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怕人情
两人转头,看见柳三娘扭着腰走过来,手里提着个竹篮。
“哟,忙着呢?”柳三娘笑得灿烂,“我看你们忙了一上午,肯定饿了。烙了几张饼,还热乎着。”
她把竹篮放在田埂上,掀开盖布。里面是四张油汪汪的葱油饼,香气扑鼻。
老赵头瞥了一眼:“柳三娘,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还会送吃的?”
“瞧您说的。”柳三娘嗔道,“都是街坊邻居,互相照应不是?再说了,陈道友帮我姐妹李寡妇种地,我替她谢谢你们,应该的。”
陈源看着那几张饼,没动。
柳三娘拿起一张递过来:“陈道友,尝尝?我手艺还不错。”
“多谢,不饿。”陈源说。
柳三娘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淡了些:“怎么,怕我下毒?”
“不是。”陈源站起身,“是没时间吃。赵老,继续干活。”
老赵头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柳三娘,饼你拿回去。咱们忙着呢。”
柳三娘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向田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她盯着陈源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拎起竹篮,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丈,拐过田埂,厉雄从一棵树后闪出来。
“怎么样?”
“滴水不漏。”柳三娘把竹篮往地上一扔,“饼不吃,话不说,埋头干活。老赵头也向着他。”
厉雄眯起眼:“那小子绝对有问题。”
“问题是有,”柳三娘说,“但抓不住把柄。他用的法子虽然怪,但都在明面上——火矿粉、灵雨诀、改良种子,哪样都能说得通。”
“说不通的是效果。”厉雄蹲下身,抓起一把处理过的土,“这才半天,秽气就清了大半。我见过丹师用清秽符,一张符五块灵石,也才这效果。”
“你是说……”
“他有不花钱的清秽法子。”厉雄站起来,拍了拍手,“而且这法子,能用在八亩地上。”
柳三娘眼睛亮了:“要是咱们弄到手……”
“不急。”厉雄看向陈源的方向,“等他种出东西来,再动手。到时候,连田带法子,一块儿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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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三家田的土壤净化完成大半。
陈源累得几乎站不稳,但看着预警里一条条从【严重警告】变成【可种植】的状态更新,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松。
回到院子时,李寡妇已经浇完了金线参。五株嫩苗又长高了一截,尤其是那两株变异种,已经快四寸高了,叶片肥厚得像要滴油。
“长得真快。”李寡妇小声说,“我种过菜,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快的。”
陈源蹲下检查。变异种的状态显示:【生长加速中,预计十五天可达成熟期】。
十五天……来得及。
但词条只剩一片【微弱促生】了。今天用掉了一片,另一片要留到关键时刻。
“陈道友,”李寡妇忽然说,“我白天去坊市买了点米,熬了锅粥。你和赵叔晚上来我家吃吧?”
陈源本想拒绝,但看到女人期盼的眼神,又看到墙角缩着啃饼子的孩子,话到嘴边改了口:“……好。”
晚饭很简单。一锅稀粥,一碟咸菜,两张粗面饼。
但老赵头吃得很香,连喝了三大碗。李寡妇的儿子小宝也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亮晶晶的。
“娘,粥里有米香。”孩子说。
李寡妇眼眶红了,摸摸他的头:“嗯,有米香。以后娘天天给你煮。”
陈源默默喝着粥,心里算着账。
八亩地,改良黄芽稻种四十斤,勉强够用。聚灵阵盘两个,能罩两亩,剩下的六亩全靠灵雨诀。
词条只剩一个,得用在刀刃上。
金线参十五天能熟,到时卖给百草堂,一株至少五块灵石。五株就是二十五块,够买更多肥料,甚至再买个聚灵阵盘。
但前提是……这十五天内,别出岔子。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
远处传来打更声,是巡逻队路过。
陈源放下碗:“我回去了。明天一早,开始播种。”
老赵头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肚子:“我送你一段。”
两人走出李寡妇家的小院,沿着泥泞的路往回走。
夜风很凉,吹得路旁的茅草沙沙响。
走到岔路口时,老赵头忽然停下:“陈小子,柳三娘今天送的饼,你为什么不吃?”
