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陈源像个木偶一样跟在苏晚晴身后，穿行在药谷的各个地块间。

　　苏晚晴走得很慢，每经过一块特殊的地块，都会停一停，简单说两句。

　　“这块‘熔岩地’，地下埋了七条微型火脉，专门种火属性灵植。看到那株赤焰果了吗？三品中等，三十年一熟，果子炼成赤阳丹，能辅助火灵根修士突破筑基。”

　　“那片‘寒潭’，水是从后山冰泉引下来的，常年保持零度以下。里面种的是冰心莲，二品上等，莲花能清心静气，莲子是炼制冰魄丹的主材。”

　　“那棵树叫‘云雾木’，本身不入品，但它的树冠会自然凝聚云雾，云雾里蕴含微弱灵气。树下种的是‘雾隐草’，一品上等，是制作隐身符的辅助材料。”

　　她说得随意，但陈源听得心惊。

　　不是因为这些灵植的珍稀——虽然他确实没见过——而是因为苏晚晴的讲解方式。

　　她不说怎么种，不说怎么养，只说“这块地适合种什么”“这种灵植有什么用”“种失败了会怎样”。

　　走到一片冒着紫色雾气的地块前时，苏晚晴忽然停下。

　　“知道灵植师和灵农的区别吗？”她问。

　　陈源想了想：“灵农种地，灵植师……种得更精细？”

　　“错。”苏晚晴摇头，“灵农是在‘适应环境’——哪块地适合种什么，他们就种什么。灵植师是在‘创造环境’——这块地不适合，那就改到适合为止。”

　　她指着紫色雾气：

　　“比如这片‘毒瘴地’，原本是块废地，土壤蕴含剧毒，种什么死什么。但三百年前，宗里一位灵植师前辈发现，这种毒土虽然不适合大多数灵植，却特别适合‘腐骨花’生长。”

　　“腐骨花？”陈源下意识问。

　　“一种二品下等的毒花，花瓣磨成粉，是炼制腐骨丹的主材。”苏晚晴说，“但腐骨花生长需要大量毒气，正常地块养不活。于是那位前辈花了十年时间，在这块地周围布下‘聚毒阵’，把方圆十里的毒气都引过来，硬生生把这块废地，改造成了腐骨花的‘乐园’。”

　　她转身，看向陈源：

　　“这就是灵植师。不是‘会种地’，是‘会造地’。”

　　陈源沉默。

　　他想起自己在棚户区那八亩废田——用火矿粉配灵雨清秽，用词条树苗吸收阴邪，用血沃催生……

　　那算不算“造地”？

　　他不知道。

　　但他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

　　走到谷中央时，苏晚晴在一座石台前停下。

　　石台三尺见方，台面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阵法中央放着一个青玉签筒，筒里插着几十根竹签。

　　“抽签。”苏晚晴说，“抽到哪块地，未来三个月，你就负责照顾那块地。三个月后考核，合格则留，不合格则逐出药谷——去外门杂役处，扫山道，挑粪水，或者……直接滚蛋。”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陈源听出了背后的残酷。

　　药谷是圣地，也是炼狱。

　　在这里有机会接触珍稀灵植，有机会学习高深技艺，但同样，失败了就是万丈深渊。

　　他走到石台前，看着签筒。

　　竹签很普通，就是常见的青竹削成，一头染着红漆，另一头刻着编号。

　　他伸出手。

　　手指碰到竹签的瞬间，识海里的词条树苗忽然颤抖了一下。

　　不是疼痛，是一种……感应。

　　像饿狼闻到了血腥味。

　　陈源动作一顿，但没停。他随便抽了一根，拿出来一看——

　　编号：七十三。

　　红漆那头，隐隐透出一股阴寒的气息。

　　苏晚晴看到编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七十三号地……”她沉吟片刻，“在谷西，阴煞区。”

　　她看向陈源，眼神复杂：

　　“你运气不太好。”

　　---

　　七十三号地在药谷最西边，紧挨着山谷边缘的岩壁。

　　地块不大，长三丈，宽两丈，土壤是暗紫色的，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地块四周立着四根石柱，石柱上刻着镇煞符文，但符文已经暗淡，柱身也有了裂痕。

　　地块里只种着一株植物。

　　一株……很难形容的植物。

　　它通体漆黑，茎秆细得像筷子，却有半人高，顶端开着一朵花——花也是黑的，花瓣层层叠叠，像腐烂的绸缎，中心的花蕊是惨白色，微微颤抖，像死人的手指。

　　花周围，飘着淡淡的白雾。

　　不是水汽，是阴气。

　　陈源站在地块边缘，能清晰感觉到那股阴寒——不是温度低，是直接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

　　“这叫什么？”他问。

　　“阴魂花。”苏晚晴站在他身后三步，没靠近，“二品下等，炼制阴属性丹药的辅材。生长需要大量阴煞之气，所以种在阴煞区。”

