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夜半惊言
夜半子时,七十三号地边上的草屋里,烛火还亮着。
陈源盘膝坐在木板床上,闭目运转《长息术》。
阵法银白的光芒透过窗棂缝隙渗进来,在地面投出几道扭曲的光斑。
那些窥探灵纹像隐形的蛛网,无声地笼罩着整个屋子,记录着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灵力流转的节奏。
他已经习惯了。
忽然,烛火猛地一窜。
不是风——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火苗从原本稳定的豆粒大小,骤然拉长、扭曲,变成一种诡异的青白色。
陈源睁眼。
草屋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灰袍,乱发,脸上带着种病态的苍白,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
正是古河。
陈源没有动,甚至没有出声。他只是盯着那个方向,右手掌心按在床板上,掌心地脉印记微微发热。
“别紧张。”古河开口,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我要想杀你,你睁眼前就已经死了。”
“古师叔。”陈源缓缓道,“深夜来访,有事?”
“来看你死了没有。”古河从阴影里走出来,烛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看起来比在源草堂门口时更憔悴了,眼眶深陷,颧骨突出,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锐利得像刀子。
他在屋里踱了两步,靴子踩在木板上,没发出半点声音。
“这阵法,”他忽然停住,抬手指了指窗外,“张钧布的?”
“是。”
“垃圾。”古河嗤笑一声,“窥灵纹掺得跟撒胡椒面似的,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也就糊弄糊弄你这种小辈。”
陈源没接话。
古河走到窗边,伸手在窗棂上虚虚一划。指尖过处,银白色的阵纹光芒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截断了,出现一个巴掌大的空洞。
“看到没?”他扭头看陈源,“破绽百出。”
“古师叔专程来指点阵法?”陈源问。
“我来给你送样东西。”古河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随手一抛。
那东西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陈源床铺上。是枚玉简,颜色灰扑扑的,边缘有缺损,像被人硬生生掰掉了一角。
陈源没碰它。
“什么东西?”
“自己看。”古河又走回阴影里,背靠着墙,“看完再说。”
陈源盯着玉简看了几息,终于伸手拿起。触手冰凉,玉质粗糙,显然不是什么上等货色。他将一缕神识探入——
轰!
无数破碎的画面、文字、感悟冲进脑海。
《乙木长生功》……草木同源……夺天地生机以养己身……
不对。
不是“夺天地生机”。
是“夺他人生机”。
玉简里的记载残缺不全,但核心意思清晰得可怕:这是一门以木属性功法为表象的掠夺法门。修习者需以自身为引,吸引、培养生机旺盛的“源”——可以是灵植,也可以是人。
待“源”生机鼎盛时,再行掠夺,补益己身,突破瓶颈。
陈源猛地抽回神识。
玉简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床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看完了?”古河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这是什么?”陈源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穆守静主修的功法。”古河说,“当然,是残缺版。真正的全本,除了他自己,恐怕没人见过。”
陈源盯着地上那枚玉简。
“古师叔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古河从阴影里走出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对面墙上,像只张牙舞爪的怪物,“你那师尊,修的不是什么正经长生道。他修的,是吃人的路。”
“证据呢?”
“证据?”古河笑了,笑声干巴巴的,“他之前那七个徒弟,就是证据。”
陈源心头一跳。
“你查过?”他问。
“查过。”古河在屋里唯一那把破椅子上坐下,椅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刘牧云,筑基初期,失踪前最后一次露面,是在穆守静的‘长春境’里闭关。赵红玉,练气圆满,闭关冲击筑基后再没出来。孙海……”
他一口气报出七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同样的结局:闭关、云游、下山——然后消失。
“巧合?”古河抬起眼皮,看着陈源,“一个两个是巧合,七个全是?”
“也可能是他们自己……”
“自己什么?”古河打断他,“自己找死?陈源,你是聪明人,别装糊涂。”
陈源沉默了。
屋外传来风声,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阵法光芒在窗棂上流淌,那个被古河划出的空洞还没完全弥合,像一道黑色的伤口。
“古师叔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陈源缓缓问。
“因为我闲得慌。”古河说,“因为我看不惯有人把修仙界最后一点希望,当猪圈养。”
“希望?”
