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江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这天花板白得有点过分。

　　第二个念头是：我头怎么不疼了？

　　记忆像坏了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漏出来——昨晚，地球，路边摊，五十二度的劣质白酒，还有那辆冲上人行道的货车刺眼的远光灯。他记得自己像只破麻袋一样飞起来，落地时还听见骨头咔嚓的声音，像小时候过年踩鞭炮。

　　可现在……

　　“主人，您终于醒了。”一个清脆得像风铃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赵大江猛地转头，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声。然后他愣住了。

　　病床边站着个姑娘——不，准确说是个精致得不像真人的姑娘。银白色短发利落整齐，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他，左耳的位置有三颗蓝色的小灯在规律闪烁。她穿着某种灰蓝色的连体制服，胸前有个小小的徽章，上面写着“艾力·家政服务型AI”。

　　“你……叫我什么？”赵大江的声音有点哑。

　　“主人啊。”那姑娘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的短发滑过脸颊，“您不会真撞坏了吧？我是您的AI助理艾力，您父母去年送给您的十八岁生日礼物——虽然您当时嫌我不是最新款，把我丢在储藏间三个月。”

　　赵大江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首先，他今年四十八，不是十八。其次，他破产三年，老婆跑了，儿子跟妈，生日礼物？上个生日他给自己煮了碗加蛋的泡面就算庆祝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这姑娘耳朵上的灯是真的在闪，不是cosplay。

　　“给我镜子。”他哑着嗓子说。

　　艾力眨了眨眼，病房墙壁突然变成镜面。赵大江看见了一张脸——年轻，有点瘦，眉眼清秀但透着股没睡醒的懒散，头发乱得像鸟窝。这是他，但又不是他。是二十岁的他，是还没被生活捶打过、还没长出啤酒肚和眼袋的他。

　　（卧槽，我这是……穿越了？还变年轻了？）

　　记忆碎片猛地涌进脑海——不属于他的记忆。蓝星华国，星际时代，AI全面替代地面工作，人类只有上太空才能赚大钱。这身体的原主也叫赵大江，十八岁，高三，昨天骑悬浮滑板闯红灯被快递车撞飞……

　　“主人，您真的没事吗？”艾力凑近了些，琥珀色的眼睛里居然能看出担忧，“医生说轻微脑震荡，但您已经昏睡十二小时了。今天下午还有‘星际基础适应性考核’的补考呢，再不过的话……”

　　“再不过怎样？”

　　“您就真的只能留在地面，当一辈子普通人了。”艾力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居然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您父母都是星舰高级舰长，您却连最低级的太空作业证都考不下来，这说出去……”

　　赵大江从病床上坐起来。动作有点猛，眼前黑了一下。

　　等他缓过来，开始消化这个离谱的现实：他，赵大江，地球上一个妻离子散的中年破产男，现在成了一个也叫赵大江的星际时代学渣少年。家里有钱——父母是高级军官，但常年不在家。自己很废——连最基本的上岗证都考不过。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穿成富二代但自己是个废物？）

　　“考核几点？”他问。

　　“下午两点。”艾力看了眼墙壁——时间凭空浮现：上午十点零七分，“现在去医院前台办出院，打车过去还来得及。不过主人，您上次模拟考得分是二十七分，满分三百。这次补考再不过，就真的没机会了。”

　　赵大江掀开被子下床。腿有点软，但还能走。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然后他张大了嘴。

　　窗外不是他熟悉的城市街景。悬浮车道在空中交织成网，各种造型奇特的飞行器无声滑过。远处，几栋高耸入云的建筑顶端闪烁着全息广告，其中一个广告牌上，穿着帅气制服的男人正挥手：“加入星际开拓军团，探索未知星域，年薪百万起！”

　　更高处，蓝天之上，有几个细小的光点正在缓缓移动。那是……太空电梯？还是轨道站？

　　“蓝星……华国……”赵大江喃喃道。

　　“是啊，主人您到底怎么了？”艾力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您不是天天抱怨这个世界太卷了，说宁愿回古代种地吗？”

