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三日之后，李家太上洞府前。

　　急促的敲门声回荡在山壁之间，一道尖利高亢的嗓音随之传来：

　　“李星师兄命我前来，请李霄师兄出关！如今翠岳峰风云骤起，各家严阵以待，以防兽潮来袭。李星师兄言，若李霄师兄伤势已愈，还请出关，为家族尽一份力！”

　　话音落下，那名李家族人并未离去，而是站在洞府外，眉头紧皱，静候回应。

　　他奉李星之命而来，自然算得上李星一系的人。

　　李霄与李星素有嫌隙，而李霄更是从家族旁支中突兀崛起，一跃成为筑基种子，之后又多次无视李星的调令。

　　这一切，都令他心中暗生不满。因此方才敲门之声，刻意带着几分粗鲁与挑衅。

　　然而，久候未得回应。

　　正当他再次抬手欲敲之时。

　　轰！

　　一股森寒磅礴的神识骤然自洞府内席卷而出，如同猛兽睁眼，直扑心神！

　　那名李家弟子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凝滞，四肢僵在半空，维持着即将扣门的姿态。

　　背脊寒意直冒，仿佛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名族中修士，而是兽潮深处那令人战栗的高阶妖兽。

　　片刻后，那神识缓缓收敛。

　　洞府之中，一道淡漠的声音传出。

　　“我知道了。退下吧。”

　　短短几个字，却不带丝毫情绪。

　　那名李家族人如获大赦，连连后退数步，才勉强稳住心神，朝洞府深深一礼。

　　这时他才察觉，额头与鼻尖早已渗出细密冷汗。

　　他不敢再多停留一息，唯恐洞中之人心生不悦，随手一念便可让他魂飞魄散。

　　当下转身，几乎是连滚带爬般朝山下逃去，甚至连李霄具体何时出关都不敢再多问一句，径直回去复命。

　　那人离去之后，太上洞府的大门缓缓开启。

　　金色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幽深石室。

　　门缝初开之际，洞府内积蓄多日的浓郁灵气如雾般翻涌而出，缭绕在山间，使整片洞府区域都多了几分空灵仙意。

　　一道身影自洞府中踏出。

　　“还真是追得紧……”

　　李霄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淡讥意。

　　“连着数日派人来催，看来李含珠师姐说得不错……李星对我，当真是念念不忘。”

　　他身着青衣，身形修长挺拔，腰间悬着数枚储物袋。

　　清秀的面容在阳光下本显温润，但此刻眉眼间却覆着一层淡淡寒意。

　　数日闭关，本欲沉心修行，低调积蓄底蕴。

　　可李星三番五次遣人打扰，先是凝气丹之事，又步步紧逼，纵然李霄再能隐忍，也不愿真成任人宰割的羔羊。

　　“李星……你既要我出关，那我便如你所愿。”

　　李霄嘴角掠起一丝冷笑。

　　“只是你想对我如何，可未必由得你说了算。李家真正的主宰，从来不是周云飞，而是太上长老。”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招。

　　洞府深处，一只通体纯白的小鸽子扑棱棱飞出，轻巧落在他掌心。

　　羽毛莹白如雪，眼神灵动，隐约透着几分灵性。

　　“李含珠师姐的小家伙，炼气初期修为……打架指望不上，传讯却正合适。”

　　李霄取出一张符纸，提笔疾书。灵力运转间，一行行文字跃然纸上。他将纸条折好，塞入鸽子脚环的小巧信匣内。

　　随后又取出几粒灵米喂食。

　　待鸽子吃罢，他扬手一抛。

　　白影振翅冲天，眨眼间便没入李家笼罩山门的隐匿阵法之中，朝远方悠悠飞去。

　　李霄负手而立，目光望向天际，神色冷然。

　　“这些时日，我虽未出关，但外界之事，却并非一无所知。”

　　“李星执掌家族权柄后，受其刁难的，可不止我一人……昔日同列筑基种子的李含珠、李问岳，乃至其他族人，皆被压制排挤。”

　　说到此处，他轻轻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本只想安稳修行，谋筑基之路……奈何你苦苦相逼。”

　　“既如此，那便出关斗上一斗。”

　　山风吹动青衣，猎猎作响。

　　李霄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为何，非要逼我呢？”

