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魔鲸王这边玩得不亦乐乎。

　　冥河之水化作的薄膜紧紧贴在波塞冬分魂的脸上，八苦所铸就的幻境纠缠着波塞冬。

　　业海荆棘死死将波塞冬钉在地上，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深海魔鲸王。

　　“当年我就该直接杀了你！”

　　“杀了我？当年你有那个能力吗？”深海魔鲸王不屑一顾地撇撇嘴。

　　“老东西，你不是海神吗？你不是号称可以掌握一切水域吗？来，试试我这冥河的水，你号令一下我看看啊。”深海魔鲸王翻着白眼，整个身子都在扭动。

　　“你...”波塞冬分魂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每说一个字都耗费巨大心神，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挣脱八苦幻境的一丝束缚。

　　他不得不承认，这冥河之水，他半分也调动不得。

　　看向深海魔鲸王的神情又多了一丝嫉妒和愤怒。

　　愤怒于这世间竟有不被自己掌控的水域，嫉妒于深海魔鲸王能轻易执掌这等力量。

　　深海魔鲸王蹲下身，歪着脑袋看着那张扭曲的面容，没一会儿，歪嘴笑了一下。

　　然后一个大跳，趴在波塞冬面前，两只手撑着地，就像一只蛤蟆。

　　“一直想看看你这幅表情。”他的头歪着，斜视着波塞冬，露出洁白的牙齿，“这幅嫉妒我的表情。”

　　同时脑袋不停左摇右晃，得意得不行。

　　“接下来，就该轮到你的本体了！”深海魔鲸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

　　此时的波塞冬分魂，早已彻底说不出话来，他被层层幻境裹挟，意识在不同的身份里沉浮。

　　每一次愤怒，尖刺便粗壮一分。

　　每一次不甘，倒钩便嵌入一寸。

　　深海魔鲸王伸了个懒腰，这是他最痛快的一天，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的。

　　他转身大步流星朝着宫殿外面走去，脚步带着掩饰不了的喜悦。

　　比比东正站在外面，她仰望着冥界的天空，紫色长裙在阴风中轻轻摆动，后背圣痕的光芒并未完全散去。

　　深海魔鲸王走到她身后三步的位置，停下脚步。

　　“事情已经办完了。”他汇报道，语气带着压不住的得意，“照这个进度，要不了多久，你那些尖刺就能把他的神魂锁得死死的，到时候...”

　　“到时候，就算他躲到天涯海角，也插翅难飞。”比比东轻轻接过他的话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自信的微笑，眼底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

　　海神岛之上，千道流正站在废墟之中，进行着战后的统计。

　　海神岛总人口约七千人，其中约莫三千五百名通过考核的战士，另一半则是未满十八岁、尚未参加考核的少年或孩童。

　　参与反抗之战的三千五百名战士，如今死伤已逾半数，幸存的人走投无路，最终选择了投降。

　　而城内的老弱妇孺，武魂殿并未加以为难。

　　“大哥，反抗力量已经彻底肃清了。”金鳄斗罗与青鸾斗罗捧着一堆泛着莹光的魂骨，快步来到千道流面前，语气里满是亢奋。

　　千道流看着眼前的魂骨，微微有些愣神。

　　数量有点多，哪怕是千道流也不由得有些侧目。

　　这些魂骨从七圣柱身上剥离，从海神岛的战士们身上剥离，每一块都带着光泽。

　　金鳄斗罗的脸上满是亢奋，这可是大丰收啊。

　　“来源如何？”千道流问。

　　“七圣柱身上弄出来十块，那些战士身上发现了三块，海魂兽贡献了五块。”金鳄斗罗压低声音。

　　他又从其中挑出两块，双手捧着递到千道流面前，眼神愈发炽热：“这两块品质最好，都是十万年以上的年限，甚至可能更高。”

　　千道流的目光落在那两块魂骨之上，一块是左腿骨，一块是躯干骨。

　　“这块腿骨是从魔魂大白鲨那里摸出来的，这躯干骨是从一头灯笼鱼尸体里拆出来的。”

　　千道流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块左腿骨。

　　魂骨表面泛着淡淡的莹白光泽，完整度极好，可以说和人体腿骨几乎一模一样。

　　这般品质的魂骨，即便是千道流活了这么多年，也是难得一见。

　　“魔魂大白鲨...”千道流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海神的坐骑。”

　　现在也只剩一块骨头留在这里。

　　他收回目光，抬头看向金鳄斗罗，轻声问道：“波塞西呢？”

　　大战之后，千道流的神力让波塞西免受临终之前的痛苦，她带着热泪，重新进入了海神岛。

　　“还在海神殿，要去看看吗？大哥。”金鳄斗罗可是武魂殿实打实的老辈子，千道流有啥事也不会瞒着他，所以对于那段往事，他还挺清楚的。

　　他的话让千道流沉默了片刻。

　　“我去看看吧，送她最后一程。”千道流将手中的魂骨交还给金鳄斗罗，“把这些收好，我一会儿回来分配。”

　　“大哥，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千道流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你们继续清点战场，我一个人去。”

