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加入医馆
仁济堂的堂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正对门是一长排高及人胸的乌木柜台,上面摆放着几杆精巧的黄铜小秤、捣药铜白、以及一沓沓印好的药方笺。
柜台后,一整面墙都是药柜,无数小抽屉上贴着工整的楷体药名,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清苦的药香。
侧边有布帘隔开,隐约可见坐堂看诊的桌椅、脉枕和几位等待的病人。
一个穿着青布短褂、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在柜台后麻利地分包药材,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看林辰:“抓药?方子。”
“我不是来抓药的。”林辰略一拱手,取出田郎中的推荐信,
“在下林辰,青牛镇人,受田老先生引荐,前来拜见周景和医师,应学徒之试。”
那少年眼神微动,上下打量了林辰一番,见其虽衣着简朴,但气度沉静,不似寻常乡野村夫,便道:“你稍等。”他转身进了内堂。
不多时,一个穿着深灰色细布长衫、年约五旬、下颌留着三缕长髯、目光清亮有神的老者随那少年走了出来。
他扫了林辰一眼,目光在他双手和站姿上略作停留,又看了看那封未拆的信,才开口道:“田老头的信?拿来看看。”
林辰双手将信呈上。
周景和也不客气,就着堂内的光线,拆开信,快速读了一遍,眉头微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又将信仔细看了一遍,这才将信折好,收入袖中,重新看向林辰,目光已带上了几分审视。
“田文轩(田郎中本名)说你自学了些医术,能识草药,会些小验方,于养生导引上也有点野路子,更难得是心性沉稳,有悯人之心。”
周景和语气不疾不徐,听不出情绪,“他甚少如此夸人,尤其看人眼光挑剔。但我这仁济堂收学徒,不是靠谁推荐,要看真本事。你可敢一试?”
“晚辈愿试。”林辰坦然道。
“好。”周景和点头,指了指堂内侧边一个小桌,
“那里有老夫刚开的十张药方,旁边五斗橱里放了三十味未标示的散装药材,都是常见药。一炷香内,你需从这十张方子里,挑出有配伍禁忌的,并说明理由,同时,从那五斗橱中,将每张方子所需药材,准确、快速地分拣、打包。如何?”
这考验,既考识药、配伍理论知识,又考实际操作的手速和准确性。
时间紧,压力不小。
林辰也不多言,走到小桌前,先快速浏览那十张药方。
方子都是治疗普通病症,如风寒、咳嗽、脾胃不和等,所用药物确实常见。
他目光如电,结合《百草辨性》所学和田郎中指点,立刻锁定了其中两张:
一张治疗风寒咳嗽,用了麻黄与桂枝,却又加了天花粉(清热生津),这里麻黄桂枝发散,天花粉敛津,虽非绝大禁忌,但合用易耗气阴,尤其对素体虚弱者不妥。
另一张治疗脘腹胀满,用了枳实与川楝子,又用了甘草。
甘草与甘遂、大戟、芫花反,不与川楝子反,但川楝子性善下行破气,甘草甘缓,同用可能削弱川楝子破气消胀之力,需注意。
他提笔在方子旁简要标注了理由。随即,转身打开五斗橱,里面三十个敞开的小陶罐,装着三十味药材。
他目光扫过,便迅速辨认出其中绝大部分:麻黄、桂枝、天花粉、枳实、川楝子、甘草、茯苓、白术、陈皮、半夏……都是医书所载,他也亲手炮制或见田郎中用过。
他动作不停,依次摊开十张油纸,依照方子,从不同陶罐中抓取药材。
手指翻飞,竟隐隐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落点精准,分量拿捏得近乎直觉般准确——这是他将引气圆满后对身体和五感的精微控制力,以及长久以来分拣、配制简易药包练出的手感,结合在了一起。
同时,《乡野验方集录》里那些方剂的配伍习惯和分量感,也仿佛融入了他的肌肉记忆。
不到半炷香,十包药材已整齐码放在桌上,油纸包得方正严实,上面还用炭笔简单标注了方子序号。
两张有配伍问题的方子,他则另用一张纸单独说明,并给出了自己的调整建议(如第一张方建议去天花粉或减量,第二张方建议去甘草或调整川楝子用量,并说明适用情形)。
周景和一直冷眼旁观,看到林辰审方时目光的锐利和落笔的果断,眼中已闪过一丝讶异。
待看到林辰分拣药材时那流畅迅速、几乎无需停顿反复确认的动作,以及最终分毫不差的成果,那讶异便化为了欣赏和一丝探究。
他走到桌前,先仔细看了那两张被挑出的方子和林辰的批注,微微颔首:“眼力不错,虽还稚嫩,但基础扎实,思虑也周全。”
接着,他逐一打开那十包药材,仔细检视,甚至捏起几味放在鼻端轻嗅,或放入口中微嚼品鉴。
“麻黄去节不彻底,略有燥性;陈皮选片稍厚,香气略逊;甘草切片不匀……细节上还有不足。”
周景和放下药材,看向林辰,语气却缓和了许多,
“但种类全对,分量拿捏之准,远超寻常初学半年的学徒,尤其是这手速和准确并重,难得。”
他顿了顿,问道:“你在青牛镇,除了跟田文轩学,还跟谁练过手?”
