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石坚竟然是石兄的父亲，倒是巧了。”

　　陈天明面露诧异，意外道。

　　石志远的手悄然握紧，盯着陈天明看了半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满是审视，仿佛要将陈天明的心思看穿。

　　可陈天明周身气息内敛，藏锋芒运转到极致，面上更是波澜不惊，任谁也瞧不出破绽。

　　石志远见看不出什么底细，冷冷追问道：

　　“陈兄还未回答，你找我父究竟所为何事？莫非是要除魔卫道？”

　　陈天明微微颔首，像是在整理思绪，实则快速编织着合情合理的借口。

　　他抬眼看向石志远，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实不相瞒，我与一位长辈有旧，那长辈当年与石坚前辈有过一面之缘，受其恩惠。”

　　“前些年长辈病重，临终前嘱咐我，若有机会到龙潭镇，务必寻到石坚前辈，代为转达谢意，再送上一份薄礼。”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既借了故人之托的由头，又避开了与仙陈相关的核心，语气诚恳。

　　正常来说，大家打个哈哈，也便糊弄过去了。

　　石志远闻言，心中倒是开始回忆起了过往，开口稍带困惑问道：“陈兄的长辈是何人？我父当年漂泊江湖，结交之人繁杂，我未必知晓。”

　　“长辈姓吴，名伯山，曾是青峰山人，后来顺着通天河逆流而上，直到了岺溪路做生意起家了。”

　　陈天明随口杜撰了一个名字和一些经历，又将话题引向之前的客栈，刻意带些后怕说道：

　　“我听闻青峰山吴家遭五剑帮灭门，我还惊了一场，都怕是那位长辈的族人。”

　　这话恰好与吴四的遭遇呼应，少了几分空中阁楼之感。

　　可石志远听闻此言，心中只觉得这套说辞十分好笑，自己可不认识什么吴伯山。

　　但他没有当场揭穿，人生在世，还是糊涂些好。

　　他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我从未听父亲提及过这位吴伯山前辈。而且，我也不知道父亲如今在何处。”

　　陈天明故作愕然：“石兄竟是不知？”

　　“自我记事起，父亲便已不在家，这些年来杳无音信。”

　　石志远的的眼眸平静，但声音却刻意沉了几分，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神情，故作惆怅道：“池边的人都说他死了，塘角的人也都很隐晦，可我总觉得，父亲还活着。”

　　“这些年我刻苦习武，以求有朝一日能走出家门，行走江湖，追寻父亲的踪迹。”

　　“可到了龙潭镇，只打听到父亲当年与荷仙姑有过交情，这才会找上仙姑，希望能从仙姑口中得知些许线索。”

　　吴四靠在竹椅上，伤口被金疮药敷着，虽不再剧痛，却也听得分明，此刻忍不住插嘴：“石义士，石坚前辈吉人自有天象，说不定是在外面得了什么大机缘，暂时脱不开身。”

　　石志远没应声，只是抬头看向荷仙姑，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

　　竹屋里的檀香青烟袅袅，荷仙姑端着茶杯，那双少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开口，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石志远这孩子，倒是个孝顺的。只可惜，石坚那厮，怕是早就把当年的约定抛到九霄云外了。”

　　荷仙姑忽然转头看向石志远，那双少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微微眯着眼说道：“正所谓父债子偿，石志远这冤家送上门来了，我便与这冤家打了个赌。”

　　“若是这冤家能替我去乱石山的鬼窟里取一样东西出来，我便不再追究石坚失约的事，还将青儿许配给这冤家。”

　　“若是石志远取不出来，我便下去救他，而这冤家，要代替石坚，与我完婚。”

　　陈天明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暗暗称奇。

　　这荷仙姑看着老态龙钟，没想到竟和石志远定下这样的赌约。

　　他眼中不由得流露异样，略带鄙夷地望向荷仙姑。

　　荷仙姑注意到陈天明的眼神，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的竹林，夜色里的竹叶沙沙作响，缓缓诉说着陈年旧事。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像是诉说一件与自身无关的事情：“我与石坚相识时，他还是个刚突破先天的愣头青，在池塘村打服了池边的人，意气风发得很。”

　　“那时候我已年过半百，头发都白了，可他偏偏说我是他心目中的仙女，非要与我定下婚约。”

　　荷仙姑哪怕说到这种令人心动的情话，苍老的声音依旧沙哑而平静：“我哪里敢应他？他正当盛年，我已是迟暮老人，这般差距，如何般配？”

　　“我便与他说，若是待你头发白了，脊背弯了，依旧爱着我，那便回来与我成婚。”

　　“若是你变了心，便不必再来见我。”

　　“他当时答应得斩钉截铁，说定会回来。”

　　“可这一晃近二十年过去，他音讯全无，怕是早就忘了龙潭镇的荷仙姑，忘了当年的约定了。”

　　说完，荷仙姑的声音有了几分起伏，紧跟着说道：“二十年，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不可推脱。”

　　陈天明坐在一旁，心中却是暗暗思忖。

　　原来石坚与荷仙姑还有这层婚约，难怪石志远会来找荷仙姑。

　　而荷仙姑对石坚的情意，好似也不怎么坚定，甚至有些为老不尊。

　　在陈天明看来，这荷仙姑哪怕过了二十年，依旧是喜欢老牛吃嫩草，什么父债子偿，怕是看上了石志远。

　　石志远倒没表露出什么异样，眼中甚至有些期待，对上荷仙姑那双带着期盼的眼睛，自然说道：“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这赌约，无论何种，我都会一一遵守。”

　　“好，好。”荷仙姑抬眼看向石志远，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落在苍老的脸上，竟生出几分少女般的娇羞，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带上几分温柔：

　　“别怪我没提醒你，乱石山鬼窟可是很危险的，别以为你落难了，有我救你，便大意行事。如果一时不慎，不稍片刻便会被鬼魂夺了性命，我想救都来不及。”

　　石志远深邃的眼眸泛起涟漪，他看着荷仙姑苍老的面容，用少年的气魄，笃定回应道：

　　“鬼窟取物，对我而言轻而易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