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陈源的荒唐生计
日头偏西,将棚户区东头那八亩翻整好的田地拉出长长的影子。
李寡妇蹲在田埂边,手里攥着一把新买的金线草种子。
种子干瘪细小,灰扑扑的,躺在掌心毫无灵气,和往年撒下去喂地的那些没什么两样。她看了半晌,重重叹了口气,把种子塞回腰间布袋。
累。
心里揣着事儿,比手上干活还累。
陈源交代的那些话,像块石头压在胸口。种金线草,编草环,换碎灵石……每一步都透着荒唐。
可她能说什么?东家定了主意,本钱是他出的,地是他让腾的。她不过是个做工的,带着孩子靠这铺子活命。
“照做便是。”她低声重复陈源的话,像是说给自己听,可语气里全是化不开的愁闷。
平安在田埂另一头玩泥巴,小手糊得脏兮兮,偶尔抬头冲她笑。孩子的笑脸干净,不懂大人心里的弯弯绕绕。
李寡妇看着,心里那点委屈和无奈,又混进一丝酸楚的柔软。
都是为了这孩子。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对平安喊:“平安,走,回家。娘去给你弄点吃的。”
牵着平安往回走,脚步却不知不觉拐了方向,没回源草堂,反而朝着棚户区西头、靠近矿场巡逻队驻地那片低矮的土屋走去。
走到一间不起眼的、门楣上挂着一小块风干兽骨的屋前,她停下,左右看了看。
天色渐晚,路上没什么人。她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顿了顿,又叩了两下。
门里传来脚步声,门闩拉动,开了一条缝。
一张棱角分明、带着风霜痕迹的脸露出来,是熊奎。他穿着半旧的巡逻队皮甲,像是刚下值,眼里带着疲惫,看见李寡妇,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李娘?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出什么事了?”
李寡妇没说话,只是侧身,拉着平安,从他让开的门缝里迅速挤了进去。
屋里狭小,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墙角堆着些杂物,却收拾得整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汗味和皮革味,混着一点点劣质烟草的气息。
熊奎关好门,转过身,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是不是又有人找你们麻烦?柳三娘那边?还是坊市那些泼皮?”
“不是。”李寡妇在屋里唯一一张凳子上坐下,把平安揽到身边,声音有些发涩,“是……是陈源。”
熊奎神色一松,随即又疑惑:“陈小哥?他怎么了?他不是进了飞羽宗,挺好的吗?前阵子不还回来给了你们工钱?”
“是,他是给了工钱,对我们也厚道。”李寡妇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困惑和压抑的焦虑,“可他现在……他让把东头那八亩好地,全种上金线草。”
“金线草?”熊奎重复一遍,显然也没想到是这种事,“那种野草?种它干啥?喂牲口也用不了八亩啊。”
“不是喂牲口。”李寡妇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难以启齿,“他说……种出来,编成草环,拿去跟街坊邻居换碎灵石。”
屋里静了一瞬。
熊奎脸上的疑惑慢慢凝固,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他盯着李寡妇,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但只看到满满的愁苦和认真。
“……李娘,”熊奎的声音干巴巴的,“你……你没听错?用金线草编的环,换碎灵石?这……这谁能换?碎灵石再不成器,那也是修士眼里流出来的东西!金线草?那玩意儿烧火都嫌烟大!”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李寡妇的情绪有些压不住了,声音微微发颤,“我跟他说了,这不成,没人会换,街坊都得笑话咱们想钱想疯了!可这铺子是他,地是他,我也只能按照他的法子来。照做便是。”
她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他还说,让我找几个老实的妇人,教她们编环,编一个给半颗碎灵石的工钱。种子他后天带来,说是‘处理过’,长得快……熊奎,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陈小哥一向稳重,有本事,可这次……这次我怎么想都觉得是胡闹!那八亩地,多好的地啊,空了这么久,就为种这?往后日子怎么过?平安怎么办?”