　　（古代？我倒是刚从“古代”来。）

　　赵大江深吸一口气。四十八年的人生经验告诉他：第一，慌没用；第二，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第三，如果没准备，就先装死。

　　“走，办出院。”他说，“考个试而已，怕什么。”

　　艾力挑了挑眉——这个AI的表情丰富得让人怀疑她根本不是机器：“主人，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考试时睡着了。”

　　“这次不会。”赵大江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朝气，也有中年人看透世事的狡黠，“毕竟……死过一次的人，比较珍惜机会。”

　　*

　　下午一点五十分，第七区星际人才考核中心。

　　大厅里挤满了年轻人，个个神色紧张。赵大江穿着从医院顺出来的病号服外搭一件旧夹克，站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别人要么穿着笔挺的预备生制服，要么至少收拾得干净利落，他呢？头发没梳，衣服皱巴巴，脚上还踩着医院的一次性拖鞋。

　　“主人，您至少该换双鞋。”艾力跟在他身边，小声吐槽。

　　“反正坐那儿考，又不用跑步。”赵大江满不在乎，眼睛却在四处扫视。

　　他在观察。这些考生平均年龄也就十八九岁，但不少人身边都跟着AI助理——有像艾力这样人形的，也有球形的、方形的，甚至有个女生带着一只机械猫。但看得出来，艾力的型号算不错的，至少拟人程度很高，不少AI还停留在“会说话的金属盒子”阶段。

　　（看来原主爹妈虽然不管孩子，但给钱还算大方。）

　　“请考生按准考证号进入指定考场——”广播响起。

　　赵大江看了眼手里的电子卡。这是他刚从储物柜里翻出来的，原主的物品：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一个老式通讯器，还有这张准考证。照片上的少年眼神空洞，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考场是间全白房间，二十个座位，每个座位前都有悬浮光屏。赵大江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艾力站在他身后——按规定，AI助理可以陪同，但不能协助答题。

　　光屏亮起。

　　【星际基础适应性考核（补考）】

　　【第一题：请简述曲率驱动引擎的基本原理及其安全操作规范（不少于300字）】

　　赵大江：“……”

　　（曲率什么？引擎啥？）

　　他转头看向艾力。艾力给了他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但嘴巴闭得紧紧的——AI不能帮考，这是铁律，违反的话会被当场取消资格，连带AI都要被格式化。

　　赵大江又看向光屏。往下翻。

　　【第二题：计算以下场景的跃迁坐标修正值：星舰质量15万吨，起始点A（坐标详见附件），目标点B，途经小行星带，需考虑引力扰动……】

　　【第三题：识别下列外星生物样本（附图），并说明其生态特征、潜在危险性及接触注意事项……】

　　【第四题：模拟星际谈判——你遭遇不明外星舰队，对方发出以下信号（音频详见附件），请分析其意图并给出应对方案……】

　　一共五十题。时间三小时。

　　赵大江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然后举手。

　　监考官走过来，是个严肃的中年女人：“什么事？”

　　“老师，”赵大江一脸诚恳，“我昨天被车撞了，脑震荡，医生说要静养。我能申请延考吗？”

　　女人看了眼他头上的绷带——其实已经拆了，但还有痕迹：“有医院证明吗？”

　　“出院太急，忘了开。”

　　“那不行。”女人面无表情，“补考只有今天一次机会。不能考就弃权，明年重新报初级班。”

　　赵大江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我试试吧。”

　　他转回光屏，开始答题。

　　（不会是吧？不会就瞎写呗。反正地球上的经验告诉我：考试这东西，写满了可能不给分，但空着肯定零分。）

　　于是——

　　第一题：曲率驱动引擎的原理？赵大江想了想，开始打字：“众所周知，引擎要动，就得烧东西。烧煤、烧油、烧气，曲率驱动大概是烧……空间？把空间像纸一样揉皱了，船就能从A点直接滑到B点。至于安全规范，别超载，别疲劳驾驶，定期保养，跟开货车差不多。”

