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至,魂寒。
陆渔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冻结。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在绝境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绝对冷静。思维在百分之一息内加速到极限。
躲不开。神识攻击,速度远超遁术。
硬抗?炼气期的护体灵光、金甲符,对这种高度凝聚的阴毒神识煞针,效果微弱。
唯一的生机——
“月傀!”
心念如电,指令已出。
一直静立身旁的月傀,在陆渔遇袭的同一刹那,胸口月白符文骤然炽亮!它没有去挡那根本不可能挡下的神识煞针,而是做了一件超出偷袭者预料的事——
它那微阖的双目,猛地睁开!
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纯净、冰冷、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月白光晕。
光晕旋转,瞬间锁定那枚已至陆渔太阳穴三寸前的漆黑煞针。一股奇异的力量自月傀身上迸发,并非攻击,也非防御,而是牵引、偏转。
煞针仿佛撞入了一片无形的、粘稠的月华之中,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偏移。那高度凝聚的阴毒煞气,在触及月白光晕的瞬间,竟发出“嗤嗤”的、仿佛冰雪遇阳的消融之声!
虽然只是被阻碍、偏转了微不足道的一丝角度和速度——
但对陆渔而言,已足够。
“唰!”
他的身体在间不容发之际,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向侧面平移半尺!同时,一直握在手中的青竹枝,灌注筑基期的液态灵力,由下而上,精准无比地点在那枚煞针的侧面!
并非硬碰,是“挑”。
《太公钓天诀》的“归朴”之心,灵纹丝千锤百炼的“感应”之能,在此刻发挥到极致。竹枝尖端传来一股冰寒刺骨、直钻神魂的剧痛,但陆渔眼神冰冷,手腕微抖,劲力吞吐。
“叮!”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脆响。
那枚漆黑煞针,被青竹枝挑得向上偏斜了三寸,擦着陆渔的发髻,“嗖”地一声没入后方浓雾,消失不见。所过之处,雾气被侵蚀出一条笔直的、散发着恶臭的真空通道。
陆渔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太阳穴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一缕头发悄然断裂、枯萎、化灰。仅仅是擦过,便有如此威力。若是击中……
但他没时间后怕。
几乎在挑飞煞针的同时,他左手已捏碎了一枚蜥毒丸!
“噗!”
浓烈、腥臊、带着强烈驱虫与震慑阴魂意味的刺鼻气味猛然爆开,瞬间弥漫周围十丈。这气味对修士同样有强烈刺激,足以干扰感知一瞬。
与此同时,他脚下泥土轰然炸开,一直潜伏的那头腐泥鳄被爆炸和异味惊动,嘶吼着从泥中窜出,本能地扑向气味最浓、也是陆渔原本所在的方向!
“孽畜!找死!”
浓雾中,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喝。一道模糊的黑色身影被迫显现,一掌拍向扑来的腐泥鳄。掌风阴冷,带着腐蚀性,炼气后期的腐泥鳄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拍得四分五裂,污血碎肉漫天。
但这一掌,也彻底暴露了他的位置和身形。
陆渔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捏碎蜥毒丸、惊动腐泥鳄的瞬间,他早已将一缕灵纹丝悄无声息地沿着地面,如毒蛇般潜行至那黑影脚下。此刻,心念暴起!
“缠!”
灵纹丝骤现,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最坚韧的绳索,瞬间缠绕上黑影双脚脚踝,猛地一扯!
黑影显然没料到陆渔在如此绝杀下,不仅躲过,还能在瞬间布下如此阴险的反制。猝不及防,下盘被绊,身形一个踉跄。
“月华……凝!”
陆渔冰冷的指令再起。
一直睁着双目、月白光晕流转的月傀,双手抬起,对着那踉跄的黑影,虚虚一握。
黑影周围的雾气,连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沼泽水汽,骤然凝聚、冻结,化作无数细密的、闪烁着月白光华的冰晶丝线,如同天罗地网,向其笼罩、束缚!
这不是法术,是月傀以自身玉质躯壳为引,调动环境中稀薄的水灵与月华之力,形成的天然禁锢场。虽然威力不足以重伤筑基中期,但配合灵纹丝的牵绊,足以让其动作再滞一瞬!
