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幕府,赵璋在“大内”便能获得许多幽镇的核心消息。
譬如李猪儿正式得授内常侍,这是安禄山对长安的试探和挑衅第一次超出军政范畴,涉及皇权。
又有高书记所领的中统院扩大职权,增设稽查各军军纪的部门。
由此新添一名主事,是节度使府主簿平冽家的子侄,这毫无疑问削弱了赵璋在中统院中的影响。
赵璋本来是不在意的。
在安边时,辛万年曾嘱咐过:
“中统院这种衙门只适合用来起势,往后会成为你前行路上的负担,或者早些放弃,或者暗中遥控。”
可辛文青却认为,赵璋在中统院影响力削弱的极不是时候。
好歹等抄家行动结束了再说。
毕竟什么官职都是虚的,只有资历和钱粮才是实的。
“吉祥吉院丞在,问题不大。”
“新人不知天高地厚,容易目中无人胡作非为,靠不住。”
赵璋知道自己不应该继续反驳了。
表兄……没必要总这么拐弯抹角的提醒,会显老哟。
不过辛文青看人确实有些眼光。
赵璋往返太原和安边十余日,吉祥吉院丞,居然攀上了别的高枝!
大内附属的各衙门官廨区域中,中统院占据了位置颇好的一处合院,门前有石刻獬豸,门上高悬主公亲笔题写的牌匾。
辞别辛文青赵璋跨入院内,影壁仪门之后,正面是合议事务的厅堂,两侧是各级官员属吏的公房,据说堂后还有一进,是马厩和仓舍。
处处红柱白墙,崭新又严整。
只是熊佑,这个赵璋在棠阴坊的伙伴:
“你怎么在这里做门房?”
“小乙!……”
熊佑穿着小厮的衣衫,见到赵璋喜出望外,只是话音出口便是一顿,改口改得生硬无比:
“主事你可回来了!”
“你在发什么神经?”
“嘿,吉院丞他把咱们坊中的伙伴都赶走了,我想着你没有回来,我不能走,吉院丞就把我调来这里说要学学规矩。”
坊丁出身的熊佑最会察言观色,三言两语便狠狠告了一状,赵璋懂了,挠了挠耳朵,告诉熊佑稍安勿躁。
向前踏入正堂门内,见到院丞吉祥正与一名身穿织锦半臂、外套圆领䙆袍的男子高谈阔论。
平清盛,见到赵璋之后微笑着颔首。
吉祥便堆着笑向赵璋招招手,介绍:
“赵主事,快来见过平主事。”
“都是同僚,何必如此拘礼,赵主事果真是英俊少年,今日得见万幸之至。”
虽然言语温润有礼,平清盛说话时却不起身,姿态中有显而易见的倨傲,甚至不等赵璋回话,便又侧过头与吉祥说着什么。
大致是一些对中统院工作的想法,吉祥半臀微微抬起,不停地点头,口称受教。
赵璋挑挑眉。
径直来到摆放着印鉴令签的案前,取纸笔书写了一份调动刑狱司的公文,自助动手加盖印章。
想了想,又写下将熊佑等调回刑狱司的任命,同样盖章。
平清盛终于注意到了赵璋,皱起了眉头,吉祥顺着平主事的目光一望,不由惊呼:
“赵主事,你在干什么?!”
“吉院丞你来签字。”
“赵主事你僭越!”
上一次赵璋强令吉祥签字画押,还是在慈悲寺中,彼时吉祥初来乍到,不知幽燕概况,居然被一群军汉唬住了。
在赵璋离开的日子里,吉祥惊喜地发现原来范阳也有青天!
原来范阳和大唐治下所有的地方一样,讲家世、讲人情,讲论资排辈迎来送往。
不是范阳天高皇帝远荒蛮不知礼仪,而是赵璋这个庶民武夫不正常。
远不如平清盛平主事值得深交!
毕竟平主事可是大唐的朝散郎,范阳郡府的主书,未来嗣君庆绪郎君的好友,节度使幕府主簿家的子侄。
若是在长安,平主事不仅能做御史台的待御史,还是太子潜邸的重臣。
而在这样的人物面前,赵主事你居然……不给我留丝毫脸面?
吉祥炫耀过平清盛的职级和家世之后,负起手别过了头,用最凶戾的表现拒绝了赵璋。
赵璋觉得吉祥的脑子坏掉了,但他说的话让人疑虑。
平主事是安庆绪的好友吗?
赵璋不动声色思考了几息,今日进城时听到关于东宫的说辞,大内正殿中遇到安庆绪不怀好意,到这里又出现一个储君的好友来争夺权力?
实在是太巧了。
八字没一撇的储君不应该有这么多戏,似乎是有人在把自己往安庆绪的对立面推。
要想办法验证一下。
不过下一刻,赵璋莞尔笑了,刚刚吉祥说什么,可以做待御史的朝散郎,有宁远将军大吗?
