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血炼地狱
周明看着火绒苗。
是三天前陈源让他每天浇半勺灵泉水的那颗火绒草苗。
苗已经长到三寸高,通体赤红,叶片肥厚,叶脉里金光流转——不像草,像一株缩小的火树。
他盯着苗看了半晌,才想起正事,转身跑向七十三号地。
地边围了五六个人。
都是药谷弟子,听说阴魂花今天可能开,跑来瞧稀奇。毕竟那是苏师姐和阵法院打赌的证物,赌约还剩两个月,花要是提前开,阵法院的脸得肿。
周明挤进去,看见陈源蹲在花旁。
右手揣在袖子里,只露出左手,食指虚点在花瓣上方半寸。
他闭着眼,脸色比三天前好些,但唇色还是淡。
“陈师兄?”周明小声唤。
陈源没睁眼,只摆了摆左手食指。
周明屏息。
然后他看见了——
阴魂花最中央那朵拳头大的花苞,黑色花瓣正在一层层舒展。
不是“绽开”,是“滑开”。
像有人从里面轻轻推,花瓣无声地、缓慢地向外卷曲,露出中心那簇惨白色的花蕊。
花蕊在抖。
不是风吹,是它自己在颤。
每颤一下,就渗出一滴暗金色的汁液。汁液顺着花蕊滑落,滴在下层花瓣上,花瓣立刻泛起一层油润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味道。
不是花香。
是某种更深的、类似陈年庙宇里香灰混着旧铜钱的气味,沉甸甸的,吸进肺里有点发涩。
围观弟子中有人低呼:“真开了……”
“还没。”陈源忽然开口。
他睁眼,左手食指往下压了半寸,几乎碰到花蕊:“还差一点。”
话音未落,花蕊猛地一颤!
这次不是渗汁,是“吐”——花蕊中心喷出一小蓬暗金色的雾,雾在半空凝成七颗米粒大的珠子,悬停一息,然后齐齐坠向土壤。
嗤嗤嗤——
土面冒起七缕青烟。
烟散后,地上留下七个针尖大的小洞,洞边缘凝结着一层暗金色的晶壳。
阴魂花彻底开了。
八片黑色花瓣完全舒展,花蕊挺立,那簇惨白的光稳定下来,不再颤抖。
整株花散发出一股沉静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美。
陈源收回手,站起身。
蹲太久,腿麻,他晃了一下。周明连忙扶住。
“成了?”周明问。
“成了。”陈源看着花,“至少三个月内,它死不了。”
围观弟子中有人小声议论:“这才几天……真让他救活了?”
“苏师姐的五行导阴术厉害。”
“也不全是苏师姐的功劳吧?陈师兄那晚动地脉差点死了……”
陈源没理会议论,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对周明说:“那株火绒草,以后你帮我照看。每天半勺灵泉水,辰时浇,别早别晚。”
周明点头:“陈师兄你要去哪儿?”
陈源抬起右手,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暗红与紫黑交织的小臂:“去后山禁地。王师兄安排的。”
周围瞬间安静。
几个弟子眼神变了,有的惊讶,有的怜悯,有的幸灾乐祸。
后山禁地,血炼地脉——那是惩戒重犯的地方。
练气期进去,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三成。
“陈师兄……”周明声音发紧,“非得去吗?不能求求苏师……”
“就是苏师让我去的。”陈源打断他,“她说,我这条手臂要么废,要么炼。我选炼。”
他把袖子拉好,拍了拍周明肩膀:“阴魂花你帮我看着,别让人碰。要是阵法院的人来挑刺,就说花开了,让他们自己来看。”
说完,他转身离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陈源走得不快,但背挺得很直。右手揣在袖子里,左手自然垂着,像只是去药田除个草。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谷口,才有弟子低声说:“他是不是不知道禁地什么样?”