　　金鳄斗罗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拉着青鸾斗罗退了下去。

　　千道流沿着自己的感应一路朝着波塞西赶了过去。

　　大战之后的海神岛满目疮痍，还好只是在边缘靠海的部分，城市大多无碍，可以直接接手。

　　沿途的天使军团战士看到千道流经过，纷纷躬身行礼，神色恭敬。

　　千道流微微点头示意，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那座寂静的大殿走去。

　　他走了一会儿，来到那处寂静的大殿之外。

　　手掌缓缓抬起，即将触碰到殿门的瞬间，却又顿住了，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波塞西一个人跪在正中央，背影纤细而笔直，即便跪着，脊背也没有弯曲一分，头发披散在她的身后，衣服上沾满了血迹和灰尘，面前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盒子。

　　千道流走到她身后三步的位置，停下，没有说话。

　　波塞西也没有回头。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

　　“你来了。”不知过了多久，波塞西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千道流从未听见过的疲惫。

　　“嗯。”千道流点了点头。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波塞西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面对千道流，她的面容依旧美丽，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死寂。

　　“武魂殿击败了海神岛，你大获全胜完成了多年前的夙愿，恭喜你。”

　　千道流凝视着她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我只是来送送老朋友。”

　　听到“老朋友”三个字，波塞西的手颤抖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泛起一抹苦笑。

　　“老朋友...千道流，你觉得我们之间，还能用这三个字吗？”

　　千道流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平静像湖水，“能，至少在我这里，能。”

　　“我正准备去找你。”波塞西却扭过头，看着地面上的那个盒子。

　　“那是唐晨的魂骨，你...能不能不归于武魂殿的战利品，而是将他交给一个孩子。”

　　千道流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像是在通过那个盒子打量唐晨。

　　“那是他的遗愿，我是没办法帮他完成了...”

　　波塞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一般。

　　“交给谁？”千道流问道。

　　“唐三，他的曾孙，据说现在在杀戮之都。”波塞西坦诚地回答道。

　　“那很可惜，不能。”千道流低着头。

　　“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波塞西的身体晃了一下。

　　“唐三修炼邪术，是既定的事实，我不会将这些东西交给一个堕落者，期望你能理解。”

　　“你说什么？”波塞西的声音陡然拔高。

　　“唐晨的遗愿大概是想让他的后辈继承这些魂骨，重建宗门吧。”千道流的声音很平稳，“那么，我可以把这些交给另一个孩子。”

　　“谁？”波塞西面上不动声色，但嘴角已经勾起了一抹微笑，像是很期待听到那个名字。

　　唐晨啊，你的要求我完成了。

　　“雪溪。”千道流抬起头，“他的曾孙女。”

　　“也行。”波塞西点了点头。

　　唐晨当时给了波塞西两个请求：第一个是，如果他的自爆能为海神岛做出贡献，且波塞西能在千道流攻打海神岛之前逃离，就拜托她将这些魂骨交给唐三。

　　但若是他的自爆没有用处，那么就拜托千道流将这些魂骨交给雪溪。

　　唐晨很清楚一件事，千道流不会把魂骨给唐三，因为唐三涉及邪术，但是雪溪就不一样了，听到自己的请求，他估计会主动提出交给雪溪。

　　没办法，唐晨也很了解千道流这个老朋友。

　　你说这屋子太暗，要在这里开个天窗，大家一定不允许，但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天窗了。

　　唐晨利用的就是这一点。

　　波塞西欣慰地笑了笑，随后身体一抖，吐出一口血来，千道流急忙走过去将她搂住，波塞西没有反抗。

　　搂住波塞西的那一刻，千道流的手，微微顿了顿，曾几何时他也梦想着这一刻。

　　千道流将波塞西扶到了一根柱子边上，然后松开了手。

　　天光透过窗户散落在波塞西身上，带着一种凄切的破碎美。

　　千道流松开手之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重新回到三步之外的距离。

　　波塞西靠在柱子上，胸口起伏了几下，嘴角的血迹还没擦去，她却笑了，那笑容很美，就好像当年海神岛的初见。

　　“千道流。”波塞西轻声呼唤着他，微微偏头望着千道流。

　　“我在。”千道流凝视着她。

　　“还没恭喜你，成神了。”说完，波塞西咳嗽起来，“想不到最后成神的家伙，居然是你，明明我和你...是最不可能的啊。”

　　千道流抬起头，望向窗外的阳光，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没什么不可能的，这世界很大，凡事皆有变数。”

　　波塞西微微偏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心里，但最后也只是化作一句，“那便这样吧，我要去见海神了。”

　　“不问问你的子民？”

　　“你会为难他们吗？”波塞西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

　　“不会。”

　　“那不就得了？”波塞西理所当然地说道，她又何尝不了解千道流呢。

　　“永别了，千道流。”

　　说完这句话，波塞西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轻柔，再到微弱，最终彻底消散。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那抹释然的微笑，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身边也浮现了六块魂骨，宣告她的生命彻底终结。

　　“你说错了一件事，波塞西。”千道流看着那六块魂骨，“不是永别，是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