陈源没回答。
老赵头转头看他:“你怕她下毒?”
“不怕毒,”陈源说,“怕人情。”
“人情?”
“吃了她的饼,就欠了她的情。”陈源望向柳三娘家方向,那间屋子还亮着灯,“这世道,人情比毒药还难还。”
老赵头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比我想得明白。”
两人继续往前走。
快到陈源家时,老赵头忽然压低声音:“小心厉雄。那人心黑手狠,盯上你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赵头拍拍他肩膀,“二十天……好好种。种活了,咱们都有活路。种不活……”
他没说完,摆了摆手,转身走进夜色里。
陈源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老头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院子。
五株金线参在月光下静静生长,叶片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陈源蹲下身,伸手轻触那两株变异种。
识海里,最后那片【微弱促生】的金叶子,在灰雾中微微发亮。
“修仙修成老黄牛,”陈源自嘲一笑,“得,牛就牛吧,能犁出活路就行。”
夜色深沉。
远处山腰,飞羽宗外门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棚户区沉入寂静,只有偶尔响起的犬吠,和风吹过破屋的呜咽声。
陈源坐在门槛上,望着满天星斗。
半夜,陈源是被院子里的动静惊醒的。
不是风声——是布料摩擦篱笆的窸窣声,压得极低的呼吸声,还有靴子踩碎枯叶的脆响。
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抄起门后的短刀,贴到窗边。
月光惨白,院子里两条黑影正猫腰蹲在试验田边。
一人伸手要去拔那两株变异金线参,另一人扯了他一把,指了指参苗旁边的地面——陈源昨晚撒了一层细沙,此刻沙面上留着清晰的脚印。
“妈的,这小子够精。”压低的声音是厉雄。
“别碰了。”柳三娘的声音,“动了土他能看出来。”
“那怎么办?白来一趟?”
柳三娘没吭声,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墙角几个麻袋上。
她走过去,用指甲划开袋子,抓出一把东西闻了闻。
“改良稻种。”她冷笑,“四十斤,够种八亩地。百草堂卖十块灵石,他倒舍得。”
“拿走?”厉雄问。
“拿。”柳三娘扯开另一个麻袋,动作却停住了。
袋子里不是稻种,是半袋发霉的陈米,米粒间爬着细小的黑虫。袋子底下压着张纸条,字迹歪扭:
【柳道友,若是饿了,米尽管拿去。只是种子动不得,动了,八亩地的人命就得算你头上。】
厉雄凑过来一看,脸色沉了下去。
“他知道我们要来。”
“不止。”柳三娘把纸条揉碎,“他算准了我们会先来看金线参,碰了会留脚印;算准了我们会翻袋子,所以放袋发霉米恶心人。这小子……在敲打咱们。”
屋里,陈源握着刀柄的手心渗出汗。
那袋霉米是他三天前就备下的。纸条是昨晚写的。他赌的是厉雄和柳三娘不敢真撕破脸——至少在种出东西前不敢。
但赌输了怎么办?
窗外,厉雄直起身,看向陈源屋子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像条蜈蚣。
“小子,”他忽然提高声音,“知道你醒着。出来聊聊?”
陈源没动。
“不出来也行。”厉雄踢了踢那袋霉米,“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把改良稻种分我一半,你这八亩地,我保你二十天内平平安安。第二条——”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我每天来你这院子转一圈,踩坏几株苗,捉几只虫放你田里。你看是你种得快,还是我毁得快。”
柳三娘拉了拉他胳膊:“厉哥,说好的等种出来再……”
“等个屁!”厉雄甩开她,“八亩地!他要是真种出来了,交完税还能剩多少?到时候再抢,汤都喝不上!现在就得分!”
屋里,陈源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