“知道也得去啊。王墨师兄盯着呢。”
“可惜了,刚把阴魂花救活……”
“活不活得看命。禁地那地方,筑基师兄都不敢久待。”
周明站在原地,看着陈源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地上那株盛开的阴魂花。
黑色花瓣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幽暗的、近乎金属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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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没有路。
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径,两旁是乱石和半人高的枯草。越往里走,草木越稀疏,到后来连草都没了,只剩裸露的、暗红色的岩石。
空气开始变热。
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热,是从地底透上来的、带着铁锈味的闷热。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温吞的血。
陈源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峡谷。
谷口立着两块石碑,左碑刻“禁”,右碑刻“地”。碑面被风雨蚀得斑驳,但刻痕极深,像用刀生生剁进去的。
谷口站着两个人。
都是执事堂弟子,穿玄色劲装,腰间佩刀。看见陈源,左边那人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块木牌。
“禁地令牌。戴在身上,出来时要交还。丢了,按叛宗论处。”
陈源接过。木牌粗糙,边缘还有毛刺,正面刻着“血炼”二字,背面是他的名字和日期。
“进去后直走三百步,有片空地。在那儿打坐,满三日自行出来。”右边那人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别乱跑,别往深处去。里面有些东西……你惹不起。”
陈源点头,将木牌系在腰带上,迈步走进峡谷。
刚踏进去,温度骤升。
像从秋天一步跨进盛夏正午的炼铁炉。热浪裹着浓烈的铁锈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陈源咳嗽了两声。
他停下,适应了几息,才继续往前走。
地面是暗红色的沙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晒干的凝血上。每走一步,都扬起细小的红色尘雾。
两侧岩壁也是暗红色,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有些孔洞里淌出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轻响。
空气里除了热,还有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陈源走到三百步左右,果然看见一片空地。
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地面相对平整,中央有个浅浅的凹坑,坑底积着一层暗红色的水——不是水,是液化的地脉血气。
他走到坑边,盘膝坐下。
右臂的袖子卷起,暗红与紫黑交织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几乎是同时,坑底那层血气像活过来一样,开始翻涌、升起丝丝缕缕的红色雾气。
雾气触到手臂,陈源浑身一颤。
烫。
不是火烧的烫,是针扎的、从毛孔往里钻的烫。每根针都带着血气,蛮横地往经脉里冲。
他咬紧牙,运转《长息术》,试图引导这些血气。
但没用。
禁地的血气太暴烈,根本不是他这点微末修为能驾驭的。它们像脱缰的野马,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壁被刮得生疼。
更糟的是,他手臂上的地脉印记开始剧烈反应。
紫黑色的纹路像烧红的铁丝,在皮肤下凸起、蠕动。
血气从印记涌入,与原本的污染混合,变成一种更狂暴的能量,顺着手臂烧向肩膀。
陈源闷哼一声,额头沁出冷汗。
他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血气会淤积在手臂,这条胳膊就真废了。
只能硬扛,用功法一点点磨,把这些暴烈的血气炼化、吸收。
他闭上眼,全力运转心法。
时间变得模糊。
只有痛是清晰的。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不知道是空气中的,还是他自己喉咙里涌上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右臂忽然传来一丝异样。
不是痛减轻,是……多了一种“感知”。
他“感觉”到了坑底血气的流动脉络,感觉到了岩壁深处地脉的搏动,甚至感觉到了——这片禁地里,不止他一个活物。
在更深的地方,岩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缓慢、沉重、带着古老怨愤的呼吸。
陈源猛地睁眼。
天色已经暗了。
禁地里没有昼夜分明,只有血红色的雾霭越来越浓,像一层粘稠的血纱,罩住整片峡谷。
坑底的血气还在翻涌。
但此刻,他清楚地“看到”——那些血气不是杂乱无章的。它们有流向,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峡谷深处某个方向汇集。
而那个方向,正是呼吸传来的地方。
陈源站起身。
腿麻得厉害,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右臂的灼痛缓了些,但皮肤下的暗红色纹路更清晰了,像血管,又像根须。
他低头看坑底。
血气还在涌出,但速度慢了。似乎……深处的那个东西,吸走了大部分。
令牌在腰间沉甸甸的。
师兄的话在耳边:“别乱跑,别往深处去。”
陈源站了十息。
然后他抬脚,不是往谷口走,是朝峡谷深处,朝那个呼吸传来的方向,迈了一步。
右臂的印记忽然一烫。
不是警告。
是……呼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