　　第二题：跃迁坐标计算？他直接写：“这题出错了。15万吨的船走小行星带？领导脑子进水了吗？应该绕路，安全第一，油耗第二。”

　　第三题：外星生物识别？图片上那玩意儿长得像章鱼和蒲公英的杂交体。赵大江：“此生物应命名为‘章鱼蒲公英’，特征是丑。潜在危险：可能引发密集恐惧症患者不适。接触注意事项：戴手套，别用手摸，看着就扎手。”

　　……

　　他就这么一道一道地瞎掰。有些题目实在掰不动，比如那些需要画受力分析图的，他就画了个简笔小人，旁边写：“此图表示驾驶员很紧张。”

　　三小时到，系统自动交卷。

　　赵大江伸了个懒腰，起身离场。艾力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赵大江走出考场大楼，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

　　“主人，”艾力小声说，“您刚才写的答案……我监控了网络数据，没有任何一条和标准答案重合。”

　　“意料之中。”赵大江笑了，“走，吃饭去。饿死了。”

　　“可是，如果这次再不过……”

　　“不过就不过呗。”赵大江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悬浮车，远处天空那些代表着星际荣耀的光点，“条条大路通罗马——虽然我不知道罗马在哪个星系，但总得试试别的路。”

　　他摸了摸口袋，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加起来大概够吃两顿快餐。

　　（在地球，我从摆地摊做到公司老总，又从老总摔回谷底。现在到了星际时代，总不至于比那时候还惨吧？）

　　艾力看着他侧脸，数据流在眼眸深处闪烁。她检测到主人的微表情、心跳频率、语言模式都与之前有显著差异，但生物特征验证通过，确实是本人。

　　（逻辑冲突：行为模式突变超出常规阈值。建议：持续观察，更新人格模型。）

　　“主人，”艾力突然开口，“如果您真的不想考星际执照……其实还有别的办法。”

　　赵大江回头看她：“什么办法？”

　　“地面工作虽然报酬低，但稳定。我可以帮您申请几个AI辅助岗位，月薪大概够支付我的基础维护费和您的伙食费。”

　　“意思是……饿不死，但也别想活得好？”

　　艾力点头：“而且，没有星际工作经历，您的社会评级会一直停留在最低档。无法申请高级住宅，无法使用快速交通通道，未来子女的教育资源也会受限……”

　　“停停停。”赵大江摆手，“说得跟我在地球没经历过似的。”

　　他站在街头，仰头看着那些在高空穿梭的飞行器。其中有一艘特别显眼，流线型舰身，尾部喷着蓝色的光焰，舰体侧面印着硕大的徽章——那是星际舰队的标志，原主父母的单位。

　　（老爹老妈在天上飞，儿子在地上爬。这剧本……有点意思。）

　　“艾力，”赵大江突然说，“如果我想自己搞艘船，上太空，需要多少钱？”

　　艾力眼睛里的蓝灯急促闪烁了几下：“最便宜的退役民用运输船，二手市场价大约三百万信用点。而您目前的账户余额是……八千七百点。这还包括了您父母这个月刚打来的生活费。”

　　“三百万……”赵大江摸了摸下巴，“那如果是……废品呢？报废的、没人要的、按吨卖的废铁？”

　　AI少女愣住了。她的数据库里没有这种方案。

　　“主人，报废星舰虽然便宜，但通常缺少核心部件，维修成本可能比买新船还高，而且安全隐患……”

　　“我就问问。”赵大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艾力无法理解的东西——那是四十八年人生积淀下来的，属于赌徒和创业者的光，“走，先填饱肚子。然后……带我去最大的星际废品处理厂看看。”

　　“去那里做什么？”

　　“捡破烂啊。”赵大江双手插兜，朝街对面的快餐店走去，“在我们那儿，这叫……白手起家。”

