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血食归位
骨头的响声是从左腿开始的。
陈源刚把《铜皮功》第一段口诀运转完第三遍,左腿胫骨就传来“嘎嘣”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被触须咬过的伤口周围,皮肤正从暗黑色转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皮下骨骼轮廓变得格外清晰。
铜皮功在生效——强行硬化骨骼和皮肉,抵抗血气侵蚀。
但太慢了。伤口溃烂的速度比功法修复快。
他停下功法,看向右掌。
树皮纹路下的暗金色脉络,正随着血池深处那个轮廓的呼吸,明灭起伏。像在呼应。
呼应……
陈源突然想起词条树苗里那个一直没用过的词条:【血炼共鸣】。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树苗还是老样子,一尺六寸高,五片叶子。但原本翠绿的叶片边缘,多了一圈暗红色的细纹。
修复进度停在60%,但树干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裂纹,裂纹里渗出暗金色的汁液,缓慢滴落。
他“看”向那五片叶子。
其中一片的叶脉纹路格外复杂,呈网状交织——正是【血炼共鸣】。描述很简单:“与血炼之物建立短暂共鸣,需宿主气血为引。”
怎么用?不知道。
陈源睁开眼,盯着右掌。
掌心血参虚根刚才吞噬过触须的血气,此刻正处于一种半激活状态,微微颤动。
他做了个决定。
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直接按进了坑底那层粘稠的血气液体里。
嗤——
白烟冒起。掌心皮肤瞬间被腐蚀,树皮纹路焦黑翻卷。
剧痛像烧红的钉子钉进骨头,陈源咬紧牙,牙龈渗出血丝。
但与此同时,词条树苗那片叶子猛地一亮!
【血炼共鸣】激活。
不是主动激活,是被血气刺激被动触发。叶脉纹路从翠绿转为暗红,然后像血管一样搏动起来,每一次搏动,都有一股陌生的信息流涌入陈源意识——
不是语言。是感知。
他“看到”了血池深处那个轮廓的结构:一团纠缠的血肉核心,表面延伸出无数细丝,细丝连接着七具尸骸,也连接着整个禁地的岩壁。它在沉睡,也在消化。消化那些死在禁地里的人的血肉神魂,转化成更精纯的血气,一部分自用,一部分……输向岩壁深处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像在供养什么。
共鸣只持续了三息。
三息后,叶子光芒黯淡,叶脉边缘出现细密的裂纹——使用代价:消耗宿主气血,词条受损。
陈源收回右手。掌心焦黑,但树皮纹路下,暗金色脉络比之前粗了一分。而且,他感觉到血参虚根通过刚才的接触,偷到了一丝……别的东西。
不是血气。
是某种更本质的、法则层面的“痕迹”。
词条树苗第二片叶子无风自动——【法则亲和(微弱)】。这片叶子原本灰暗,此刻叶尖泛起一丝极淡的金色。
陈源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该怎么做。
左手撑地,他拖着受伤的左腿,挪到坑边另一侧——刚才那具外门弟子尸骸所在的方向。尸骸的手指还在轻微抽动,频率和血池轮廓的呼吸完全一致。
陈源盯着尸骸看了两息,突然举起灵锄,朝尸骸右手食指——那根点在参须旁的食指——狠狠砸下!
锄刃砸在指骨上,发出“咔嚓”脆响。指骨折断。
尸骸猛地一颤!
不是疼痛的反应,是连接被干扰的应激。与此同时,血池深处传来一声愤怒的低吼,血浆翻涌,但触须没伸出来——刚才吸入的被污染的血气还没消化完。
陈源没停。他俯身,从尸骸掌心抓起那截干瘪的参须。
参须入手冰凉。
但就在他手指触到参须的瞬间,识海里的词条树苗第三片叶子——【跨界共鸣(极微量)】——突然剧烈震颤!
叶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暗金色的光。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呼唤”,顺着参须传来,跨越百里,穿透地层,直达识海——
是血参阴体。
在往生井深处,沉睡,但活着。它在呼唤阳体,也在呼唤……他这个宿主。
共鸣只持续了一刹那。
但足够了。
陈源握紧参须,右掌按在胸口——那里是血参阳体与他融合的位置。
他引导着跨界共鸣传来的那一丝微弱的连接,强行灌入阳体。
阳体剧烈震颤。
不是痛苦,是饥饿被满足的贪婪。它疯狂吸收那丝连接,像干渴的根须遇到水。同时反哺出一股精纯的、带着往生井气息的阴寒能量,顺着经脉流入陈源四肢百骸。
这股能量与禁地的血气截然相反。
一个至阴,一个至阳。
两者在经脉里碰撞、撕扯,像两头发疯的野兽在体内厮杀。陈源喉咙一甜,喷出一口黑血。血落地,一半凝固成冰渣,一半沸腾冒泡。
要死了。
这是他第一个念头。
但下一秒,词条树苗的树干上,那道裂纹突然张开——不是崩裂,是像嘴巴一样张开,开始疯狂吞噬体内冲突的能量。
【噬邪】被动触发。
它不分阴阳,不管正邪,只要是“异常能量”,统统吞进去。吞进去后,在树干内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转化、分解,再吐出精纯的养分,滋养树苗本身。
树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从一尺六寸,拔高到一尺七寸、一尺八寸……最后停在一尺九寸。树干粗了一圈,五片叶子同时舒展,叶脉纹路更加清晰。
修复进度从60%,跳到62%、65%……最后停在68%。
而陈源体内,那两股冲突的能量被吞噬大半后,剩下的一小部分不再厮杀,反而达成一种脆弱的平衡——阴寒能量盘踞在左半身,血气能量盘踞在右半身,以脊椎为界,互不侵犯。
剧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火两重天的诡异感觉:左半边身体冰冷僵硬,右半边身体滚烫发胀。
陈源低头看左腿。
伤口还在,但溃烂停止了。青灰色的皮肤下,骨骼正发出细密的“咯咯”声——是《铜皮功》在阴寒能量的刺激下,加速运转。原本需要数月苦修才能入门的铜皮硬化,此刻正以十倍速度完成。
他握紧左拳。
拳面皮肤泛起金属般的青灰色光泽,用力砸向地面。
咚!
