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李家，李霄送走了李致远长老之后，没有继续回洞府闭关修行，而是转身去做准备。

　　虽然他不知道周云飞等人为何脸色阴沉难看，但他多少能够猜到连那些筑基修士都脸色难看，必然是巨大的危险，甚至可能让整个翠岳峰都守不住。

　　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

　　以李霄的性格，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而是望风而动，主动做准备去了。

　　修士战力，归根结底分为三处：境界为根，术法为枝，外物为叶。

　　境界，是一切力量的源头，无可替代；术法与功法，是修士自身之锋；而符箓、丹药、法器，则是借天地之势，补己身之短。

　　如今，李霄修为不过炼气八层。

　　若不服用凝气丹，短时间内难再突破。

　　既然境界难进，那便只能从“术”与“器”两处着手。

　　先看自身。

　　主修功法《青木诀》，灵力绵长，生机旺盛，比同境修士多出一两成底蕴，这已是他最大的依仗。

　　家族传承的御剑之术，可以让他轻松掌控沉舟剑，乃是他如今最大的杀伐手段。

　　可除此之外，他掌握的术法并不出奇。

　　火球术，风刃术，皆是最常见的基础法术，用以斗法尚可，但在真正生死场中，难称杀手锏。

　　至于秘术……

　　李霄倒曾在家族宝库中寻得一门敛息秘法，可压制自身气机，使炼气后期看似炼气中期，若再配合敛气符，甚至能隐匿至凡人层次。

　　此术利于藏身，却不增战力。

　　真正能在乱局中保命的，终究还是外物。

　　这两个月闭关，他早已借助青铜古镜，将身上消耗殆尽的符箓重新补齐。

　　黄风符，已然成叠。

　　而后，更凭太上给予的权限，从李家宝库中取出两张威力更盛的符箓：火龙符和冰凤符。

　　二者一经激发，足以爆发出炼气大圆满之威。

　　他借出、拓印、再悄然归还，神不知，鬼不觉。

　　除此之外，宝库中数种疗伤、回气、护体丹药，也尽数被他备下一份。

　　最后，便是法器。

　　李霄如今身上的法器，已然足有五件，且件件不凡。

　　甚至家族宝库中存放的诸多法器，在品阶与威能上，都未必能胜过他所持之物。

　　洞府湖畔，水色如镜。

　　李霄长袖一振。

　　嗡！

　　五道灵光自储物袋中飞出，悬浮于湖面之上，光影交错，映得整座洞府如梦似幻。

　　沉舟剑，剑身幽黑，锋芒内敛，却隐有寒意渗骨。此剑随他征战多次，早已熟稔心意，配合御剑之术更是如虎添翼。

　　御剑而出，可破敌首级于数十丈外，是他最锋利的进攻手段。

　　青月盾，盾面泛着淡青光晕，宛若一弯冷月。灵力展开之时，护幕如水波层叠，短时间内，足以挡下炼气境一切攻伐。

　　除非筑基修士亲自出手，否则难以破防。

　　困戒绳，细若发丝，平日盘绕如普通银线，一旦催动，便化作锁灵之索。被其缠上，灵力运转立刻凝滞，任人宰割。

　　真正的阴狠之器，专为出其不意而生，李晚山便是饮恨于此。

　　浮若云。形如一团白云，轻盈无声，是他的飞行法器。

　　李霄虽能御剑飞行，却从不以沉舟剑代步，利剑当留作杀伐，而非赶路之用。此物，便是他遁走与机动的依仗。

　　而最后一件，是一枚赤红指环。火纹流转，宛如熔岩凝固。

　　火鸣环。

　　这是他斩杀李晚山所得的最大战利品。

　　火属性法器，唯火灵根者方能驾驭。

　　催动之下，可化出诸般火焰术法，而若以精血灌注，更能召出一尊火禽虚影，拥有炼气大圆满之威。

　　火龙符、冰凤符，爆发惊人，却只是一瞬。

　　而火禽，胜在持久，可攻，可守，可牵制。

　　如多出一名不知疲倦的战斗傀儡。

　　五器悬空，映得李霄眸光明暗不定。

　　良久。

　　他轻声一笑。

　　“战功阁开启，家族宝库被抽调大半资源，我本想再寻几件底牌，却终究无所得。”