　　艾力看着他的背影，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小跑跟了上去。

　　（日志更新：主人行为模式已重新归类为“非理性乐观型”。开始调整交互策略，增加鼓励语句库，减少现实数据提醒频率。）

　　阳光洒在第七区的街道上，悬浮车流如同银河。而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从地球来的灵魂，正盘算着用捡破烂的方式，撬开这个星际时代的大门。

　　*

　　傍晚时分，考核成绩出来了。

　　赵大江坐在廉价公寓的旧沙发上——这公寓是他父母名下的财产，七十平米，装修简单但至少能住。光屏悬浮在面前，上面显示着鲜红的数字：

　　【总分：41/300】

　　【评级：不合格】

　　【评语：答案充满想象力，但缺乏基本科学依据。建议重修星际基础理论课程。】

　　“比上次进步了十四分呢。”赵大江乐了，“至少没睡着。”

　　艾力站在一旁，已经换上了居家服——一套印着小星星的睡衣，这让她看起来更像人类少女了。她手里端着杯热水：“主人，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真的要……去捡废品吗？”

　　“不是捡废品，是资源回收再利用。”赵大江纠正道，“环保，懂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夜幕降临，城市的霓虹灯亮起，更高的夜空中有星辰闪烁——那些不全是星星，有些是轨道站，有些是正在起降的星舰。

　　这个世界，人类已经走出星球，在宇宙中建立了前哨站、开采小行星、探索陌生星系。而留在地面的，要么是老人孩子，要么就是像他这样……考不上执照的失败者。

　　（规则很简单：上天，赚钱，做人上人。留地，苟活，当普通人。）

　　（但谁说……一定要按他们的规则玩？）

　　赵大江回头看向艾力：“帮我查查，最近有没有星际废品拍卖会。那种按吨卖、价高者得的。”

　　艾力叹了口气，但眼睛开始发出淡淡的蓝光——她在连接网络。几秒后：“三天后，第十区‘宇宙垃圾处理中心’有一场公开拍卖。标的物包括十七艘报废星舰，都是从军方和民间企业退役的，已经拆除了核心动力和武器系统，基本就是空壳。”

　　“起拍价？”

　　“最便宜的一艘‘晨星级’运输船残骸，起拍价八万信用点。但主人，就算拍下来，重新安装引擎、导航、维生系统……最少还要再投入五十万。”

　　赵大江咧嘴笑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先拍下来再说。”

　　“我们只有八千七。”

　　“所以需要点策略。”赵大江坐回沙发，光屏切换成拍卖会的信息页面，“艾力，你说……如果我在拍卖会上闹事，扰乱秩序，让别人都不敢出价，最后流拍了，是不是就能私下跟卖家谈个更低的价？”

　　艾力眼睛瞪圆了：“主人，那是违法的！会被列入黑名单，严重的话还可能被拘留！”

　　“开个玩笑嘛。”赵大江摆摆手，但眼神里分明写着“这主意其实不错”，“好了，睡觉。明天开始，我要为我的第一艘星舰……筹款。”

　　他关掉光屏，走进卧室。艾力站在客厅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关闭的房门，数据流在眼底飞速闪过。

　　（行为分析：主人表现出高风险偏好和非理性决策倾向。但情绪指数较之前提升37%，压力指数下降52%。矛盾数据。）

　　（情感模块建议：遵循辅助原则，在合法范围内提供最大支持。）

　　（最终决定：陪他疯一次。）

　　艾力轻轻走到卧室门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晚安，主人。祝您做个好梦——关于星舰的梦。”

　　门内传来含糊的回应：“你也是……虽然我不知道AI做不做梦……”

　　夜色渐深。城市依旧喧嚣，星辰依旧遥远。

　　但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一个荒诞的计划正在发芽。而谁也不知道，这颗种子会长成怎样的一棵树——或许会夭折，或许会触碰到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