“你。”古河抬手指着他,“还有那个小丫头白芷。你们两个,都是‘异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古怪。
“知道什么叫‘异源’吗?不是天赋异禀那么简单。是你们的生机本源……跟常人不一样。”
陈源手掌握紧。
“穆守静收你们,不是看上你们的天赋。”古河继续说,“是看上你们的‘源’。等你们成长到一定程度,生机足够旺盛,就是他突破金丹、冲击元婴最好的‘药材’。”
“药材……”
“对,药材。”古河身体前倾,烛火在他脸上跳动,“《乙木长生功》的掠夺法门,对寻常修士效果有限。但对‘异源’……事半功倍。你们修炼得越勤,生机越旺,对他来说就越滋补。”
陈源想起穆守静温和的笑脸,想起他说“好好修炼,别想太多”。
“为什么要帮我?”他看向古河,“源草堂门口,你明明……”
“明明想抓你们回去研究?”古河接过话头,“没错。我确实想研究‘异源’。但不是为了掠夺,是为了弄明白——天地间的灵气为什么越来越稀薄,修士为什么越来越难突破。”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三百年前,元婴修士虽然少见,但每个大宗门总有几个。现在呢?整个南荒,明面上的元婴修士一只手数得过来。金丹期都成了宗门支柱。”
他停下,转身盯着陈源。
“你觉得是为什么?”
陈源摇头。
“因为天地在衰败。”古河一字一句道,“灵气在流失,大道在隐退。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过五百年,修仙界能不能存在都是问题。”
“这跟‘异源’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们是变数。”古河说,“灵气衰败的大势下,正常修士的本源都在缓慢萎缩。但你们不一样——你们的本源非但不萎缩,反而在‘生长’。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在长。”
他走到陈源面前,俯下身。
“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陈源看着他。
“意味着……你们可能是突破这个死局的关键。”古河直起身,“所以穆守静要养你们,等你们熟了再摘。而我……”
他顿了顿。
“我要你们活着。活到足够强,强到能改变点什么。”
屋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了。
古河转身走到窗边,那个阵法的空洞已经快要完全弥合。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虚画了几笔,银白阵纹彻底恢复正常。
“玉简你收好。”他头也不回,“里头的功法虽然是残缺的,但核心法门记载得还算清楚。你看看就明白,我说的是真是假。”
“如果穆守静发现你来找我……”陈源开口。
“他不会发现。”古河打断他,“我来之前,在他长春境外围动了点手脚。现在他应该正忙着修补被我戳穿的三个防护漏洞,没空管这边。”
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最后给你一句忠告。”古河一只脚跨出窗外,回头看了陈源一眼,“生机过盛,反成鼎炉。在他眼里,你现在就是一颗正在成熟的果子。”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夜色里。
窗户无声合拢。
烛火稳定下来,重新变回豆粒大小。
陈源坐在床上,许久没动。他低头看向那枚玉简,灰扑扑的,躺在床板上,像一块烧焦的骨头。
他伸手,再次拿起。
神识第二次探入。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乙木长生功》的修炼法门、掠夺原理、对“源”的培育要求、收割时机……
玉简确实残缺,关键处有缺失。但古河说的核心,一点没错。
这是一门吃人的功法。
陈源抽回神识,将玉简紧紧握在掌心。玉石粗糙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他想起穆守静温和的笑,想起他说“好好修炼”。
想起那七个消失的师兄师姐。
想起白芷清澈的眼睛。
窗外的阵法光芒还在流淌,无声地记录着他的一切。但现在,他体内的五色星辰之力正缓缓收缩,像冬眠的蛇,将真正的力量、真正的生机,死死锁在丹田最深处。
只留下《长息术》那层薄薄的、滞涩的、被阴煞之气“浸染”过的假象。
烛火跳动了一下。
陈源松开手,玉简落回床上。他下床,走到屋角,撬开一块地砖,将玉简放进暗格,重新盖好。
然后回到床上,闭目,继续运转《长息术》。
气息平稳,节奏刻板。
像一潭死水。
窗外,远处长春境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爆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