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账房，陡然变得拥挤。

　　十余本厚重账册，已整齐码放在长桌上。

　　许红尘上前，将分类方式一一说明。

　　“大人，这些账册按时间顺序排列，每册封面标注了月份与货品大类。”

　　“每笔交易都有货单编号，可与仓库的出入库记录对应。”

　　薛镇在桌前坐下，随手拿起一册翻看。

　　他看得很慢指尖在账目上缓缓划过，时而停顿时而蹙眉。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

　　许红尘垂手侍立，心中却在飞快计算。

　　如今巳时已过，想来祭台上的香火到账了。

　　两个村子祭祀香火每日可增加一百四十八缕，现在应该有一千四百七十九缕。

　　所以凝结了十四滴液体香火之外，应该还有七十九缕零散香火。

　　这些香火，就是他的底牌。

　　就在此时，沉默中的薛镇忽然开口。

　　“六月初五，从南洋进的这批香料，单价为何比市价低两成？”

　　许红尘抬眼看去，面色不变从容应答。

　　“回大人，那批香料是雨季前最后一批采收，品质稍次故价格偏低。”

　　“此事当时已向海关报备，单据在第三册附录中可查。”

　　薛镇翻到附录，果然找到相关单据点了点头。

　　他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许红尘皆是对答如流。

　　账册、单据、时间、数量，分毫不差，连一旁的老账房陈先生都暗自点头。

　　半个时辰后，薛镇合上最后一本账册站起身。

　　“陆家账目清晰，货品合规。”

　　声音低沉淡漠，“看来是本官多虑了。”

　　见状陆明轩总算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笑容。

　　“大人尽职尽责，陆家自当配合。”

　　眼见这关就要过去，却听薛镇却话锋一转。

　　“不过，本官还有一事不解。”

　　“陆家此次筹备的南洋航线避开主航道，选择走黑水礁海域风险不小。”

　　“且时间上恰好赶在七月初九之前，陆公子对此有何解释？”

　　气氛陡然凝固，但陆明轩神色不变躬身道：

　　“大人明鉴，走新航线是为节省关税。”

　　“时间则是配合南洋那边的收货季节，至于七月初九不知大人所指为何？”

　　薛镇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是本官多心了，不过陆公子有句话本官得提醒你。”

　　“有些生意利润虽高却容易烫手，陆家百年基业莫要因一时贪念毁于一旦。”

　　话落薛镇不再多言，带着亲卫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直到彻底消失，账房内的众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陆明轩挥挥手，脸上露出些许疲惫之色。

　　待众人散去，只剩许红尘、陈先生和陆明轩三人。

　　陆明轩脸色迅速阴沉下去，面带寒霜。

　　“他在试探。”

　　陈先生抚须沉吟，看上去若有所思。

　　“薛镇此人行事缜密，今日看似一无所获实则已将陆家查了个底朝天。”

　　“说不定暗中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计划，一切都得小心才行。”

　　闻言陆明轩眉头皱的更深，但仓促间哪有应对之法。

　　“薛镇既已知情，雾隐岛之行恐生变数。”

　　“李先生觉得，我们该如何应对？”

　　许红尘沉思片刻，轻声道：

　　“两条路，其一，按原计划进行，但需加倍小心，沿途多布疑阵。”

　　“其二……”

　　顿了顿：“提前出发。”

　　“提前？”

　　陆明轩声音高了几度，显然没料到会有这种办法。

　　“原定七月初五出发，初八抵达雾隐岛外围，初九持符入岛。”

　　许红尘侃侃而谈，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若我们提前三日出发，初五便可抵达外围。”

　　“届时初六入岛，那时薛镇的注意力还在海城，等他们反应过来或许我们已经完成交易离开。”

　　陆明轩眼中光芒一闪，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计策倒是不错！”

　　“可提前入岛，东海商盟那边？”

　　闻言许红尘摇了摇头，看上去对此颇有信心。

　　“陆家既持贵宾令，可申请提前入场。”

　　“到时候我们多付三成‘提前费’，想必应该可行。”

　　听闻此话，陆明轩当即拍板。

　　“钱不是问题，就按你说的办。”

　　“陈先生你即刻安排，船队、货物、人员，全部提前三日。”

　　“对外只说……就说收到南洋那边急信，货期提前。”

　　随即陆明轩又对许红尘道：

　　“李先生，筹备之事还需你多费心。”

　　“另外秦先生会随船同行负责护卫，到时候路上你们多商量。”

　　许红尘心中微动，秦先生同行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点点头，算是应下。

　　“在下明白。”

　　午后许红尘回到小院，开始整理行装。

　　此次雾隐岛之行凶险万分，需做万全准备。

　　他将秦先生给的联络册子贴身藏好，又取出一套陆家账房先生的备用衣袍。

　　几本空白账册，以及从精瘦汉子处买来的一包特殊药粉。

　　这药粉名为“迷海沙”，遇水即化无色无味能令人短暂失神。

　　虽对高阶武者效果有限，但关键时刻或能争取一息半刻。

　　黄昏时分，院门再次被叩响。

　　不过这次来的不是精瘦汉子，而是那位秦先生。

　　对方依旧黑袍冷面，进屋后直接道：

　　“大少爷让我带话，船队明日晚间出发。”

　　“你随第一批船走，我押第二批。”

　　许红尘闻言眉头微挑，“为何分两批？”

　　“分散风险罢了。”

　　“况且薛镇既已盯上，若我们大队人马同时离港必被拦截。”

　　“分批出发，化整为零到外海再汇合便是。”

　　闻言许红尘不再多言，点头答应下来。

　　“还是大少爷考虑周全。”

　　秦先生脚步往外离开，下一刻突然转身看着他。

　　“李账房，雾隐岛上若有变故你当如何？”

　　许红尘神色极为平静，声音中听不出半点波澜。

　　“在下只懂账目，若有变故自当听从秦先生安排。”

　　秦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也不知有没有相信？

　　“是吗？”

　　“希望如此。”

　　对方不再多言，转身彻底离去。

　　夜色再次降临。

　　许红尘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

　　海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码头方向隐约传来船只起锚的号角声。

　　明日此时，他应该已身在海上。

　　前方是迷雾笼罩的孤岛，是可能存在的九重功法，也是未知的凶险与杀机。

　　身后，是步步紧逼的玄台司。

　　是虎视眈眈的柳家、肖家，以及错综复杂的各方势力。

　　而他，能依靠的只有一千四百余缕香火。

　　“红尘炼心......”

　　海风呜咽，似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