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族长大人，族内之事，还是由您来定夺吧……”

　　李霄虽然借着暂代太上长老的权限压了李星一头，但那不过是对李星多日挑衅的一次回击罢了。

　　他对权势本就无甚贪恋，掌控权柄固然一时畅快，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无穷的心力与时间消耗。

　　正因如此，在逼退李星之后，他便干脆利落地将权力交还给族长李佑与一众长老。

　　至于自己，不过是在关键时候开口说上几句，不至于被蒙在鼓里，能掌握一手消息便足够了。

　　而李含珠与李问岳二人，也算是沾了李霄的光，从先前被“打入冷宫”的境地里重新走了出来，再度参与族内事务的商议。

　　“咳咳……这段时日，李星执掌族权，族内的确生出了一些变故……其中有好有坏。虽说当时是权宜之计，尚可理解，但如今，还是该重新调整一番了……”

　　族长李佑开口，语气温吞，话锋圆滑得滴水不漏。李霄与李星，他谁也不得罪。

　　毕竟他已是风烛残年之身，时日无多。

　　未来终究是这两人的天下，他所求的，不过是替自己的后人留一条活路。

　　对此，李霄倒也并未生出半分恼意。

　　人老成精，能坐稳族长之位这么多年，又岂会是直来直往之辈？

　　随后，李佑开始重新梳理族内的布置，一桩桩隐秘之事被缓缓道出。

　　这些内容，先前李霄与李含珠的通信中并未提及，因此他也是第一次听闻。

　　听得越多，他对如今翠岳峰的局势，便越发清晰。

　　“各家太上长老，凌云宗那些筑基上使，还有玉鼎门的三位上使，表面上虽未多言，可从他们分派下来的任务来看……倒更像是已经默认……翠岳峰未必守得住，对即将到来的兽潮，恐难力敌。”

　　李霄心头微沉。

　　李佑言语之间，还提到各家早已暗中调拨资源与人手，在翠岳峰外围化整为零，分散隐藏。

　　太上长老们虽口中不说，但暗地里的动作，却早已说明了一切。

　　“翠岳峰或许守不住……但此话不能明言，免得军心溃散，战意崩塌。”

　　“可各大家族，已悄悄将族中幼童、妇孺送出山外，四散安置……”

　　李霄轻叹一声。

　　“显然，他们都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李霄想到这里，心中反倒泛起一丝冷笑，倒是还要多谢李星一下了。

　　若非李星这段时日步步紧逼，让他不得不提前出关周旋，他或许还真会沉浸在闭关苦修的安稳里，直到危机临头才恍然惊觉。

　　到那时，连筑基修士都挡不住的兽潮，他若仍缩在李家苦修，岂不成了坐等灭门的蠢货？

　　营帐之内，灯火摇曳。

　　族长李佑不急不缓地安排着族中各项事务，语气沉稳，条理分明。

　　身为李家族长，他威望尚存，一众长老自然无人反对。

　　即便是这一代筑基候选中的佼佼者，李致远与李寒川，也都安静听令。

　　然而，当安排落到最后几人时，李佑却停住了话头，目光转向李霄，以及他身旁的李含珠、李问岳二人。

　　“李霄，你们有何打算？是留守翠岳峰，还是外出巡逻？”

　　这一问，既是询意，也是示尊。

　　李霄没有动用太上长老权限胡乱插手族权，李佑自然也愿意回以足够的体面，让他自行选择去处，而非被人随意摆布。

　　李霄闻言，目光微沉，随即干脆开口：

　　“族长大人，我选择在翠岳峰外巡逻。”