　　“不过……也够了。”

　　沉舟剑主杀，青月盾护身，火鸣环为辅，再配诸符丹。

　　炼气境内，能杀他者，他还想不到是谁。

　　便是李致远长老那等炼气大圆满站在面前，他亦有不败之心。

　　至于筑基修士，乃至更可怕的二级妖兽……

　　李霄抬头望向洞府穹顶，云影缓缓游动。

　　“天塌了，自有高个子先顶着。”

　　他长袖一拂。

　　青月盾、沉舟剑、困戒绳、浮云舟尽数归入储物袋。

　　唯有火鸣环，轻轻落在他的右手食指之上。

　　赤光微闪，随时可以催动。

　　除了战力上的筹备，李霄甚至还专程去了一趟家族粮仓。

　　他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取走了数袋干粮、肉脯与灵米，又顺手装了几壶清水酒浆，尽数塞入储物袋中。

　　修士辟谷虽是常态，但真到了生死奔逃之时，有备无患，总比空手强。

　　更何况，若真有不可抗之变，能多撑一日，便多一线生机。

　　待一切准备妥当，李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挂着的数个储物袋，不由自嘲一笑。

　　“倒像个要远行逃难的凡人了。”

　　做完这一切后，李霄重新回到洞府，盘膝而坐，闭目吐纳，继续沉淀灵力。

　　他能做的准备已经到极限，剩下的，唯有等，看看外界情况是否真的会到不可逆的地步……

　　………………………………

　　与此同时。

　　翠岳峰外，联盟大营之中，亦悄然发生了变化。

　　金丹大妖可能出世的消息过于惊骇，一旦传开，足以令军心崩散。因此众筑基修士默契地封锁了情报。

　　对外的说法只有一个：

　　妖兽虽暂退，但更大规模的兽潮随时可能再临，所有人不得懈怠，巡逻加倍，警戒不息。

　　没有人敢质疑。

　　因为从这一日起，那些平日里高坐营帐、只在二级妖兽出现时才出手的筑基修士，全部亲自走出营帐，踏上巡线。

　　每日，都有筑基修士御器掠空，目光如鹰，扫视四野。

　　这本身，就是最直白的信号。

　　风暴将至。

　　于是整座联盟大营的气息，彻底变了，不再喧闹，不再散漫。

　　取而代之的，是压抑，是肃杀，从上至下，所有人都在绷紧神经。

　　权力结构，也随之重新排列。

　　最上首者，自然是周云飞等凌云宗筑基上修。

　　其次，便是周云飞的三名亲传弟子，他们的地位，甚至高过各家族长，能够直接面见周云飞，承受命令。

　　再往下，才是各修仙家族的族长、长老们。

　　至于各家的筑基种子……

　　往日里备受重视，如今却被严格约束，失去了自由行动的权限，只能服从调度。

　　许多人心中不解，却无人敢问，无人敢质疑，因为命令，来自周云飞。

　　李家大营最深处，火光通明，人影林立。

　　李星居于主位，神色冷峻，一条条命令不断下达。

　　李佑及诸位长老在旁听令，就连李致远、李寒川这两位炼气大圆满的核心战力，也安静站立，不发一言。

　　而营帐之外。

　　李问岳、李含珠两位筑基种子站在夜风里，神情复杂。

　　往日的他们，还有资格位列其中，不说参与探讨，至少有资格旁听，知晓内幕。

　　而如今，他们两个则是和寻常李家弟子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只能被动接收命令，不明其内所以。