林辰早已想好说辞,平静道:“晚辈在私塾教些蒙童,闲暇研究养生健体之道,常需分拣、搭配一些简单的草药茶饮、膏散,熟能生巧而已。田老先生也常让晚辈帮忙炮制些常用药,故有些手感。”
周景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养生导引……嗯。田老头信中也提了一句,说你琢磨了些粗浅法子,倒也有些效果。”他沉吟片刻,最终道,“通过。今日起,你便是仁济堂的学徒了。规矩稍后会告诉你,月钱与其他学徒等同,食宿在后院,可与金宝同住。”
他指了指之前那少年。
那叫金宝的少年立刻朝林辰咧嘴笑了笑,露出两个虎牙。
“另外,”周景和看着林辰,目光微凝,
“县城不比乡下,医馆也有医馆的规矩。第一,不得私自接诊、开方,不得将堂内药方、医案外泄;第二,不得与病人或同行私下交易;第三,未经允许,不得修习或外传堂内任何特殊技艺。记住了?”
“晚辈谨记。”林辰肃然应下。
他知道,第三条,恐怕就与那“流云手”有关。
“随我来。”周景和转身,带着林辰和金宝穿过堂后一条短廊,来到后院。
后院比前堂安静许多,有一排厢房,一间煎药房,一个小晒场,以及一个不大的练功场——地面上铺着青砖,角落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石锁和一副木人桩。
周景和径直走向西侧一间厢房:“这里是你和金宝的房间。收拾一下,明日卯时初刻(早上五点)前到前堂准备。”
他又对金宝道,“金宝,将学徒规矩和每日事务给林辰讲清楚。”
“好嘞,师父!”金宝响亮应道。
待周景和离开,金宝立刻热情地帮林辰安置行李,叽叽喳喳地介绍起来:
“咱们仁济堂学徒现在加上你一共五个,另外三个住在隔壁两屋。师父管得严,但人也大方,只要好好干,从不亏待。早上卯时初刻开馆前要洒扫、备药、检查器具;白天主要是抓药、分药、炮制、煎药,忙得很;晚上师父有时会讲解医理、疑难病例,或者……”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教咱们‘流云手’!”
“流云手?”林辰顺着话头问,佯作好奇。
“就是一套锻炼手上功夫的法子!”金宝比划着,
“练好了,抓药如风,分药不差毫厘,切脉、下针、推拿也稳当得很!听说练到深处,手指能快如疾风,柔如流水,所以叫‘流云手’。这可是咱们医馆不轻易外传的好东西!不过师父说,这功夫要配合特殊呼吸和心法,还得用药水泡手,很难练的。我们都还在打基础呢。”
林辰心中了然。
这“流云手”果然存在,而且听起来,虽然主要用于医术辅助,但显然已触及了修炼的范畴:
特殊的呼吸心法,药水辅助,强化手部筋骨、速度、灵敏和精准控制力。
这,或许就是他在县城接触到的第一门真正带有修炼性质的“法门”,哪怕其目的并非战斗,而是辅助医术。
更关键的是,如果“流云手”的核心在于对手部的精细控制和力量、速度的独特运用,那么它的原理,是否与聚气境中对“气”的精细化操控、以及对肢体力量的凝聚爆发,有相通之处?
“教学相长”又能从中获得怎样的反馈?
林辰心中隐有期待。
他知道,自己来到县城的第一步,已经稳稳踏下。
而新的、更丰富的反馈来源,就在眼前。
当夜,林辰躺在仁济堂学徒房简陋的木板床上,耳边是金宝轻微的鼾声,鼻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淡淡药香。
他心念沉入丹田,那圆满的引气气旋依旧沉稳旋转,仿佛在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下一场蜕变。
他轻轻翻开那本薄册,在新的一页,提笔记录:
“顺利入仁济堂,经考较得周景和认可。医馆学徒,以此为基。”
“得闻馆内传‘流云手’,乃强化手速、精准之功法,有呼吸心法、药水辅助,已入修炼之属。此或为接触此界第一门系统‘法门’之契机。”
“目标已明:精修医馆技艺,广纳县城见闻,伺机修习‘流云手’,从中析取‘控力’、‘凝气’、‘速发’之理,为窥聚气境铺路。”
“青牛镇如塘,县城似湖。塘水已熟,当入湖中,觅更深、更阔之鱼。”
笔锋停驻,墨色映着窗外透入的、县城朦胧的灯火。
新的画卷,在药香与未知中,缓缓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