赵璋身后的许昶和朱泚掰着手指数了数之后,嬉笑着答道:
“差九级。”
那还费劲想什么办法,直接问就好了。
“吉院丞。”
“什么将军?什么九级?”
大内的封赏内容还没有传到中统院官廨,但吉祥还是听到一些不寻常的词汇,察觉到一些不妙的征兆,仰身向后,试图远离走近的赵璋一些。
“吉院丞抬头。”
下一刻,吉祥那露出的脖颈就落到了赵璋的手掌之中,连带着整个人,被掐着从座椅上垂直拔起。
“呜、呜!”
“你做什么?!”
吉祥说不出话来,平清盛却惊得一跃而起,几乎带翻了座下木椅,高呼:
“亲从护卫何在?!”
许昶与朱泚转身去堵门,听到赵璋嘱咐:
“不要动手。”
毕竟是自己草创的衙门,要讲礼貌留一些香火情。
许昶与朱泚嘿嘿一笑,各自取出一块崭新的令牌抵到拥来的平家亲卫或者中统院官差眼前:
“谁踏马不长眼敢肆意冲撞?”
太原一行功勋卓越,两人如今可是策勋“武骑尉”,行“义武军司戈”的正经武官,论品级与那个什么鸟朝散郎同级!
而赵璋也终于有了安静的环境询问:
“吉院丞,平主事,是谁指使你们挑拨我和安鸿胪的关系?”
安鸿胪正是安庆绪,挣扎的吉祥努力抬起了手。
赵璋顺着手指的方向看了看,没人,你耍我?!
不过下一刻,当吉祥努力掰着自己的手腕,赵璋恍然大悟,松开手掌帮吉祥抹平挤皱的衣襟:“你说。”
“咳咳,咳咳……真的没有人……”
竟敢真的耍我,赵璋张开五指又向前伸去。
“确实没有人提及安鸿胪一字一句如果我说的有半句假话定遭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赵主事我绝对不敢骗你!”
赵璋想了想,觉得吉祥不似作假,便换了一种问法:
“平主事,是谁将你调来中统院?”
平清盛吸一口气,恢复了些许镇定,弹弹圆领䙆袍上不存在的灰,看着赵璋:
“你竟做了宁远将军?主公给你的恩典不应该是游击将军吗?礼崩乐坏,武夫果真容易出头。”
“平主事?”
“我说过了,你听不出来,怪谁?”
平清盛打量赵璋几息,觉得脖子有点酸,抬步推开许昶与朱泚径直离开。
幕府主簿的子侄,确实有些底气。
许昶不满地问:“那鸟朝散郎说了什么?”
“没听出来。”
朱泚想到了最大的可能:
“怕是措大扯谎,兄长,要不要我去把他抓回来?”
赵璋摆摆手,让许昶和朱泚监督吉祥签署完公文,就出发去往刑狱司,也就是早先军巡院那处牢狱。
熊佑如今还当不了官,但安排做个狱吏,然后以此为跳板逐渐控制刑狱司应该可以。
“定不负小乙、主事厚望!”
赵璋笑笑,打发熊佑离开之后,到空无一人的刑房之中独坐沉思。
平清盛确实说得很明白了,只是自己一开始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
如今幽镇大内草创,还没有长安所谓的内制舍人外制学士来拟定命令公文,如今日大殿上宣布的封赏,无论是原文还是修改都是安禄山亲力亲为。
这样一来,能够传递出安禄山恩典准确信息的人,只有如今主公忠诚的内常侍,李猪儿。
昔日一同逛青楼的兄弟变得一无所有,李猪儿心中有恨,赵璋能够理解。
问题是,李猪儿现在还没有干政的能力。
赵璋又想到了莫名其妙去到燕山围场的贾三郎,过居庸关后返回范阳时,李猪儿和贾三郎的路线有交集。
赵璋起身,拿上签署好的文牍,带着许昶和朱泚离开刑狱司,到义武军驻地再次见到了辛文青。
“公文拿来了?太好了!”
抄家的狂欢要开始了,许多高级军将都磨刀霍霍,义武军凭借这合法的名义,也能抢下巨大的一块肉。
“安边辛军使派遣护送高书记和李猪儿来范阳的亲兵,还在吗?”
“早走了。”
“贾三是什么时间去的围场?”
“你问这个干什么?”
辛文青终于将注意力从公文转移到赵璋身上,了解过贾三郎、李猪儿甚至安庆绪可能存在的关联之后,沉默片刻,道:
“官场就是这样,有关系就会有纠葛,有恩德就会有仇怨,但你要能分清楚当下什么事重要,什么事不重要。”
辛文青指了指义武军正在集结的甲兵,又扬了扬手中的公文:
“那平清盛是平主簿家的郎君,你仗着军功就敢对他不敬,足以证明世道已然崩坏,兵马钱粮将是一切。”
“至于其他的阴谋诡计,都不值一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