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三家田
晨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第二层。”他说。
屋里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
老赵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半晌,才挤出一句:“……多久?”
“三天。”
“不可能!”老头脱口而出,“灵雨诀二层,没三个月下不来!你——”
他忽然停住,上下打量陈源,眼神像在看什么怪物。
陈源走到桌前,拿起那包青阳稻种,倒出几粒在手心。种子暗青色,表面云纹在晨光下泛着微光。
“赵老,你说青阳稻为什么比黄芽稻贵三倍?”
“灵气足呗!”老赵头没好气,“这还用问?”
“那如果……”陈源慢慢说,“我能让黄芽稻的灵气,提到青阳稻的水平呢?”
老赵头愣住。
李寡妇也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
“你疯了?”老赵头说,“灵稻品阶是天定的!黄芽稻就是一阶下品,青阳稻是一阶下品里的上等货!这是修仙界千万年来的规矩!”
“规矩也是人定的。”陈源说,“或者说,是灵植师定的。”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粒黄芽稻种,和青阳稻种并排放在桌上。
“你看,大小差不多,颜色不同,纹路不同。”陈源指着两种种子,“但本质上,都是吸纳灵气、生长结穗的植物。如果我能改变它吸纳灵气的方式——”
“你做不到!”老赵头打断他,“这不是浇水施肥的事!这是……这是根子里的东西!”
“那金线参呢?”陈源忽然问。
老赵头噎住了。
“百草堂的廖掌柜说,金线参喜阴,必须种在背阴处。”陈源缓缓道,“但如果我能让它适应火属性环境,提前一个月成熟呢?”
李寡妇倒抽一口凉气。
老赵头死死盯着陈源,脸上皱纹在晨光里一根根清晰起来。他喉咙动了动,声音发干:“你……你试过了?”
陈源没回答,转身推开后门。
院子里,两分试验田里,五株淡金色的嫩苗在晨风中微微摇晃。其中两株明显高出一截,叶片肥厚,叶脉泛着暗金色光泽。
老赵头踉跄着走过去,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悬在嫩苗上方,不敢碰。
“这是……金线参?”他声音发颤,“这才几天?”
“三天。”陈源说,“这两株是变异种。我估计,二十天就能长到‘可认’的程度。”
老赵头猛地站起来,抓住陈源的手臂:“你怎么做到的?!”
陈源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臂。老赵头的手指像铁钳,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放手。”他说。
老赵头松开手,但眼睛还死死盯着他。
“我有我的办法。”陈源说,“现在的问题是,你信不信我。”
“信你什么?”
“信我能用二十天,种出够交三家税的东西。”陈源一字一句说,“你家三亩,她家两亩,我家两亩半——八亩地,全毁。常规种法,神仙也救不回来。但如果你把种子给我,把田契给我,让我统一安排,也许……有一条活路。”
李寡妇抱着孩子,嘴唇发抖:“陈道友,你真能……”
“我不能保证。”陈源打断她,“我只能说,我会试。而且——”他看向老赵头,“你那份种子,我不会动。青阳稻该种还种,但得换种法。”
老赵头沉默了。
晨光越来越亮,院子里鸡开始打鸣。远处传来灵农下田的脚步声,零零散散,拖拖拉拉。
“你要怎么种?”老赵头终于问。
陈源从怀里摸出那本《云水诀详解》,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的图:“灵雨诀第二层,能调雨水温度、灵气浓度。我可以针对不同作物,配不同的‘灵雨’。”
他又从床底下拖出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几个布袋:“这是沃土散,这是从坊市买的改良黄芽稻种,生长期六十天。我还有两个低阶聚灵阵盘,能罩两亩地。”
老赵头蹲下身,抓了把改良稻种,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捏开一粒。
“成色不错。”他低声说,“但六十天,还是来不及。”
“如果加上这个呢?”陈源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粒暗红色粉末。
粉末落在掌心,发出微弱的温热感。
“火矿粉。”陈源说,“刺激灵植变异用的。我用它在金线参上试过,有效。”
老赵头盯着那几粒粉末,脸色变了又变。许久,他才哑声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灵植变异……那是丹师、灵植师才敢碰的东西!弄不好,整片田都得废!”
“田已经废了。”陈源平静地说,“再废,还能废到哪儿去?”
老赵头不说话了。
李寡妇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忽然开口:“陈道友,你要我怎么帮?”
陈源看向她:“你家两亩田契,给我。从今天起,你每天早中晚来我院子,帮我照料金线参。浇水、除草、防虫,按我教的方法做。作为交换,你家两亩地,我负责种活。”
“那……赵叔呢?”李寡妇看向老赵头。
老头还蹲在地上,盯着那几粒火矿粉,像是要从里面盯出花来。
“赵老,”陈源说,“你经验丰富。我需要你帮我盯着田——哪片地缺水,哪片地生虫,哪片地灵气不稳。你眼睛毒,能看出来。”
老赵头抬起头:“那你呢?”
“我负责调配灵雨,用聚灵阵,还有……”陈源顿了顿,“想办法让这些种子,在二十天内长出东西来。”
三人之间陷入沉默。
院子里,金线参的嫩苗在晨光里轻轻摇曳。远处传来范大同飞舟的嗡鸣声——那狗日的又在催税了。
老赵头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从怀里摸出张发黄的纸,和一个小布袋,一起放在桌上。
“田契。”他说,“还有我最后三块灵石。种子你拿着,灵石……买肥料。”
李寡妇也从怀里掏出田契,小心翼翼放在旁边。
两张发黄的纸,一张字迹工整些,一张歪歪扭扭,都盖着飞羽宗的云纹印记。
陈源看着这两张纸,忽然觉得嗓子眼发堵。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收好,抬头看向两人:
“二十天。要么一起活,要么——”
“别说晦气话。”老赵头打断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光,“干活!”
晨光大亮时,三人走出院子。
陈源怀里揣着三张田契、两包种子、三块灵石。
李寡妇背着孩子,手里提着水桶。
老赵头扛着灵锄,腰板挺得比往常直了些。
巷子口,几个早起的灵农看见他们,交头接耳。有人喊:“老赵头,你家田都那样了,还下地呢?”
老赵头头也不回:“地废了,人还没废!”
另一人笑:“陈源,听说你灵雨诀练到二层了?真的假的?”
陈源没搭理,径直往前走。
那人讪讪地闭了嘴。
走过柳三娘家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柳三娘倚在门框上,身上只披了件薄衫,领口松垮垮的。
“哟,这一大早的,组队下田呢?”她声音软绵绵的,眼神却像钩子,在三人身上刮来刮去。
李寡妇低头加快脚步。
老赵头啐了一口。
陈源侧头看了柳三娘一眼。女人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进眼睛。她身后屋里,隐约有个魁梧的影子晃过。
是厉雄。
陈源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丈,还能听见柳三娘娇滴滴的笑声,像沾了蜜的刀子,黏在背后。
“小心那女人。”老赵头压低声音,“她跟厉雄,最近不太对劲。”
陈源点点头,没说话。
他怀里,三张田契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二十天。
要么一起活。
要么……谁也活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