　　乍一看，与先前李星的安排并无不同。

　　但实则天差地别。

　　先前是李星以权压人，强行调遣；如今却是李佑给予自主决断，由李霄亲自定夺。

　　去的是同一处地方，意味却完全不同。

　　李霄话音落下，李问岳与李含珠亦同时点头。

　　他们早已站在李霄一侧，与李星撕破脸皮，自然不会再有退路。

　　一夜无话。

　　李家内部的秩序重新归位，而李霄甫一回归，便以如此姿态逼退李星，族中声望随之水涨船高。

　　这让心有不甘的李星，愈发郁闷难平。

　　然而，李家下一代的筑基种子之间，新的内斗尚未真正掀起；而山外，诸多太上长老暗中忧惧的那场风暴，却已真正到来了。

　　………………………………

　　翠岳峰外，一座遍生菊花的小山坡上，三道身影缓缓停下。

　　秋风掠过，花海起伏如浪，淡淡清香在空气中弥散。

　　为首的青年一袭青衫，身形修长，眉目清俊，气质沉静而内敛。

　　其后，一名女修面容皎洁，身姿婀娜，眸光如水；再后方，则是一名身材魁梧、方面厚实的男子，气息沉稳如山。

　　这三人，正是李霄、李含珠与李问岳。

　　此处位于翠岳峰南侧的一隅山地，风景清雅，地势开阔。

　　当初李霄前往太武山北的凌云坊市时，曾在此歇脚停留。

　　如今再临，却已是巡防前线，意义全然不同。

　　三人落脚于此，一边休整，一边等待各方传来的最新情报。

　　李含珠轻拢衣袖，眉间带着淡淡忧色。

　　“李霄师弟，林家方才传来消息。前些时日退去的兽潮，已经显出再度汇聚的迹象……远远望去，新一轮兽潮不仅未减，反而妖气更盛，声势骇人。”

　　她语气温和，却难掩凝重。

　　值得一提的是，李霄虽已踏入炼气八层，但李含珠早在此境多年，李问岳更是炼气九层修为。

　　因此口头上仍称一声“师弟”。

　　可实际上，他们二人心里都清楚，眼前这个李霄师弟，早已不能以寻常修为高低来衡量。

　　李问岳沉声接过话头：

　　“林家的情报送到，已是半日前的事了。按推算，再过一两个时辰，新一轮兽潮便会抵达翠岳峰外。”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只是……各家太上长老，还有那些仙宗上使，如今都不见踪影，不知正在何处布置。”

　　他虽未亲眼见过真正的兽潮冲击，但从各大家族如临大敌的态度中，也能猜出此番凶险远超以往。压力，自然也是不小。

　　李霄微微颔首。

　　“嗯……”

　　他正欲开口，忽然神色一动，猛然抬头望向翠岳峰的方向。

　　几乎同一瞬间，李含珠与李问岳也齐齐抬眼。

　　远方群山沉寂，云层低垂，天地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呼吸。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天穹深处，悄然逼近。

　　下一刻，天际骤然亮起。

　　一道、两道、三道……十余道流光破空而出，贯穿云层，拖曳出绚烂长痕。

　　灵光交织，如虹横天，映得整片苍穹瑰丽而肃杀。

　　那赫然是筑基修士的护体灵光！

　　十余位筑基强者同时现身，气息如山岳镇空，直令下方山野的风声都为之一滞。

　　三人神色微变，立刻拱手行礼。

　　高空之上，一缕缕神识如水波般扫落而下，掠过三人识海，旋即一闪即逝，收回天际。

　　唯有两道神识停留片刻，留下一缕清晰的传音。

　　先是一道威严而清冷的女声，自识海中响起：

　　“你们三人，莫要久留外界。兽潮将至，山外凶险，速速回族，听李佑调度。”

　　这是李家太上，李芷兰。

　　传音落下，神识随即消散，不留丝毫拖沓。

　　紧接着。

　　又有一道温润如清泉的声音，在李霄耳畔单独响起，轻柔，却透着几分凝重。

　　“兽潮即将再临，此番凶险，远胜先前。李霄小友……你最好不要回翠岳峰。”

　　“若兽潮覆山，翠岳峰或成绝地，到时……便无路可走了。”

　　声音消散时，仿佛还有一丝幽香残留。

　　三人依旧保持着拱手的姿态。

　　高空中，那一道道如虹的流光已然掠过他们头顶，向更远的天际疾驰而去，转瞬便化作天边微不可察的光点。

　　直至所有灵光彻底消失，山野重归寂静。

　　三人才缓缓放下双手。

　　彼此对视间，眼眸之中，情绪各异。

　　而远方的风，似乎已经带来了淡淡的腥气，兽潮即将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