让两人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门外等候的众人见状,立刻围了上来,目光中满是好奇与探究。
云伯走到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神色恢复了之前的威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宣布:
“族老有旨,陈虎陈忠罪行确凿,死有余辜。”
“陈天明虽有维护族规之心,但越矩执法,本应重罚,念其初心可嘉,且愿戴罪立功,故从轻发落。”
“罚陈天明下山追杀两名魔修,以命偿命!今年之内,需带回一名;明年之内,再带回一名。”
“若逾期未归,或未能完成任务,按族规处置!”
云伯故意将【戏中人】说成了魔修,一来是戏中人不可广而告之,二来也是为了让众人明白,这任务极为凶险。
话音落下,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片哗然。
“什么?追杀魔修?还是两个?”
“魔修何等凶残,陈纠察虽然品德高尚,但实力也不算出众,怎么可能打得过两个魔修?”
“这哪里是从轻发落,分明就是让他去送死啊!”
下人们议论纷纷,脸上满是震惊与同情。
竹君卫们神色凝重,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他们深知魔修的可怕,更明白陈天明此去,九死一生。
而那些陈氏子弟,脸上则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哼,让他平日里仗着德行纠察的身份,拿着鸡毛当令箭,现在好了,被族老罚去送死,真是大快人心!”
“就是,以为自己有点品德就了不起了,这下栽了吧?我看他这次是有去无回!”
“说不定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听到他的死讯了!”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陈天明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那些议论与自己无关。
云伯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沉声道:“肃静!族老之命,岂容尔等妄加揣测?”
然而,议论声虽然小了一些,却并未完全停止。
那些陈氏子弟依旧在低声嘀咕,脸上的幸灾乐祸毫不掩饰。
云伯的威严虽然管用,但面对这些骄纵惯了的族中子弟,一时之间也有些压不下来。
就在这时,陈天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议论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认罪,亦领罚。”
简简单单六个字,没有丝毫抱怨,也没有丝毫畏惧。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纷纷看向陈天明。
只见他站在台阶上,身形挺拔,神色平静,仿佛刚才云伯宣布的不是一道九死一生的惩罚,而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坚毅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从容与决绝。
片刻的寂静后,陈天明转身,没有再看众人一眼,迈步朝着家中走去。
他的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坚定,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
身后的议论声、惋惜声、幸灾乐祸声,都被他远远抛在身后。
陈天明心中清楚,这一去前路凶险,但他别无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