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藏身
夜色如墨,泼洒在龙潭镇的星空下。
红灯笼的光晕被晚风揉碎,落在青石板光滑处,化作一片片晃动的橘色光斑。
陈天明走下临水客栈的台阶时,恰好看见石志远扶着吴四的背影,正拐进一条幽深的小巷。
吴四的左腿受了伤,每走一步都踉跄一下,石志远并不急躁,脚步放得很慢。
陈天明眸光微动,脚下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他将圆满的藏锋芒运转到极致,周身的气息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脚步落下,也没有丝毫声响。
与此同时。
石志远为吴四的左肩和大腿用布条进行了简单的包扎,可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布条。
吴回每走一步,都疼得额头青筋暴起,脸色惨白如纸,却咬着牙不肯出声,眼神里的恨意依旧浓烈。
石志远察觉到他的踉跄,手臂微微用力,将他的大半重量都揽在自己身上,声音依旧平淡:“撑住,荷仙姑那里有上好的金疮药,不出三日,你的伤便能结痂。”
吴四喉咙滚动了一下,沙哑着嗓子道:“石义士……大恩不言谢,吴某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你的。”
石志远没应声,只是脚步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身后的长街。
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灯笼的影子在地上晃悠,风吹过屋檐下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视线,正落在自己的背上。
那视线很淡,淡得如同夜色里的薄雾,若有若无,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是五剑帮的人?
还是鱼帮的李铁放心不下,派人跟了过来?
石志远周身的气息陡然沉了几分,黑色长袍的下摆无风自动。
他侧耳听了片刻,却又什么都没听到。
身后只有风吹过街道的声音,还有远处通天河的潺潺水声。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石志远暗忖,扶着吴四,继续朝着镇北的方向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数十丈外的巷口阴影里,陈天明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的呼吸平稳,周身的气息被藏锋芒敛得一丝不漏,如同融入了夜色的幽灵。
刚才石志远回头的瞬间,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像是能穿透夜色,甚至能感觉到那一闪而逝的凌厉气息。
好敏锐的直觉。
陈天明心中暗道。
这石志远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敏锐的感知力,不像是寻常的后天武者,倒像是行走了数十载的老江湖。
更让陈天明在意的是,每当他的脚步稍稍靠近,石志远的身躯就会极其轻微地动一下,仿佛本能般地侧过头,目光扫向身后的黑暗。
陈天明心神微微一紧,旋即又放松下来。
他的藏锋芒是山上法术,还是圆满境界,远超凡俗武学的敛气之术,石志远就算直觉再敏锐,也绝不可能发现他的踪迹。
石志远的反应,大概只是常年行走江湖养成的警惕心罢了。
果然,石志远只是停顿了片刻,便又扶着吴四,继续走动。
陈天明脚步轻抬,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的身形飘忽,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阴影里,与夜色融为一体,哪怕是近在咫尺,也未必能被人察觉。
镇北的街道愈发僻静,两旁的房屋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茂密的竹林。
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简陋的竹屋,竹屋四周挂着几串桃木剑和黄符,在夜色里透着几分诡异。
晚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潜藏着些鬼怪,暗暗窥探的奸笑。
这里,便是荷仙姑的住处。
石志远扶着吴四,走到竹屋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扉。
“咚、咚、咚。”
三声轻响,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入屋内。
陈天明停在不远处的一方阴影里,远远望着竹屋的方向。
竹屋里的灯光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映出一道人影。
他没有贸然靠近,只是静静站在阴影中,专注着竹屋的动静。
片刻之后,竹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竹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那是个老妇人,约莫六七十岁的年纪,满头长发尽是银丝,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根桃木簪子。
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如同老树皮一般,像是被岁月的刻刀反复雕琢过。
她穿着一件灰布长裙,身形佝偻,走起路来微微摇晃,看上去弱不禁风。
可奇怪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明亮,如同山涧的清泉,又似十六七岁的少女般,带着一丝灵动和纯真,偏偏没有丝毫老态龙钟的浑浊。
这双眼睛长在一张苍老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神秘。
更惊奇的是,这双眼睛看向石志远年轻的脸庞时。
眼睛里瞬间漾起一层浅浅的笑意,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欢喜,竟是少女怀春般的情态。
而门外的石志远,斗笠下的那双眼睛,虽依旧是之前那般深邃,如同饱经沧桑的老人。
可这双眼睛望着何仙姑衰老的脸庞,竟泛起了一层温柔的涟漪,像是想起了年少时的旧梦,带着几分怀念,几分眷恋。
“来了。”
荷仙姑的声音苍老沙哑,如同枯木摩擦,与她那双灵动的眼睛截然不同。
她的目光从石志远身上离开,轻轻点了点头,看向他身旁的吴四,眉头微蹙:“伤得不轻,煞气缠身,是带着血海深仇来的。”
石志远微微颔首:“仙姑慧眼。”
“进来吧。”
荷仙姑侧身让开门口,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石志远身后的阴影,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意。
石志远扶着吴四,迈步走进竹屋。
屋内的布置很简单,一张木桌,几把竹椅,墙角摆着一个香炉,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
墙壁上挂着许多黄符,还有一幅画着八卦的布帘,布帘后隐约可见一张床铺。
荷仙姑走到墙角,从一个陶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墨绿色的药膏,递给石志远:“金疮药,外敷,一日三次,三日便好。”
石志远接过瓷瓶,道了声谢,扶着吴四坐在竹椅上,小心翼翼地帮他处理伤口。
墨绿色的药膏触碰到伤口的瞬间,吴四浑身一颤,原本狰狞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了血,一股清凉之意顺着伤口蔓延开来,疼痛感瞬间减轻了大半。
“好药!”
吴四忍不住低呼一声,看向荷仙姑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荷仙姑没理会他的夸赞,只是坐在木桌旁,端起桌上的一杯清茶,轻轻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竹屋的门口,那双灵动如少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
“外面的朋友,既然来了,何必藏着掖着?不如进来喝杯热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