沙土被砸出一个浅坑,指骨完好,只留下淡淡的红印。
三成。铜皮功至少修炼到了三成。
陈源喘着气,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腿还是疼,但能站稳了。他看向右掌——掌心的焦黑正在缓慢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依旧是树皮纹理,但颜色淡了些,暗金色脉络更明显。
他握了握拳。
力量没变,但对血气的感知清晰了十倍。现在不用触碰,他都能“闻”到空气中血气的流向,能“听”到血池深处那个轮廓每一次呼吸的强弱变化。
还有那七具尸骸……
陈源猛地转头。
七具尸骸,全部睁开了眼睛。
不是活人的眼睛。是空洞的眼眶里,燃起暗红色的火苗。
火苗跳动,尸骸们缓缓转头,动作僵硬但一致,全部“看”向陈源。
最老的那具内门弟子尸骸,嘴唇开合,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声音:
“血……”
第二个,流云谷女修尸骸:“食……”
第三个,双目空洞的青年:“饿……”
七具尸骸,七个字,连成一句话:
“血食……归位……祭……”
它们同时站起。
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干瘪的皮肉紧贴着骨头,像一具具包着人皮的骷髅。
但动作越来越流畅——最初的几步还踉跄,走到第三步时,已经像活人一样自然。
陈源后退。
左腿伤势拖慢了速度。
他退到缝隙入口,但没进去——缝隙太窄,一旦被堵住就是死路一条。只能在这片空地上周旋。
七具尸骸散开,呈扇形围拢。
最前面的内门弟子尸骸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皮肉裂开,钻出五根血红色的骨刺,每根都有一尺长,边缘带着锯齿。
它冲向陈源。
速度不快,但势大力沉。骨刺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
陈源侧身,灵锄横扫,砸向尸骸手腕。
铛!
金属撞击声。锄刃砍在骨刺上,溅起火星。尸骸手腕一偏,但骨刺没断,只是多了道白痕。
好硬。
陈源心往下沉。这些尸骸被血气滋养了不知多少年,骨骼硬度恐怕不输低阶法器。
他继续后退,眼角余光扫向血池。
池面平静了。那个轮廓不再愤怒,反而传递出一种……期待的情绪。像等着看戏。
它在等什么?
等尸骸杀了我,好吞噬我的血肉?
还是……
陈源突然想起【血炼共鸣】传来的感知:血池轮廓在向岩壁深处输送血气,供养什么东西。
如果这些尸骸杀了入侵者,血气会更浓郁,供养效率更高。
所以它不急着出手。它在等收割。
想通这点,陈源反而冷静了。
他停下后退的脚步,站定,右手抬起——不是举锄,是掌心对准冲来的内门弟子尸骸。
尸骸不懂他在干什么,继续前冲。
五步。
三步。
一步——
陈源右掌猛地一握!
掌心树皮纹路下,暗金色脉络爆发出刺目的光。不是他在发力,是血参虚根感应到威胁,自动激活。八根虚根从掌心钻出,不是攻击尸骸,而是扎进地面,疯狂吸收坑底的血气。
然后在陈源体内完成一次循环,转化为精纯的能量,注入左臂。
左臂皮肤瞬间泛起青灰色金属光泽——铜皮功三成,全力催动。
陈源抡起灵锄,不再是砍,是砸。
用尽全力,砸向尸骸头颅。
尸骸举起骨刺格挡。
锄刃砸在骨刺交叉点。
“咔嚓——”
这次不是撞击声,是断裂声。两根骨刺从中折断,断口参差。尸骸动作一顿。
陈源没停。左腿蹬地,身体前冲,右手五指并拢,一掌拍在尸骸胸口。
掌心触到干瘪皮肉的瞬间,【噬邪】被动触发。
不是吞噬活人——尸骸不算活人。但尸骸体内那股驱动它的、血池赋予的“邪性能量”,被判定为“可吞噬目标”。
词条树苗的树干裂纹再次张开。
一股吸力从掌心爆发。
尸骸眼眶里的暗红火苗剧烈摇晃,像风中的蜡烛。它体内传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抽走。
三息后,火苗熄灭。
尸骸僵住,然后散架——不是倒下,是真的散开,骨头哗啦一声落在地上,堆成一堆。皮肉迅速干枯、风化,化作飞灰。
只剩那件褪色的青袍,软塌塌盖在骨堆上。
陈源喘着粗气,收回右手。
掌心树皮纹路更清晰了。而识海里,词条树苗传来满足的反馈——修复进度从68%,跳到了69%。
它“吃”饱了一点。
陈源抬头,看向剩下六具尸骸。
它们停住了。眼眶里的火苗摇曳,传递出困惑、犹豫……甚至一丝恐惧。
血池深处,那个轮廓的呼吸节奏乱了。
它没料到这个。
陈源咧嘴,笑了。
他拖着左腿,主动向前走了一步。
六具尸骸,齐刷刷后退了一步。
空地上一时寂静。
只有血池咕嘟冒泡的声音,和陈源粗重的呼吸。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两根断掉的骨刺。握在手里,掂了掂。
挺顺手。
比锄头强。
他抬头,看向缝隙外的方向。
三天禁闭,才过去一天。
还有两天。
够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