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病害,小雪
“完了,完了。”
陈天明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案上的砚台都嗡嗡作响,墨汁溅出几滴,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晕开一小片乌黑。
他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指节用力得泛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领口的锦缎。
视线死死黏在窗外,那片本该青郁饱满、穗子沉甸甸的红高粱地,此刻却像被抽走了生机,一片片叶片透着诡异的红黑褐,边缘卷曲枯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碎叶,看得人心脏揪紧。
“红高粱都出穗了,怎么突然发红黑褐枯黄。”
他焦躁地在书房里翻腾着书页。
前世他不过是个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顶多是拍张照片发上网求助,哪里懂什么田间病害的诊治。
“完了,完了,什么破书啊,这都找不到。”
“冷静,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坐回竹椅上,双手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揉搓。
前世学过的零星生物知识此刻在脑海中翻涌。
“发红黑褐,好像叫炭疽,应该是什么微生物的,古时应该是瘟疫之类的。”
他重新拿起农书,逐字逐句地翻看,目光如炬,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关键信息。
烛火摇曳,橘黄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紧绷的侧脸勾勒得愈发清晰。
“找到了,找到了!”突然,他眼前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只见书页上用工整的写着:“火烧病,叶上生斑,初如粟米,渐大如钱,中央红褐,边缘赤紫,上有小黑点如墨,严重者全叶焦枯,远望如火烧状,遂称火烧病。”
“对上了,对上了,怎么治,怎么治。”
他急切地往下翻页,目光飞快地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心脏砰砰直跳。
“病初现,速摘病叶……。若病势已炽,当连根拔除病株……。草药齐下,取苦楝树皮、辣蓼草……”
“视病势可保三五七成不等。”
“不行,不行,应该还有,应该还有。”陈天明眉头紧锁,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不甘,不死心地继续往后翻。
“有了,有了,仙者,火烧霜降!”
陈天明俯身按着农书,双眼好似要嵌入书中,却不动分毫,将火烧霜降的详解死死刻入脑中。
书房外,雕花的廊檐下,几位妻妾正并肩站着,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紧闭的书房门,神色各异,却都带着几分担忧。
陈玉淑怀着身孕,身形略显丰腴,正由贴身丫鬟翠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长裙,裙摆拖在青石板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纤手紧紧绞着一方绣着兰草的素色绢帕,眉宇间尽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虽说灵田耕种之事,不必她这主母操劳,但夫君连日来为了红高粱的病寝食难安,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正所谓夫忧则妻忧。
同时,她眼底也泛着几分真诚的欣慰。
想当初夫君在观仙楼招婿时,便直言自己喜爱农耕,当时她还曾有过几分疑虑,如今看来,夫君所言不仅不虚,甚至还有些收敛了——他对灵植的看重,对农耕的痴迷,远超她的想象。
能得如此一位踏实过日子的夫君,她当真是没选错人。
陈可欣与陈可卿这对双胞胎姐妹并肩而立,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水绿色罗裙,裙摆绣着细碎的荷叶纹,乌黑的长发用同款式的碧玉簪绾起,只在发梢坠了两颗小小的珍珠。
姐妹俩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满满的期盼与笃定,没有丝毫担忧。
陈可欣微微扬着下巴,轻声对妹妹说道:“妹妹你看,夫君定能想出办法的,他可是仙家中人,这点小病难不倒他。”
陈可卿轻点螓首,眸中闪着信任的光芒:“姐姐说得是,夫君神通广大,红高粱定会平安无事的。”
新娶不久的妾室柳儿则怯生生地站在最后,身形纤细,像一株柔弱的含羞草。
她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拘谨,她初来乍到,对灵田之事一窍不通,只能跟着其他姐姐们一起望着书房的方向,生怕自己一个举动不妥,惹夫君或主母不快,丢了这得之不易的安稳日子。
廊外的庭院里,几株金桂开得正盛,细碎的黄花缀满枝头,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随风飘入鼻腔,却丝毫没能冲淡众人心中的凝重。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了几分萧瑟。
远处的灵田隐约可见,那片红高粱地的枯败之色,即便是隔着一段距离,也看得人心头发沉。
书房内,陈天明将火烧霜降的法门记牢,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连新娶的妾室柳儿还在廊下等候都没顾得上多看两眼,脚步匆匆,带着一股急切。
他需要尽快找到精通冰系法术的人相助。
几经问询。
陈天明带着礼品到前往一处陈家修士院落。
穿过几道月洞门,走过蜿蜒的石桥,桥下的流水潺潺作响,锦鲤在水中悠闲地游弋,他却无心欣赏。
一路上遇到不少陈家的下人,见他行色匆匆,都纷纷侧身避让,恭敬地行礼问好,他也只是草草点头回应,心思全在如何托人出手相助上。
脚步匆匆,不多时,便到了陈家修士的院子。
院门外爬满了翠绿的藤萝,藤萝上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像星星点点的雪,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朱红色的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凝霜院三个大字,字体清隽秀丽,透着几分雅致。
推开院门,庭院内布置得极为精巧,四周种满了耐寒的花草树木,有几株红梅已然含苞待放,枝干遒劲,透着几分风骨。
庭院中央铺着青石板,两旁摆放着几盆修剪整齐的盆景,造型别致,绿意盎然。
客厅的门敞开着,里面摆着一套竹制的桌椅,桌上放着一个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支新鲜的芦花,显得清雅脱俗。
陈天明提着礼品,轻步走进客厅,在竹椅上坐下。
