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决定离开
蝉鸣聒噪的盛夏,林辰合上了《乡野验方集录》的最后一页。
书页边缘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释和心得。
历时数月,这两本医书已被他彻底吃透。
不止于此,田郎中药庐里那些常见药材的性状、配伍禁忌、炮制要点,他也能如数家珍;
镇上常见的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脾胃不调等小恙,他已能熟练运用所学,结合养生导引给出稳妥的建议和处理,效果往往比镇民们自己胡乱对付要好得多。
田郎中捻着胡须,看着林辰将他提出的几个复杂病例(虚构的)分析得条理分明,治疗方案也颇有见地,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小子,你悟性不错,心也细,更难得是肯下苦功,触类旁通。”田郎中放下手中的老花镜,目光深邃地望着他,
“短短数月,你在这小镇能学的医术,老夫这里能教的,你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再留下去,不过是反复琢磨这些基础,进步有限。”
林辰心中早有预感,闻言并无太多惊讶,只是平静地问:“老先生的意思是?”
“青牛镇太小了。”田郎中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烈日晒得发白的街巷,
“病人种类有限,药材不全,疑难杂症更是罕见。你想在医术一道上再进一步,见识更复杂的病症,接触更多的药方和治法,甚至……探究更深一些的医理、乃至与养生修行相关联的秘传知识,就必须去更大的地方。”
他转过身,直视林辰:
“县城‘仁济堂’的坐堂医师周景和,是老夫多年前云游时结识的友人,医术精湛,尤擅调理内疾、疏通经络,且不藏私,喜提携后进。老夫可修书一封,引荐你去他那里做个学徒。虽要从头做起,但那里能看到、学到的东西,远非这小镇可比。”
县城?周景和?仁济堂?
林辰的心跳微微加快。
这的确是他计划中的下一步。
小镇的资源已经挖掘殆尽,“教学相长”的来源和深度都遇到了瓶颈。想要获得关于“聚气境”乃至更高层次的反馈,必须接触更广阔的世界,遇到更多身怀技艺或身处不同状态的人。
而在县城,以医馆学徒的身份作为掩护和起点,无疑是最理想的选择之一。
既能继续深入学习医术(这本身就能带来宝贵反馈),又能接触到形形色色的病人(他们的病症和体质差异,无疑是对“人体”奥秘的绝佳观察窗口),还可能有机会接触到与修炼界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物或事物(比如某些需要特殊方法治疗的“奇症”,或是某些用于武人疗伤、练功的秘药)。
“多谢老先生成全!”林辰起身,郑重行了一个弟子礼,“晚辈愿往县城,继续求学。”
田郎中坦然受了他一礼,走回书桌后,铺纸研墨,开始写信。
边写边道:“周老头脾气有点怪,但人不坏。你去了,勤快些,多看多学少问,尤其莫要轻易显摆你那套养生导引的东西,除非他主动问起。县城不比乡下,人多眼杂,规矩也多,你那套东西,被人曲解了,麻烦不小。”
“晚辈明白,谨遵教诲。”
“你那私塾的差事……?”
“东家那里我自会辞去,学生们也都有了基础,可以自行坚持修习。”林辰早已想好,
“养生初编的手稿,我会留一份给刘大锤,托他照看一下若有人求教。镇上的乡亲,能帮的这几月也都尽力了,往后若有急难,相信他们也会去寻老先生您。”
田郎中点点头,不再多言。很快,一封简短却措辞恳切的推荐信写好,装入信封,烙上火漆。
“此去县城,水路三日,陆路五日。盘缠可够?”田郎中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轻响有声,
“老夫这里有些散碎银两,你且拿去应个急。莫要推辞,就当是谢你数月来与老夫论医谈药,解了不少寂寞。”
林辰心中感动,知道推脱反显矫情,便双手接过:“多谢老先生!此恩晚辈铭记。”
离开药庐,暑热扑面。
林辰却没有回私塾,而是径直去了铁匠铺。
叮当声依旧,刘大锤赤裸的上身汗水淋漓,却不见冬日的虚弱,反而肌肉线条更加清晰,动作间隐隐有赤红微光流转,显然伤势痊愈后,“滚石劲”似乎又有精进。
看到林辰,刘大锤停了手里的活,将锤子往水槽里一蘸,滋啦一声白气升腾。
“要走了?”他直接问道,仿佛早已料到。
林辰点头,将田郎中推荐去县城仁济堂做学徒的事简单说了。
刘大锤沉默片刻,转身从铺子角落里翻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东西,递给林辰。
“接着。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比空手强。”
林辰接过,入手颇沉。解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柄带鞘的短刀。
刀鞘是普通的硬木,刀柄缠着防滑的旧麻绳。
他抽出半截刀身,寒光凛冽,刀身隐有细密的云纹,显然并非凡铁。
“我自己打的,用了点压箱底的好料,淬了九次火。”
刘大锤闷声道,“不长,不扎眼,但够快,够韧。出门在外,防个身。”
林辰心中暖流涌动,知道这是刘大锤最实在的报答和关心。“多谢刘师傅。”
“谢个屁。”刘大锤摆摆手,
“那本破册子(指养生初编手稿),我会看着。镇上的小子们,有我敲打,不敢荒废你教的那些把式。放心去吧。”
接着,林辰回到了私塾。
向东家辞了馆,东家虽有不舍,但也知留不住。
林辰将最后一点积蓄结算束脩,略微超出,算作感谢。
下午最后一课,他对懵懂的孩子们宣布了这个消息。
学堂里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响起低低的抽泣声,尤其是石头,眼圈立刻红了。
“夫子……您还回来吗?”王虎憋着泪问。
“会回来的。”林辰温和而肯定地说,
“但夫子要去学更多本事,将来才能教你们更多东西。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要听话,每日早晚静坐、导引不可间断,功课也不许落下。我已托刘铁匠和几位家长督促你们。等我回来,可是要检查的。”
他又单独留下石头,将田郎中赠予的银两分出一小半,用布包好,塞到石头手中:
“你娘身体还需调养,这钱你收好,需要时就拿出来用,别告诉你娘是我给的,就说……是你在学堂表现好,东家私下给的奖赏,知道吗?”
