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陈红鸾
三日后,又是一番天朗气清的好光景,暖融融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在云溪山庄的每一处角落,微风轻拂,带着秋日独有的干爽与清甜,不燥不寒,正是难得的好天气。
陈天明后院的空地上,此前铺展开的数十张竹席上,红高粱穗早已被晒得干透,穗秆轻捻便碎,颗颗红高粱米饱满紧实,裹着殷红的外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凑近了闻,还能嗅到一股淡淡的谷物清香,混着些许微弱的灵韵。
他一早便将府中打理杂务的叶伯叫来帮忙,两人一人持着脱壳的竹制农具,一人守着竹筛,分工有序。
脱壳时,竹具碾过干透的红高粱穗,发出沙沙的轻响,红高粱米便从穗壳中簌簌落下,落在竹席上;筛分时,叶伯端着竹筛轻轻晃动,细碎的穗壳、秸秆便被筛落,只留下干净饱满的红高粱米。
一番忙碌下来,日头已升至半空,两人额角都沾了薄汗,最终归拢出整整七石二斗净米,每一担都用厚实耐磨的麻布袋仔细装着,扎紧袋口,在墙角堆得整整齐齐,沉甸甸的布袋透着丰收的实感。
陈天明擦了擦汗,看着墙角的麻布袋,心中暗自思索:“分成是多少?我此前没许诺过,云伯当初也没特意说明。”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先从七石二斗中仔细分出七斗,装在一个稍小的麻布袋里,又挑了满满一石红高粱米,同样装袋,用扁担挑着,朝着云伯的院落缓步走去。
“七斗刚好是一成,上交族里尽本分,这一石便送给云伯。”陈天明边走边想,心中自有考量。
他初来云溪山庄立足,事事都多蒙云伯照拂,从初入山庄时的落脚安置,到后来陈可卿从通房丫鬟升为妾室,云伯更是做主送了一枚一阶下品灵种,这份情分,他一直记在心里。
如今红高粱丰收,送一石灵植米上门,既是诚心感谢云伯往日的照拂,也是山庄中维系人情的应有之义。
云伯的院落坐落在山庄中部,比陈天明的小院更显雅致,院外种着几株老桂树,虽过了花期,却依旧枝繁叶茂。
院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能隐约看到院中打理得极好的花草。
陈天明走上前,抬手轻叩门环,铜质门环撞在木门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不多时,便有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仆推门相迎。
老仆是云伯身边的贴身仆从,认得陈天明,见是他来,脸上立刻露出笑意,一边侧身引路,一边笑着说道:“陈公子来了,快请进。云伯一早便念叨着,说你这几日红高粱晒透了,该送米来了,正坐在正厅等你呢。”
陈天明谢过老仆,挑着担子跟着他走进院落,穿过栽着青竹的天井,便到了正厅。
正厅内陈设简约古朴,案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云伯正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悠然喝茶,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见陈天明挑着两个麻布袋走进来,放下茶杯,笑着打趣道:“陈天明,你这小子,倒是这般大气,一上来就上交这么多?”
陈天明放下担子,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笑着回道:“云伯取笑了,我可没这般大气。这一袋是七斗,是上交陈家本家的一成份例,尽我做族中子弟的本分;这一袋是一石,是特意送来给云伯尝尝鲜的,也多谢云伯往日里对我的诸多照拂,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云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赞许,抬手从身侧的麻布袋里捻起几粒红高粱米,放在指尖摩挲,感受着米粒上淡淡的灵气,鼻尖轻嗅,能闻到谷物的清醇的味道,他笑着点头,满脸欣慰道:“好小子,有心了。你这红高粱是沾了灵韵的灵植米,比寻常的凡米金贵多了,自己留着吃,补气血、滋身子多好,还特意送过来给我。”
陈天明见云伯心中欢喜,顺势拱手,身姿微躬,语气诚恳道:“云伯,实不相瞒,今日来,除了送红高粱米,还有一事想麻烦您。”
“哦?何事?但说无妨。”云伯浅抿一口茶,放下茶杯,抬手摆了摆,示意他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慢慢说,神情依旧温和。