一名身着青绿色丫鬟服的小丫鬟连忙上前,为他斟上一杯热茶,茶水清澈,散发着淡淡的茶香,是上好的云雾茶。
陈天明端坐在竹椅上,接过茶杯,温声道谢,随即淡笑着向丫鬟拱手道:“烦请姑娘通禀,陈天明有事求见你家小姐,略备薄礼,望小姐赏光一见。”
他语气诚恳,姿态谦逊,毕竟是有求于人,自然要放低姿态。
小丫鬟眨了眨眼,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得体,神色温和,不像是恶人,便礼貌地说道:
“陈公子稍饮茶水,我家小姐素来喜静,不常接见外人,容我先去通报一声。”
说罢,便提着裙摆,转身朝内院走去,脚步声轻快。
陈天明端着茶杯,慢慢啜饮着,目光在客厅内打量起来。
等待间,一壶茶水下肚,未见人影。
陈天明心中不由得有些忐忑,暗想:“难不愿见外人?若是她不肯出手,我的红高粱可就真的保不住了。”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心中焦灼不安,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耐心等待。
正当陈天明以为要吃闭门羹,准备起身告辞,再另想办法时,一道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突然从内院传来:
“陈哥哥安好,我叫小雪,生于小雪。”
“嗯,是有什么事要小雪帮忙吗?我会尽力的。”
陈天明循声惊讶望去。
眼前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
身形柔美纤细,身着典雅长裙“青枝盈霜雪”,青底白衬,仿佛霜雪落在青枝上,两支天青玉簪束发,流苏挂落,腰系银白丝带,佩挂雪花香囊,走动时如绿竹轻摇,霜雪飘落,衬得身姿愈发窈窕。
一双杏眼明亮灵动,眼角却带着几分紧张;樱桃小嘴此刻轻轻抿着,透着几分羞涩;小手莹白似雪,交握置于胸前,显得有些拘谨。
神态格外有趣,睫毛轻轻颤动,眼底藏着几分怕生的忐忑,却又强装大方地望着他,努力维持着端庄优雅。
偶尔眸光流转间,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仿佛是在庆幸什么,可爱中透着点古灵精怪。
陈小雪见陈天明不回话,紧了紧心,在他身前晃了晃手,忐忑地问道:
“陈哥哥?”
陈天明此时虽不解小雪为何如此热情隆重,但还是连忙拱手,媚笑讨好道:
“小雪妹妹安好,在下陈天明,久闻小雪妹妹不仅道法玄妙,更生得娇俏可爱、美丽动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冒昧登门打扰,实在是事出紧急,家中一亩红高粱突染火烧病,眼看就要毁于一旦,幸有农书记载火烧病可以霜雪降服。”
“我听闻小雪妹妹精通冰系法术,能救下红高粱,还望小雪妹妹出手相助,陈天明感激不尽!”
陈天明急促说完,将礼品递上前,媚笑道: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小雪妹妹笑纳。”
陈小雪欣喜地接过礼品,本欲直接拆开看看,但转眼想起待客的礼仪,吐了吐舌头以示歉意,将礼品放到一旁,银铃般笑道:
“谢谢陈哥哥,火烧霜降我知道,小雪可以的,嗯……明日好像就是霜降节气吧,天时加持,万无一失。”
陈天明大喜过望,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连声道谢:“多谢小雪妹妹,多谢小雪妹妹,有妹妹出手,我那红高粱就有救了。”
他本应就此离去,尽快回去准备,好配合明日的法术施展,但看着眼前娇俏可爱、古灵精怪的陈小雪,心中那点色欲熏心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便想着多停留片刻,与她多说说话,拉近几分关系。
于是,他便陪着陈小雪说了些闲话,从灵植的种植聊到山间的趣事,又捡了些农书里记载的奇闻逸事讲给她听。陈小雪本就对耕种之事颇感兴趣,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原本的生疏与拘谨也渐渐消散,两人聊得愈发投机。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客厅,染上一层温暖的橘色。陈天明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陈小雪热情地送他到院门口,笑着说道:“陈哥哥放心,明日我一定准时过去。”
“有劳妹妹了。”陈天明再次拱手道谢,这才转身离去。
辞别陈小雪回到家中,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将溪竹山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云溪山庄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霞光中,远处的灵田在霞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只是那片红高粱地的枯败之色,依旧刺眼。
陈天明心中既有期盼,又有焦灼,满脑子都是红高粱的病势和明日的霜降。
他去灵田查看,病势虽未进一步蔓延,但也没有好转的迹象,心中更是急切,只盼着明日霜降快点到来。
夜色渐晚,一轮明月悄然爬上夜空,洒下清冷的月光,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
陈家府邸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打破了夜的宁静。
陈天明躺在床榻上,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只觉得心烦意乱,往日里对妻妾的兴致竟消散了大半。
红高粱的病势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时,柳儿洗漱完毕,褪去外衣,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轻轻掀开床帘,怯生生地钻进被窝。
她本应按规矩服侍夫君,却见陈天明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不由得有些害怕,缩着身子靠在床沿,不敢出声,只悄悄用眼角的余光瞟着他,大气都不敢喘。
她初来乍到,得了安稳,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夫君不快,失了这得之不易的安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陈天明察觉到她的不安,回过神来。
瞧着少女眼底的惶恐,想起她身世孤苦,登上奉仙台只盼安稳,心中不由得软了几分。
他伸手揽过她的肩,将她搂进怀里,柔声道:
“别怕,我不是烦你,是在愁田地的事。”
柳儿身子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靠在他胸口,却还带着点颤抖,小声说道:
“夫君吉人自有天相,定会迎难而解的。”
她的声音温软,像春风般拂过心口,驱散了些许焦灼。
陈天明低头看着怀中人泛红的脸颊、怯生生的眉眼,又有了兴致。
他吻了吻她的小嘴,低声笑道:
“有你陪着,倒也不惧了。”
柳儿脸颊更红,含羞带怯地迎合着。
帐内红烛摇曳,春宵一度,暂且冲淡了田间的愁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