石头抹着泪,用力点头,紧紧攥着那包钱。
“好好照顾你娘,也照顾好自己。你是最早摸到那‘气’的,只要坚持,未来会比别人走得更快些。”林辰最后摸了摸石头的头。
处理完一应杂事,已是傍晚。
林辰回到自己那间清冷的小屋,最后一次检视行囊。
几件换洗的旧衣,两本医书,引气导引法手稿,养生初编底稿,刘大锤赠的短刀,田郎中的推荐信和剩余银两,还有那本陪伴他最久、承载着所有秘密的薄册。
他将薄册小心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藏。其余物品装入一个半旧的藤箱。
夜深人静,小镇沉眠。
林辰吹熄了油灯,盘膝坐在熟悉的位置,进行了离开前的最后一次修炼。
丹田内,那鸽卵大小、淡金色的气旋匀速旋转,沉稳而有力。
引气圆满的境界已达巅峰,气旋散逸出的精纯气息滋养全身,将身体状态维持在最佳。
而他识海中,数月来积累的、来自教学、医术、外练、乃至平凡生活的庞杂反馈海,静静沉淀,如同肥沃的土壤,等待着新的种子生根发芽。
聚气境的大门,依旧紧闭,但门前的路径,已然从最初的迷雾重重,被他开辟出了数条隐约可见的勘探小径。
他缓缓收功,睁开眼。月光透过窗格,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明天,他将踏上新的旅程。
清晨,天还未亮透。林辰背上藤箱,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一年多的小屋和窗外寂静的街道,轻轻掩上门,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沿着青石板路,走向镇口。
在那里,一辆前往县城运送山货的牛车已经等候,车夫是刘大锤相熟的佃户。
路过私塾时,他驻足片刻。
寂静的学堂里,仿佛还回荡着稚嫩的读书声和孩子们练习导引动作时笨拙而认真的身影。
路过铁匠铺,炉火未燃,一片安静。
路过药庐,竹扉紧闭,田郎中或许还在梦中。
他默默走过这些熟悉的地方,走向镇外那条尘土飞扬的官道。
牛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碎石,吱呀作响。
小镇在晨雾中渐渐后退,最终化为地平线上一抹模糊的轮廓。
林辰收回目光,望向道路前方。
远山如黛,长路蜿蜒,没入未知的晨光之中。
他紧了紧肩上的藤箱带子,手隔着衣襟,轻轻按了按贴身收藏的薄册。
新的天地,就在前方。
午时,牛车在一个简陋的茶棚歇脚。
林辰要了一碗粗茶,就着自带的干饼默默吃着。
邻桌有几个行商模样的人在闲聊。
“听说了吗?县城最近不太平,好几家大户夜里遭了贼,据说不是普通贼,有点邪乎,丢的都是些不起眼的古玩玉器,金银反倒没动。”
“岂止县城,听说黑水泽那边闹得更凶,有采药的说看到过‘东西’,浑身黑气,速度极快,吓得屁滚尿流回来。”
“唉,这世道……还是咱们乡下安稳点。”
林辰静静听着,不动声色。
这些市井流言,或许就隐藏着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休息片刻,牛车继续上路。
傍晚时分,远处出现了城墙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高大而沉默。
城门口熙熙攘攘,行人、车马、商贩络绎不绝,喧嚣的人声和牲畜的嘶鸣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青牛县城,到了。
林辰付了车钱,背起藤箱,随着人流,步入了这座远比小镇繁华、也必然更加复杂的城池。
空气里混合着各种气味:
食物的香气、牲口的臊味、脂粉的甜腻、还有隐隐的、来自城市各个角落的复杂气息。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五颜六色,行人衣着也鲜亮许多。
他按照田郎中信中所述,沿着主街向东,寻找位于“杏林巷”的“仁济堂”。
仁济堂的招牌是黑底金字,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隐隐有药香飘出。
店面颇大,进出抓药的人也不少。
林辰定了定神,整了整旧长衫,迈步走了进去。
新的篇章,就此掀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