“家中的几位妻妾,如今大多有孕在身,平日里行动多有不便,小子身边实在缺人照料家事,也想借着这红高粱丰收的好兆头,再纳一房贤淑女子,既能帮衬着打理家中杂务,也能为陈家延续香火,完成族中定下的子嗣目标。”
陈天明坐直身子,语气依旧诚恳,“云伯在山庄中德高望重,识人无数,若有合适的人选,还请您多费心留意一二。”
云伯闻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略一沉吟,随即爽朗地大笑起来,一拍大腿道:“此事不难!不过是寻个贤淑的女子,过几日我便去奉仙台帮你打探一番,保准给你找个称心如意、能打理家事又温厚的好姑娘。”
“那就多谢云伯了!”陈天明连忙起身拱手,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有云伯帮忙,此事定然十拿九稳。
“客气什么,都是族中子弟,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云伯摆了摆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对着陈天明道:“对了,溪竹山的丹房,近日正好缺些补血的灵植当替代练手的材料,你这红高粱米能养血益气,正好合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挑两斗红高粱米,帮我送去溪竹山丹房吧。”
“溪竹山?”陈天明心中微动,暗自思忖,这溪竹山说的应该就是陈家仙族的主峰,平日里极少有外门子弟能上去,今日倒是个难得的机会,当下连忙应道:“好,全听云伯安排。”
云伯见他应允,也不多言,抬手对着院中空中轻喝一声:“鹤来。”
话音刚落,远处的天际便传来一声清越嘹亮的鹤唳,声音穿透云层,清晰入耳。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雪白的身影振翅疾飞,从天际直冲而来,速度极快,转瞬便落在了院中开阔处,带起一阵微风。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羽鹤,体型远比寻常的仙鹤硕大,羽翼丰满,翅尖带着一丝淡淡的银辉,头顶一点朱红,格外醒目,一双黑眸澄澈明亮,眼含灵韵,脖颈修长,姿态优雅,一看便知是开启了灵智的灵兽,绝非普通禽鸟可比。
“这是我的灵鹤,通人性,日行千里,飞行起来稳妥得很。”云伯走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羽鹤的脖颈,羽鹤温顺地偏了偏头,对着云伯低鸣一声,随即他转头对着陈天明道:“你带着红高粱米坐上去,不用你指引,它自会带你去溪竹山的丹房,到了之后,找火鹤丹师,就说是我让你来送练手灵植的。”
“多谢云伯。”陈天明心中欣喜,连忙依言抱起装着两斗红高粱米的麻布袋,小心地坐上鹤背。
羽鹤的背部宽阔而平稳,雪白的羽毛柔软温暖,坐上去丝毫没有颠簸之感,只觉得稳稳当当,心中的些许紧张也消散了大半。
“去吧。”云伯对着羽鹤挥了挥手,羽鹤似是听懂了,对着云伯低鸣一声,展开宽大的双翼,带着陈天明缓缓升空,翅膀扇动的气流轻柔,朝着溪竹山的方向振翅飞去。
升空之后,山间的清风拂面而来,带着山林的草木清香与云溪的水汽,沁人心脾。
陈天明低头俯瞰,脚下的云溪山庄渐渐缩小,如同微缩的沙盘,山庄内的屋舍、竹林、田地错落有致,不远处的云溪水汽氤氲,白雾缭绕,如同仙境一般,那道传闻中的云瀑,也化作一条细长的白色水带,隐在山间的云雾中,隐约可见,极为壮观。
风声在耳边轻响,身下是振翅的灵鹤,眼前是壮阔的山景,陈天明只觉得心胸愈发开阔,连日来修炼、劳作的疲惫也消散了不少,心中对溪竹山的主峰也多了几分期待。
一路飞行,风平浪静,约莫半个时辰后,羽鹤缓缓收拢双翼,渐渐降低高度,最终平稳地降落在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旁。
这片建筑群皆是青石砌墙,丹木为梁,飞檐翘角,透着一股古朴的仙韵,山间云雾缭绕,灵木成林,正是溪竹山的核心区域。
“来者何人?”守在建筑群门口的两名修士见羽鹤降落,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天明,语气严肃,手中握着佩剑,戒备却不失礼数。
“陈天明,奉云伯之命,来找火鹤丹师送练手的灵植。”陈天明从鹤背上跳下,拱手回道,语气平和。
“既是云伯吩咐,去吧。”两名修士对视一眼,侧身让开道路,对着羽鹤微微颔首,显然也认得这是云伯的灵鹤。
不多时,羽鹤便带着陈天明穿过几重院落,径直飞到了一间丹房门前。这间丹房比周围的建筑更显气派,房檐下挂着一块刻着“丹火居”的木牌,门口飘着淡淡的药香,丹房的窗户敞着,能看到里面隐约的丹炉轮廓。
丹房内很快走出一位老者,他身着一身火红的道袍,道袍上绣着淡金色的丹火纹路,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如同鹰隼一般锐利,目光扫过,仿佛能看透人心,正是火鹤丹师。