平安似乎感觉到娘亲的焦躁,不安地靠紧她。
熊奎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波澜。
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粗陶水壶,倒了两碗凉水,一碗推给李寡妇,自己端起另一碗,慢慢喝着。
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压下心头的躁意。
“李娘,”他放下碗,声音低沉,“你跟我说实话,陈小哥……有没有说,他这金线草,有什么特别?比如,用了什么法术,或者加了什么东西?”
李寡妇摇摇头:“他没细说。只说有法子让草‘不太一样’,编成环戴着,或许能让身子舒坦点,少些腰酸腿疼……话说得含糊,听着更不靠谱了。”
熊奎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了看外面渐暗的天色。他是巡逻队的,常年在这片三教九流混杂之地走动,见过太多离奇事,也听过不少隐秘。有些修士,确实会些偏门左道,能让普通东西沾上点奇异效果,但多半代价不菲,或者另有图谋。
用金线草……图什么?
“他让你怎么跟街坊说?”熊奎问。
“就说铺子新试的玩意儿,觉得身子乏、睡不好的,可以拿碎灵石换个试试,戴着图个心安。不强求,爱换不换。第一批,白送几个给信得过的病弱老人。”
熊奎转过身,背靠着土墙,双臂抱在胸前。皮甲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李娘,”他缓缓开口,语气里有种认命般的无奈,“地,是陈小哥让你腾的。铺子,也是他的本钱。他如今是飞羽宗的记名弟子,哪怕只是个名头,在这棚户区,也算半个‘仙师’了。他定了主意的事,咱们……确实没法子改变。”
他看向李寡妇,眼神里带着安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咱们是什么人?你是个寡妇,带着孩子。我是个没靠山、没前途的巡逻队杂役。咱们能在这棚户区站稳脚跟,不出大乱子,已经不易。陈小哥对你们母子有恩,给的工钱也实在。眼下他这主意……听着是荒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再荒唐,他是东家,他担着本钱。咱们……听话照做,至少工钱不会少。编环的工钱,半颗碎灵石一个,这价钱,对棚户区的妇人来说,是份好活计了。你先找人的时候,也能落点人情。”
李寡妇听着,眼眶有些发红。她知道熊奎说得在理,可心里那团乱麻还是解不开:“我就是怕……怕这事传出去,成了笑话。咱们在这片还要做人,平安以后……”
“笑话就笑话吧。”熊奎走回来,蹲在李寡妇面前,仰头看着她,目光沉静,“棚户区哪天缺笑话了?今天你笑话我,明天我笑话他。真正紧要的,是实惠。只要工钱到手,碎灵石能攒下,平安能吃好穿暖,别的,随他们说去。”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平安的脑袋:“孩子还小,不懂这些。你只管把编环的活计张罗好,种地的事,陈小哥既然说了他来处理,你就先看着。万一……我是说万一,他那法子,真有点什么咱们看不明白的门道呢?”
李寡妇看着熊奎沉稳的眼神,心里的慌乱渐渐平息了一些,但那份深深的疑虑和隐约的委屈仍在。她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就按他说的办。”
“嗯。”熊奎站起身,“这几天巡逻队盯得紧,西边矿洞不太平,晚上别乱走。种子来了,该怎么种就怎么种。编环的人,找手脚干净、嘴巴严的,工钱现结,别留话柄。”
“我晓得。”
李寡妇也站起来,牵着平安:“那……我回去了。”
“我送你们到路口。”熊奎拉开门,先走出去看了看,才示意她们跟上。
暮色渐浓,棚户区飘起炊烟,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沙沙作响。
到了岔路口,李寡妇停下:“就这儿吧,前面就到了。”
熊奎点点头,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母子走进昏暗的巷子深处,直到身影消失。
他站在原地,没立刻离开。眉头深深锁起,望向东头那八亩空田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金线草……换碎灵石……
陈源,你究竟在想什么?
良久,他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融进棚户区深沉的夜色里。
而在药谷草屋中,陈源正对着眼前一大袋金线草种子,掌心虚悬。
识海内,淡金色的“生命滋养”星辰,正缓缓亮起温和而坚定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