一瞬,对搏杀而言,往往就是生死。
陆渔动了。
他没有祭出任何法器,没有施展复杂法诀。只是将全身筑基初期的液态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青竹枝。竹枝嗡鸣,表面浮现出淡淡的、与灵纹丝同源的混沌光泽,内蕴的暗金纹路微微亮起。
然后,他踏前一步,简简单单,一竹点出。
直刺黑影胸口。
动作朴素,甚至有些笨拙,仿佛老农持锄。但这一“点”之中,凝聚了他闭关三百日锤炼的“静”,灵丝千断磨砺的“准”,《太公钓天诀》的“朴”,以及……对偷袭者冰冷杀意。
黑影此刻刚刚震碎脚踝灵纹丝,又挥袖扫开月华冰晶丝线的束缚,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那根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青竹枝已点至胸前,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骇然。
他狂吼一声,周身黑气暴涨,在胸前瞬间凝聚成一面漆黑如墨、刻画着痛苦面孔的骨盾虚影!这显然是他的保命底牌,阴气森森,防御惊人。
“叮——!”
青竹枝点在了骨盾虚影正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钝器敲击朽木的声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刹。
下一刻——
“咔嚓……噗!”
骨盾虚影上,以青竹枝尖点中的位置为中心,瞬间蔓延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随即轰然破碎!青竹枝余势不止,虽然光芒黯淡大半,却依旧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轻轻点在了黑影胸口膻中穴。
“呃啊——!”
黑影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狂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乌黑血液,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一棵扭曲怪树上,将树干都撞得裂开,软软滑落在地。
他挣扎着想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与怨毒,死死盯着陆渔,似乎想说什么。但膻中穴被破,气机已散,灵力疯狂外泄,又被陆渔竹枝中蕴含的那一丝灵纹丝特有的、带着“观鲲”道韵的奇异力量侵入经脉,瞬间搅乱了他原本就阴寒偏激的功法根基。
“你……到底是……”他嘶声挤出几个字,眼中神采迅速黯淡。
陆渔面无表情,没有靠近。手指一弹,一张金甲符激活,化作淡淡金光护住周身。同时,月傀无声移步,挡在他与黑影之间。
他走到黑影数丈外,青竹枝遥指,冷冷问道:“谁派你来的?影月魔宗?”
黑影惨然一笑,嘴角不断溢血,眼神却忽然变得诡异:“影月?嘿嘿……他们……也配?小子……你坏了……好事……黑水里的‘眼睛’……不会放过你……”
话音未落,他眼中猛地闪过一抹狠厉与疯狂,残存的灵力骤然向心脉逆冲!
陆渔瞳孔一缩,急喝:“月傀,退!”
同时自己身形暴退。
“嘭!”
一声闷响。黑影胸口炸开一个血洞,气息瞬间断绝。但诡异的是,并无魂魄逸散,反而有一缕极其精纯、漆黑如墨、散发着浓郁怨恨与痛苦的气息,自其炸开的心口窜出,在空中略一盘旋,竟似有灵性般,猛地调头,朝着东南方向——蚀骨瘴泉所在的位置,疾射而去!速度快得惊人,眨眼没入浓雾。
陆渔阻止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缕黑气消失。
他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不是影月魔宗?
“黑水里的眼睛”?
那缕逃遁的、充满怨恨痛苦的黑气,与他在瘴泉方向感应到的波动,同出一源。
这蚀骨瘴泉的异变,恐怕远不止地脉阴煞泄露那么简单。这筑基中期的杀手,很可能也只是被利用、或控制的棋子之一。
他走到杀手尸体旁,忍住恶心,用青竹枝挑开其衣物。除了一个寻常的储物袋(里面只有些灵石、普通丹药和那柄偷袭用的无形煞针法器),身上并无明显标识。但在其左边肩胛骨皮肤下,陆渔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颜色与皮肤几乎一致、只有针尖大小的诡异符文。
符文形状,像是一只没有瞳孔、只有眼白的竖眼,透着浓浓的邪异与不祥。
陆渔用灵纹丝小心包裹,将其剥离下来。符文离体后,颜色迅速变淡,几个呼吸后便消散于空中,仿佛从未存在。
“眼睛的标记……”他喃喃道,想起杀手临死前的话。
将现场稍作清理(主要是处理掉斗法痕迹和那枚失效的蜥毒丸气味),收起杀手储物袋(蚊子腿也是肉),陆渔看向月傀。
月傀已重新闭上双目,胸口符文微光流转,静静侍立。方才的战斗,它虽未直接攻敌,但两次关键的辅助(偏转煞针、凝滞禁锢)都起到了决定作用,自身灵力消耗不小,玉质躯壳光泽也黯淡了一丝。
“做得很好。”陆渔轻声道,将其收回养魂囊温养。
他服下一粒恢复灵力的丹药,又激发一张清心符稳住心神,这才重新辨认方向,望向东南。
蚀骨瘴泉。黑水。眼睛。
任务,似乎变得复杂而危险了。
但陆渔眼中,并无畏惧,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寒。
“不管是什么东西……”
“既然惹到我头上……”
“总得去……看看清楚。”
他握紧青竹枝,身影再次没入灰绿色的浓雾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