　　夜色如水。

　　李家营帐外，篝火已熄，只余几点暗红的炭光，在风中明灭不定。

　　李含珠坐在一块青石上，双手抱膝，素色长裙垂落如月华。

　　腰间那一抹蓝色丝带随风轻晃，映得她身影愈发清冷。

　　她抬起眼，声音带着些许疲惫。

　　“李问岳师兄……如今的局势，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李问岳站在一旁，负手望向远方巡逻修士的遁光，闻言苦笑一声。

　　“何止是你。”

　　“现在的我们，与其说是筑基种子，倒不如说是被推上棋盘的棋子。”

　　风吹过营帐，布帘猎猎作响。

　　短暂的沉默后，李问岳忽然开口。

　　“李霄师弟那边……不知如何了？”

　　“李星师兄近来时常提起他，说李霄师弟养伤近两个月，也该出关了。”

　　话语平静，却暗藏锋芒。

　　李含珠自然听得懂。

　　当初李星夺凝气丹、借机拜入周云飞门下，按理来说，李星与李霄不论往日如何，占了这么大的便宜，身为一家人，也应该揭过去才对。

　　正如前些日子那样，李星仿佛将李霄彻底遗忘，他享受着身为周云飞弟子的权势，好不自在。

　　而如今，李星却又频繁提起来李霄，显然想要让其出关，成为李含珠、李问岳这种拥有筑基种子之名，却无筑基种子之实的小棋子。

　　李星如今可以说是指挥着整个李家，如果他有心想对李霄做些什么，那可是太简单不过了。

　　李含珠眸光微闪，轻声道：

　　“李霄师弟近来常与我通信，询问外界情况。”

　　“我也将李星师兄的态度告诉了他。以他的才智，应当会有自己的打算。”

　　她语气温和，神色如常。

　　李问岳闻言，似乎只有羡慕之色，没有其他的想法。

　　而李含珠则是回想起这段时日，她与李霄之间自然不只是简单的交流。

　　这段时日，李霄不止询问消息，他还时常送来丹药、灵石、甚至修行资源。

　　说是动用太上长老权限，自宝库中取来，分给旧识，以备不时之需。

　　其中，有李云的，有李遥夕的，自然也有她的一份。

　　这些东西，她收下了，却从未向任何人提起。

　　因为李含珠心里清楚，李霄送来的那些资源，说得好听是照拂旧识，说得难听，便是以太上长老之权私自调动宝库。

　　这在平日或许算不得什么。

　　可一旦有人刻意翻出，便足以借题发挥，直指李霄而去。

　　尤其如今李星执掌李家。

　　那人对李霄的恶意，从未真正掩饰过。

　　这种把柄，绝不能落入他人手中。

　　即便身旁的李问岳为人正直，也对李星多有不满。

　　可世事从来如此，知人知面，不知心。

　　李含珠是个聪明的女子，又怎会在这等风雨将至之际，做出半分冒险之举。

　　夜风渐冷。

　　她轻轻拢了拢衣袖，目光越过连绵营帐，遥遥望向远处的赵家府邸。

　　联盟大营，依赵家而建。

　　诸家族修士皆宿于营帐之中。

　　而赵家府内，则居住着真正掌控局势的人。

　　凌云宗的上使。玉鼎门的上使。

　　此刻的翠岳峰，如此兴师动众。

　　显然，将要面对的危险，远比所有人想象得更大。

　　接下来能否安然度过此劫，看的，便是这些来自仙宗的修士了。

　　………………

　　而此时。

　　赵家深处，一座典雅楼宇内，灯火微晃。

　　三道身影静坐其中，衣袍绣鼎纹，正是玉鼎门的江雅、刘姓修士、宋姓修士。

　　江雅抬手一挥。

　　一道柔和灵光掠过整座楼宇，层层禁制悄然落下，将外界神识、窥探、传音尽数隔绝。

　　做完这一切，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随后，美眸望向两位师弟，语气带着几分自责。

　　“两位师弟……是我思虑不周。”