　　………………………………

　　赵家驻地之外，联盟大营深处。

　　李家的主帐灯火通明，光影在帐壁上摇曳不定，映出一张张或肃然、或沉思的面孔。

　　帐内，李家一众高层尽皆在列：

　　族长李佑、六长老、李致远长老、李寒川长老……数十位长老分立两侧，气息沉稳如渊。

　　然而，在这众星拱卫之中，端坐主位的却并非太上长老。

　　而是李星。

　　如今李家太上长老李芷兰，连同各族太上人物，皆已不再插手族中琐务。

　　据说他们皆被周云飞另行调遣，另有重任在身。

　　赵家、王家等尚由族长与长老共掌事务；

　　而林家、许家、李家三族，则因周云飞门下记名弟子的存在，实权尽数落入三人之手。

　　林、许两家具体如何尚不可知。

　　但李家这边，以李星的手腕与性情，自是牢牢攥住大权。

　　即便族长李佑，此刻也只能坐在次位，形同辅佐。

　　主案之前，玉简与卷册堆叠如山。

　　李星神色淡然，手指轻点案面，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发出，被各长老领命带走，安排族中大小事务。

　　帐中虽偶有长老眉头微皱，却无人真正出声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如今李家的最终决策，只在李星一念之间。

　　就在此时，李星轻咳一声，抬眸看向众人。

　　“今日午时，我已遣人前去相请。”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李霄师弟，已经出关，愿为族中尽一份力。”

　　帐内目光微动。

　　李星嘴角勾起一丝淡笑，继续道：

　　“以李霄师弟的修为与战力，留在后方未免可惜。不如让他加入巡逻队伍，负责前线警戒，也好磨砺一番。”

　　此言一出，帐内气息微微一滞。

　　有的长老神色淡漠，仿佛事不关己；也有几人眉头轻皱，眼中掠过不忍之色。

　　巡逻队伍，常年游走于兽潮边缘，风险极大。

　　让一位家族未来筑基的好苗子前往此处历练，说是磨砺，实则凶险难测。

　　族长李佑眼神一沉，终于忍不住开口：

　　“李霄他……”

　　然而，他的话尚未说完。

　　哗！

　　主帐的帘幕忽然被掀开。

　　夜风灌入，吹得灯火一阵摇晃。

　　几道身影踏入帐中。

　　李家众高层正议大事，被人贸然打断，本该动怒。李星亦是眉头微皱，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门口那几个看守的族人究竟干什么吃的，怎么会随便放人进来？

　　可当他们看清来人时，帐内气氛却陡然一变。

　　青衣身影，步履从容。眉眼清冷，气息内敛。

　　赫然便是李星心心念念的李霄本人到了。

　　李星望着踏入帐中的那道青衣身影，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冷笑，眼眸深处，一缕寒意悄然掠过。

　　“李霄师弟。”

　　他语气温和，却暗藏锋芒。

　　“伤势方愈，便急着为族中效力，固然可嘉。只是……”

　　李星目光微微一转，扫过帐内众人。

　　“眼下我等正在商议族中要务，李霄师弟却擅入议帐，带人闯入重地，莫非已忘了族规？”

　　话音落下，帐内气氛顿时一紧。

　　李星心中冷笑。

　　他本未料到李霄竟会如此快出关，更未想到对方竟主动送上门来。

　　这般擅闯议帐，正好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发难的机会。

　　更何况，李霄身后，还站着李问岳、李含珠二人。

　　李星眼底笑意更深。

　　往日里，这二人便与他争夺筑基种子的名号。

　　如今自己已成周云飞记名弟子，执掌族权，正该将这些旧账，一一清算。

　　“还有李问岳师弟，李含珠师妹。”

　　李星语气渐冷。

　　“李霄师弟尚年轻，不明族中规矩也就罢了。可你二人素来知礼守矩，如今竟也陪着他一同擅入议帐……”

　　“难不成，你们也不把族规放在眼里？”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言辞严厉，几乎不给半点回旋余地。

　　帐内众长老与族长李佑皆心头一沉。

　　他们太清楚李星的手段。

　　若真让他顺势追究下去，李家年轻一代中，但凡不附其麾下者，恐怕都要遭殃。

　　终于，族长李佑率先开口。

　　“且慢。”

　　他抬手示意。

　　“李霄、李含珠他们擅入议帐，或许是有要事禀报，也未可知。”

　　几位长老也纷纷附和。

　　“不错，先听听他们所为何事。”

　　“若真有紧急情报，擅入之过，亦可暂缓追究。”

　　李星被打断话语，心中自然不悦。

　　但他也清楚，如今自己尚未真正坐上太上之位，还做不到一言而决。

　　于是他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哦？既如此……”

　　“李霄师弟，可是有何要事，要在此时闯入议帐？”

　　帐内目光齐聚。

　　李霄神色平静，仿佛方才那一连串指责与他毫无关系。

　　他目光一扫，将李星的咄咄逼人、长老们的犹疑、族长李佑的调停，尽收眼底。

　　心中不由冷笑。

　　“这些长老与族长，平日对李星胡作非为视若无睹，唯有当他真要对年轻一代下重手时，才会出来和稀泥。”

　　“当真……一群无用之人。”

　　但这些念头只在心底一闪而过。

　　表面上，李霄甚至未曾看李星一眼。

　　他径直朝族长李佑拱手一礼。

　　“族长大人。”

