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火炼邪藤
草屋檐下,那只粗陶土钵静静搁在阴影里。
钵中那截清元藤残骸,三个多月来一直半死不活地杵着,藤身不见半点绿意,只有最底部挨着土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弱生机。
陈源盘膝坐在土钵前,右手悬在钵口上方,掌心向下。
他闭着眼,感受着体内那根蛰伏的嗜血灵藤——它盘踞在丹田旁,像条冬眠的毒蛇,暗红色的藤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开始吧。”
他低声说了一句。
心念催动下,嗜血灵藤从掌心缓缓钻出。不再是以前那种狂暴的喷涌,而是一种沉缓的、带着试探意味的延伸。深灰色的藤蔓从他掌心垂落,尖端悬在清元藤残骸上方三寸处,轻轻颤动。
陈源深吸一口气,将一缕五色星辰之力从丹田引出,顺着经脉灌入藤蔓。
藤蔓猛地一抖。
就像嗅到血腥的鲨鱼,原本温顺垂落的灵藤骤然绷直,尖端“嗖”地扎进土钵,狠狠刺入清元藤残骸的焦黑藤身。
啵——
一声轻响,像戳破了个水泡。
紧接着,陈源“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神识感知——嗜血灵藤的尖端在清元藤内部疯狂延伸、分叉,像无数条细小的根须,钻进残骸每一寸枯萎的组织。那些根须在搜寻、在掠夺、在吞噬清元藤残存的最后一点本源。
土钵里的清元藤残骸开始肉眼可见地萎缩、干瘪。焦黑的藤身寸寸碎裂,化作飞灰簌簌落下。
但嗜血灵藤的状态不对劲。
陈源感觉到钻回体内的那部分藤蔓在剧烈颤抖,不是兴奋,是……痛苦。深灰色的藤身上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青色纹路——那是清元藤的本源印记。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藤内冲撞、撕扯。
“呃……”
陈源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更糟糕的来了。
清元藤毕竟是上古灵种,哪怕只剩一丝残源,其本源中蕴含的磅礴生机与古老气息,也不是嗜血灵藤这种靠吞噬血肉邪气成长的变异藤蔓能轻易消化的。
反噬开始了。
嗜血灵藤开始失控。它不再满足于吞噬清元藤,而是调转矛头,顺着与陈源连接的那部分藤蔓,疯狂吸食他的灵力、神识、乃至……生机。
陈源想抽回手,却发现右手掌心和藤蔓的连接处已经血肉交融,根本分不开。
“该死……”
他咬牙,试图强行切断联系。但藤蔓像嗅到血腥的蚂蟥,死死咬住不放。
丹田里的五色星辰之力自发运转起来。
但这一次,它没有温吞地滋养、修复。它在愤怒。
陈源感觉到那股力量开始沸腾、旋转,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五色光芒从经脉中透出,将他的皮肤映得忽明忽暗。
温度开始飙升。
起初只是温热,像泡在温水里。几个呼吸间,温水变成了沸水。再后来,沸水变成了岩浆。
他低头看向右手。
从掌心钻出的那段嗜血灵藤正在冒烟。不是被烧焦的黑烟,是深灰色的藤身在高温下蒸腾出的混沌色雾气。
雾气中,一丝丝银白色的火焰凭空燃起。
火焰很淡,淡得像月光。但温度高得可怕。
“星辰……火?”
陈源怔怔地看着那缕火焰。它顺着藤蔓一路烧过去,所过之处,嗜血灵藤疯狂挣扎、扭曲,藤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那是吞噬赵奎尸体时积攒的怨念、暴戾、嗜血本能。
火焰烧过,黑色纹路就像积雪遇阳,无声消融。
“啊——!”
一声非人的尖啸在陈源脑海中炸响。
是嗜血灵藤残留的意识在惨叫。火焰不仅烧它的本体,还在烧它的“魂”。那些靠着吞噬生灵壮大起来的杂念、邪性,在星辰之火的煅烧下无所遁形。
陈源瘫倒在地,右手还连着藤蔓。
火焰已经蔓延到整段灵藤。深灰色的藤身在银白色火焰中剧烈抽搐,像垂死挣扎的巨蛇。火焰越烧越旺,从陈源掌心钻出的部分开始崩解,化作飞灰簌簌落下。
但灰烬之中,有一点光在凝聚。
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黯淡无光。随着火焰煅烧,那点光越来越亮,颜色也从灰白渐变成一种混沌的灰黑色——不是纯粹的黑色,也不是灰色,而是像把世间所有颜色搅碎了混在一起,最终沉淀出的那种“混沌”。
火焰熄灭了。
最后一丝银白火星!没入那点混沌光中。
草屋檐下安静下来。
陈源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水把身下的土地浸湿了一大片。他抬起右手——掌心空空如也,那段嗜血灵藤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灰色印记。
而那个灰色印记正中,嵌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晶石。
晶石呈混沌色,表面光滑,内部却像有星云在缓慢旋转。它半嵌在皮肉里,不冰不热,有种奇异的“存在感”,好像它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混沌神晶。
陈源撑着地面坐起来,盯着掌心那枚嵌在肉里的晶石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笑声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差点……被自己养的玩意儿反吞了。”
他晃晃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心念一动,试着运转“嗜血召来”——
右手掌心一阵刺痛。
不是藤蔓钻出来的痛,是混沌神晶微微发烫,从晶石边缘延伸出一道全新的藤蔓虚影。虚影迅速凝实,化作一根三尺长的深灰色藤蔓,从掌心生长出来。
藤蔓颜色沉郁,表面覆盖着细密的混沌色纹路,静静垂在身侧,温顺得像条宠物。
陈源盯着这根新藤,心念再动。
藤蔓“嗖”地缩回掌心,重新化作虚影,没入神晶。
再动。
藤蔓又钻出来,这次速度快得只剩残影,尖端如枪矛般刺向三丈外一块磨盘大的石头——
噗。
石头被洞穿,留下一个光滑的圆孔。藤蔓收回时,没带出半点石屑。
陈源收回藤蔓,看着掌心那枚嵌在肉里的混沌神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看向那只土钵。
钵里只剩一摊灰烬——清元藤残骸彻底消失了,连点渣都没剩下。
“旧的死了,”他低声说,又看了眼掌心,“新的……该叫什么?”
没人回答。
远处传来药谷巡夜弟子的脚步声,还有灯笼晃动的光。陈源转身走进草屋,轻轻掩上门。
屋里没点灯。他坐在床上,抬起右手,对着从窗纸透进来的月光。
混沌神晶在黑暗中泛着迷离的光晕,那些混沌色纹路缓缓流转,像活物在呼吸。晶石半嵌在皮肉里,触感奇异——既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又像是个独立的异物。
陈源将一缕神识探入晶石。
没有血腥幻象,没有厮杀残影。只有一片无边的混沌虚空,虚空正中,悬浮着一株藤蔓的虚影——深灰色,纹路古朴,静静扎根。
虚影周围,飘荡着星星点点的银白色火星。
星辰之火的余烬。
陈源抽回神识,握了握拳。
掌心的神晶微微发烫,似乎在回应他的动作。他能感觉到,这根新生的藤蔓和神晶之间,有种同源一体的紧密联系。
屋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瘆人。
陈源躺下,将右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前,他最后看了眼窗外的夜色。
月光很亮。
亮得能看清远处长春境那座孤峰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