　　她顿了顿：

　　“但这块地的阴煞阵出了问题。四根镇煞柱裂了三根，阴气外泄，导致阴魂花生长失衡——你看花瓣，边缘已经出现溃烂。再这样下去，最多一个月，这花就会彻底枯死。”

　　陈源看向那四根石柱。

　　果然，东南西北四根，东、南、北三根都有了裂痕，只有西边那根还算完好。

　　但柱身上的符文，已经暗淡得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

　　“为什么不修？”他问。

　　“修不了。”苏晚晴摇头，“阴煞阵是筑基期长老布下的，需要至少练气八层的精纯灵力才能维持。药谷里练气八层以上的灵植师，都去照顾更重要的地块了——没人愿意把时间浪费在一株二品下等的阴魂花上。”

　　她看向陈源：

　　“所以你的考核内容很简单：让这株阴魂花活过三个月，并且开花结果——哪怕只结一颗种子，都算你合格。”

　　陈源沉默。

　　他看着那株在阴气中瑟瑟发抖的黑花，看着那四根裂开的石柱，看着这片被所有人放弃的地块。

　　然后他笑了。

　　“苏师。”他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抽到这块地？”

　　苏晚晴没否认。

　　“签筒里的每一根签，对应的地块都不一样。”她轻声说，“但七十三号地，是我昨晚特意放进去的——放了十根。你抽中的概率，是五分之一。”

　　她顿了顿：

　　“我想看看，一个会用‘宿命嫁接’的人，能不能救活一株快死的花。”

　　陈源没说话。

　　他只是走到地块边缘，蹲下身，伸手想碰碰那片土壤——

　　“别碰。”

　　苏晚晴的声音突然变冷。

　　陈源手指停在半空。

　　“阴煞土，活人碰了，阴气入体，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折损寿元。”苏晚晴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双薄如蝉翼的手套，“戴上这个。冰蚕丝织的，能隔绝阴气。”

　　陈源接过手套，戴上。

　　触感冰凉，但很柔韧，像第二层皮肤。

　　他这才伸手，轻轻拨开表层的白霜，露出底下暗紫色的土壤。

　　土壤很湿，很粘，像沼泽里的淤泥。

　　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穿透手套，钻进皮肉。

　　同时，识海里，词条树苗剧烈震颤！

　　不是恐惧，是……兴奋。

　　像饿了三天的野兽，突然看到了肉。

　　陈源能清晰感觉到，词条树苗的根系在疯狂生长、延伸，透过他的身体、透过手套、透过指尖，扎进那片阴煞土里！

　　然后开始“吸”。

　　不是吸收灵气，是吸收……阴气。

　　那些让普通修士避之不及的阴煞之气，对词条树苗来说，是绝佳的养分！

　　陈源猛地缩回手。

　　但已经晚了。

　　他清楚看到，自己指尖接触的那一小块土壤，颜色从暗紫变成了普通的褐黑——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但确实变了。

　　而识海里，词条树苗传来满足的“饱胀感”。

　　断根处，渗出几滴翠绿的汁液。

　　修复进度，从47%，跳到了47.1%。

　　虽然只跳了0.1%，但确实在修复。

　　陈源心脏狂跳。

　　他抬头，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也在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怎么了？”她问。

　　“没……没什么。”陈源压下心头震撼，站起身，“这地，我能种。”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三息，点头：

　　“好。从今天起，七十三号地归你。每日卯时三刻到，酉时三刻离，中间可以休息一个时辰。工具在那边棚屋里，自己取用。”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

　　“对了。药谷有个规矩——不问来历，不问手段，只看结果。你用什么法子救这花，我不管。但三个月后，我要看到结果。”

　　陈源点头：“明白。”

　　苏晚晴走了。

　　陈源一个人站在七十三号地前，看着那株阴魂花，看着那四根裂开的石柱，看着这片被阴气笼罩的地块。

　　然后他蹲下身，再次伸手，按在土壤上。

　　这次，他没戴手套。

　　阴气如针，瞬间刺入指尖！

　　但词条树苗疯狂运转，将那些阴气吞噬、转化、变成修复自身的养分。

　　修复进度：47.1%……47.2%……47.3%……

　　虽然慢，但在动。

　　陈源咧嘴笑了。

　　笑得有点疯。

　　他想起苏晚晴那句话：

　　“灵植师不是‘会种地’，是‘会造地’。”

　　那如果……

　　他不仅能造地，还能“吃”地呢？

　　---

　　与此同时，药谷深处，一座竹楼里。

　　苏晚晴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块玉简。玉简上闪着微光，映出七十三号地的实时画面——陈源正蹲在地里，手按在土壤上，一动不动。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自语：

　　“阴煞土，活人触之即伤……他为什么没事？”

　　窗外，一只通体雪白的传信鸟落在窗台，嘴里叼着一封密信。

　　苏晚晴取下密信，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青阳山脉异动确认，往生井苏醒，黄泉门两人失踪，魔道红姑已燃。”

　　她捏碎密信，纸屑化作飞灰。

　　目光再次投向七十三号地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