　　“两个多月前，我与太上长老之间的那番对话……”

　　“想必您，还未忘记吧？”

　　此言一出，族长李佑神色微微一怔。

　　而一旁的李星，被彻底无视的瞬间，脸色终于隐隐沉了下来。

　　“自然记得……”

　　族长李佑虽不明李霄意图，但仍缓缓点头，应了一声。

　　李霄神色平静，声音不疾不徐。

　　“那便好。”

　　“当初，为解家族燃眉之急，我将自己以性命搏得的凝气丹交还族中。太上长老为此允我回归李家，闭关养伤。”

　　他语气淡淡，仿佛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

　　但帐内众人皆心知肚明，所谓‘主动奉献’，背后究竟发生过什么，在场之人没有谁不清楚。

　　李星听到此处，心中不由冷笑。

　　“想借旧事博取同情？”

　　“可笑。”

　　如今大势已定，自己手握族权，又是周云飞记名弟子。

　　在这翠岳峰上，未来百年，谁还敢与他作对？

　　纵然暗地里有人指责几句，又能翻起多大浪花？

　　想到这里，李星神色愈发淡然，甚至隐隐带着几分讥意。

　　族长李佑亦以为李霄是在铺垫旧怨，心中暗叹一声，正要开口缓和，却见李霄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只是，太上长老的补偿，并不止这些。”

　　李霄抬眸，目光缓缓扫过帐内众人。

　　“她允我共享太上洞府修行权限。”

　　“更重要的是……”

　　他语气微微一顿。

　　“在兽潮结束之前，由我……”

　　“代行太上长老之权。”

　　话音落下的刹那。

　　帐内，骤然一静。

　　族长李佑怔在原地，眼中掠过一丝惊疑。

　　太上长老当日的确说过类似的话，只是那时语意模糊，他也未曾深思，但应该不是李霄如今想说的这些吧。

　　可如今被李霄亲口道出，他竟一时找不到半句反驳之词。

　　最终，只能缓缓点头。

　　“……太上长老，确曾有此言。”

　　这一声确认，如同在平静湖面投入巨石。

　　在场众长老神色纷纷一变。

　　李星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凝固。

　　眼眸深处，那一丝自以为掌控全局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心头一紧，立刻开口，试图挽回局面。

　　“李霄师弟……当初太上长老所说可不是这个……”

　　然而，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一道平静的声音直接打断。

　　“李星师兄。”

　　李霄语气淡然，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此刻族内正在议事，商讨兽潮应对之策。李星师兄却屡次打断他人发言，又擅坐太上长老之位。”

　　他抬眸，目光如寒泉般直视李星。

　　“莫非……李星师兄，已不将族规放在眼里？”

　　字字不高，却字字如重锤，这分明是先前李星想要对付李霄的一番话，如今却被李霄拿过来对付李星！

　　帐内气息骤然一沉。

　　李星面色瞬间阴沉，胸口起伏，仿佛被当众揭去一层面皮。

　　但李霄并未停下。

　　他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这主位，非太上长老不可坐。”

　　“便是在座诸位长老……李寒川长老、李致远长老，也尚未有资格入座此位。”

　　“更遑论……李星师兄。”

　　这一句话，更是精准无比地刺入李星最在意的地方。

　　下一代筑基修士的候选，有他，但并非只有他。

　　李霄特别特别指出李寒川和李致远两人。

　　因为这两位乃是李家下一名筑基修士，如果有筑基丹到来，那么这两人是下一个服用的。

　　即便李星如今风头正盛，也终究只是“未来之人”，乃是下下一个筑基修士。

　　李霄这番话，看似在讲族规，实则是在告诉所有人。你李星，还没资格坐这个位置。

　　帐内众人神色各异。

　　一道道目光先落在李霄身上，又转向族长李佑。

　　而李佑，在短暂沉默后，竟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无异于无声的裁决。

　　于是，所有目光最终汇聚在主位之上。

　　李星。

　　他面色涨红如血，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终究无法违逆族规，更不能在此刻撕破脸皮。

　　良久，李星缓缓站起身。

　　“……我的身体略感不适，先行一步。”

　　语气冰冷至极，任谁都能听出来话语中的恶意。

　　话音落下，他身影一闪，朝帐外而去。

　　经过李霄身侧之时，他停顿了一瞬。

　　那双眼睛，仿佛淬了毒一般，死死盯着李霄的身影，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然而，李霄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

　　他径直走到方才李星所立之处，站定，衣袍微动，神情淡然。

　　随后，李霄微微扬起嘴角，看向正欲离去的李星，仿佛无声催促，请吧。

　　李星眼中杀意暴涌，却终究只能恶狠狠地看上他一眼，随即不甘心地转身离去。

　　帘幕掀起，又重重落下。

　　帐内，只余灯火摇曳，而主位之前，一袭青衣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