“晚辈陈天明,见过火鹤丹师。”陈天明连忙上前,对着火鹤丹师躬身拱手行礼,态度恭敬,随即将身侧的红高粱米布袋放在一旁。
“哈哈,不必多礼。云伯已经传讯给我了,说你送练手的灵植来了。”火鹤丹师爽朗一笑,声音洪亮,带着几分炼丹师特有的豪迈,指着丹房深处,说道:“这些红高粱米正好给我徒弟练手用,你随我来,直接送到内院的丹室吧。”
陈天明点点头,弯腰拿起红高粱米布袋,跟在火鹤丹师身后,穿过丹房前院的药圃。
药圃里种满了各式灵植,红的、绿的、紫的,高低错落,叶片上凝着晨露,泛着灵韵,空气中的药香愈发浓郁,沁人心脾。
穿过药圃,便走进了一间宽敞的丹室,丹室的墙壁是用暖玉砌成,散发着淡淡的暖意,驱散了山间的微凉。
丹室中央,摆放着一尊巨大的十二瓣火莲丹炉,丹炉通体呈赤红色,由天外陨铁锻造而成,炉身雕刻着繁复的莲瓣纹路,莲瓣中央嵌着淡金色的丹火纹,此刻丹炉的炉盖正打开着,炉底还残留着些许炉渣,丝丝淡红色的烟气从炉渣中飘出,混合着药香,在丹室中缓缓散开。
而丹炉旁,正站着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那身影虽未动,却自带一股强大的气场,让偌大的丹室都仿佛多了几分沉静,连空气中的药香,都似被这股气场压下了几分。
陈天明抬眼望去,只见女子的青丝如瀑,黑亮顺滑,却并未随意披散,而是被精心打理,高高挽成一座精致的垂挂髻,发髻中央插着一支赤金打造的鸾鸟发簪,簪身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鸾鸟纹路,簪尾缀着三枚小巧的红玛瑙流苏,流苏轻垂,却因女子静立而纹丝不动,更显端庄。
她生得一双极为狭长的凤眸,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一抹凌厉的弧度,瞳色并非寻常的黑色,而是极少见的赤红色,如同跳动的星火,又似熔动的丹火,璀璨而炽热。
此刻那双凤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丹炉中的炉渣,目光专注,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丹炉与丹火,极致的专注,让她多了几分别样的魅力。
她的红唇好似烈焰般张扬,色泽艳丽,却抿成一道平直的弧线,带着一种清冷禁欲的质感,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眉眼间的冷艳,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脖颈纤细修长,线条优美流畅,如同白玉雕琢而成,只戴着一条极细的赤金项链,项链贴在肌肤上,吊坠是一枚小巧的鸾鸟纹样,与发簪、腰带相呼应,低调却精致。
一身朱红丹袍,衣料是上等的云锦,上面绣着暗金色的鸾鸟暗纹,不仔细看难以察觉,胸前的曲线在宽松的衣袍遮掩下依旧极为曼妙,却又不失女子的柔美,与她周身的冷艳气场形成一种极具张力的平衡,刚柔并济。
腰间是丹袍的收腰设计,一条同色系的朱红腰带紧紧束着,腰带的搭扣同样是赤金鸾鸟造型,工艺精湛,本就纤细的腰肢被束得更显苗条,却又不是弱不禁风的纤细,而是透着一股风骨,极有力量。
裙摆垂落至脚踝,层层叠叠,遮住了她的双脚,却能隐约看到裙摆下露出的一截朱红锦靴,靴面同样绣着与衣袍同款的暗金鸾鸟纹,靴边缀着细小的银线,低调而华贵。
她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却又因这份对丹术的极致专注,多了几分动人的韵味,冷艳而耀眼,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心生赞叹。
“红鸾,云伯让人送练手的灵植来了。”火鹤丹师看着女子的背影,笑着开口,声音打破了丹室的寂静,带着几分温和。
女子闻言,才缓缓转过身,动作不急不缓,优雅从容,目光并未落在陈天明身上,只是对着火鹤丹师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
陈天明心中一动,陈红鸾?竟是陈家主家的女儿,家主的掌上明珠。
他此前虽在山庄中听闻过这位大小姐的名声,知晓她痴迷炼丹,天赋异禀,年纪轻轻便已是颇有造诣的丹师,却从未见过真人,今日一见,才知传闻不虚,这般专注于丹术的模样,难怪能在炼丹一道上有如此成就。
“陈天明,这些红高粱米就交给红鸾吧,她正在练手,熟悉丹火的掌控,正好用得上这养血的灵植。”火鹤丹师转头对着陈天明说道,语气平和。
“是。”陈天明连忙应声,恭敬地应下,目光不敢多做停留,低头拿起身侧的红高粱米布袋,朝着陈红鸾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