　　“我以为周云飞再如何，也不敢对我玉鼎门动旁的心思。”

　　“却没想到，太武山北……竟真的有四级以上妖兽冲出。”

　　说到这里，她指尖微微收紧，连语气都沉了几分。

　　刘姓修士与宋姓修士对视一眼，随即摇头。

　　“江师姐何须自责。”

　　“真正该担心的，是凌云宗。”

　　宋姓修士冷笑一声，语气难掩愤然。

　　“堂堂六大宗门之一，连太武山脉一个山口都守不住。”

　　“如今让金丹层次的妖物漏出，害得我们也被困在此地。”

　　“这般行事，还真是枉负‘仙宗’之名。”

　　灯火摇曳，光影浮动。

　　三人的谈话间，对凌云宗的不满已毫不掩饰，只是话说到一半，江雅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两位师弟的怒意。

　　她的声音低而冷静。

　　“凌云宗……已经指望不上了。”

　　此言一出，屋内气氛顿时沉了几分。

　　江雅缓缓道：

　　“凌风真人最宠爱的弟子被困此地，他却至今没有半点动静。”

　　“更遑论凌云宗其余金丹真人。”

　　金丹妖兽，唯有金丹真人，方可抗衡。

　　这是修行界最简单、也最残酷的道理。

　　实力越强，境界越高，境界之间的差距也就越大，越阶作战的可能性那就越低！

　　周云飞虽是筑基后期，距离金丹仅一步之遥，可他从未真正生出与五级妖兽正面交锋的念头。

　　如果只有一只金丹妖兽，或许他还有几分想法，可以借助玉鼎门、凌云宗修士，以及翠岳峰诸多太上长老相助。

　　以多打少，互相牵制，不说击杀金丹妖兽，但保住性命应该是不成问题。

　　但现在的麻烦是，并非只有一只金丹妖兽，而是有着浩浩荡荡的兽潮，在兽潮中存在着一只金丹妖兽。

　　这种情况下，一旦兽潮全面爆发，单单是兽潮里面的筑基层次的妖兽数量，恐怕都远超翠岳峰上的人族修士。

　　如此一来，别说他们以多打少了，那只金丹妖兽不以多打少就是好事情了。

　　一旦金丹妖兽降临，这里便会化作真正的死地。

　　所以众人唯一能做的，便是祈祷。

　　祈祷那头五级妖兽短时间内不会踏足此地；祈祷凌云宗能在灾劫之前，抽出人手赶来救援。

　　当然了，这种可能性不能说没有，但只能说聊胜于无的奢望。

　　江雅等人自然也不可能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凌云宗相助。

　　所幸的是，他们在李家的时候，从李霄小友身上得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屋中沉默片刻。

　　江雅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低沉了几分。

　　“林师叔那边……我已经尝试联系过了。”

　　宋姓修士与刘姓修士的目光顿时亮了几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线火光。

　　林师叔在玉鼎门内虽然性情孤僻，不喜欢他的人很多，但他的实力却是有所保障，据传已经踏入了金丹后期，乃是一位金丹境界的大修士。

　　若是林师叔收到他们的请求，前来相助，那么他们或许还能够在金丹兽潮中保命……

　　感受到两位师弟灼热的目光，江雅却苦笑一声。

　　“林师叔的确收到了我的传讯。”

　　“只是他的回复……”

　　说到这，江雅也是苦笑地叹了口气。

　　随后，她伸出纤细玉指，在虚空中缓缓描绘出几行灵光字迹。

　　字成之时，仿佛连灯火都静了一瞬。

　　“你们当真作死。”

　　“老夫的事若办完，你们还没死，便走一趟。”

　　“若已经死了……”

　　“那老夫便顺路替你们收尸。”

　　灵光消散，屋内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