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厅重新安静下来。

　　宁风致并未急于开口，而是缓缓取出一方绣着云纹的锦帕，指尖慢悠悠地擦拭着，眉宇间凝着几分沉吟，显然在斟酌着措辞，生怕说错一个字。

　　比比东却半点不催，端起水晶酒杯，目光透过澄澈的杯壁落在宁风致模糊的身影上，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眼底却藏着几分了然的深邃。

　　她等的，本就是这一刻。

　　剑斗罗的事只是顺带的，宁风致真正的来意，从踏足武魂城第一天，她便已然洞悉。

　　宁荣荣和天玥关系不错，她武魂的变化，自然也被天玥看在眼里，这件事比比东本就不难知道。

　　所以她很肯定，宁风致一定会提这件事。

　　“教皇冕下。”宁风致终于开口了，比方才谈到剑斗罗之时，还要郑重几分，“宁某还有一事相求。”

　　“说。”比比东的声音清淡，不带半分波澜，指尖依旧轻捏着酒杯，姿态从容。

　　“小女荣荣的七宝琉璃塔，在两位圣女突破封号、施展武魂融合技之时，被那道光华所照耀，第八层的轮廓因此显现。”

　　宁风致抬眸，目光灼灼且诚恳，向前微微欠身：“宁某斗胆，想恳请教皇冕下，允许两位圣女，单独为小女施展一次武魂融合技。”

　　他可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既然在两位圣女对全城的祝福当中，宁荣荣都能得到这么大的好处，那单独呢？

　　会不会出现第九层！

　　七宝琉璃宗没准会因此改名为九宝琉璃宗，彻底摆脱宗门的宿命枷锁。

　　他说完又赶紧补充，“当然，七宝琉璃宗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无论是钱还是其他资源，只要开口，宁某一定尽力满足。”

　　比比东没有立刻应答，缓缓将酒杯搁在案几上，指尖沿着杯沿缓缓摩挲一圈，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蔓延开来，片刻后，才抬眼看向宁风致，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几分审视。

　　“宁宗主，你应该知道，武魂融合技从来不是儿戏，一个武魂融合技足以成为魂师安身立命的底牌。”

　　“宁某清楚。”宁风致重重点头，神色愈发凝重，指尖不自觉攥紧了锦帕，“正因为清楚其中的分量，宁某才敢承诺，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八宝甚至九宝琉璃塔对七宝琉璃宗来说太重要了。

　　宁荣荣天赋很好，先天九级的魂力，可以说在辅助魂师当中是绝对的天才。

　　但就算如此，她也存在一个致命的问题——七宝琉璃宗的限制。

　　无论天赋高低，七宝琉璃塔的顶峰就是七十九级。

　　修炼到头也就这个等级，而天赋对于七宝琉璃塔的魂师而言，不过是早到达和晚到达的区别罢了。

　　终生成就就和宁风致差不多，顶多让宗门再兴盛一些。

　　可八宝、九宝琉璃塔不同，那是能让宗门彻底脱胎换骨、更上一层楼的契机，是能让七宝琉璃宗真正屹立于大陆的资本。

　　“若是我要七宝琉璃宗呢？”比比东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目光却如利刃般紧紧盯着宁风致，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神色变化。

　　宁风致心头猛地一沉，如遭雷击，周身的气息瞬间凝滞，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教皇冕下，你不觉得，这个条件，开得太高了吗？”

　　“高吗？”比比东笑着看向宁风致，“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宁宗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教皇冕下请讲。”宁风致强压下心头的波澜，神色有些茫然，他实在猜不透比比东的用意。

　　“你说为什么，七宝琉璃塔的第八层虚影，是在天使的光辉下才显现的？”比比东丢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宁某有些不明白教皇冕下的意思。”

　　“既然你七宝琉璃宗的典籍中，有关于九宝琉璃塔的记载，便说明这种武魂曾经真实存在过。”比比东又追问道，语气里多了几分诱导，“那宁宗主有没有想过，为何这么多年来，宗门之中，从未有过一人的武魂能够返祖，重现八宝、九宝的荣光？”

　　“这倒是实话，宁某也始终疑惑不已。”宁风致坦然承认，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武魂返祖虽属罕见，但大陆之上并非没有先例，可我七宝琉璃宗，却从未有过这般机缘。”

　　“这或许是一种惩罚也说不一定呢。”比比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宁风致的手指微微收紧，锦帕在掌心被狠狠攥着。

　　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已经有一种涉及宗门最隐秘之时才有的震动。

　　七宝琉璃宗留下的典籍很模糊，对于九宝琉璃塔更是只有只言片语，宁风致也一直不明白，既然祖上出现过八宝甚至九宝琉璃塔，为什么不给后人留下突破的法子。

　　七宝琉璃宗富可敌国，麾下招揽的魂师不计其数，足以保全自身，这般关乎宗门兴衰的重要历史，绝不该只留下些许虚无缥缈的记载。

　　“在你看来，我这修为算什么？”比比东又笑着问道。

　　“不知道。”宁风致回答道，“魂士、魂师、大魂师、魂尊、魂宗、魂王、魂帝、魂圣、魂斗罗、封号斗罗，魂师的等级泾渭分明，但对于百级，宁某确实不清楚该如何称呼。”

　　“神。”比比东一字一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古时候的魂师，便是这样称呼百级强者，并非我给自己脸上贴金。”

　　“神...”宁风致喃喃重复。

　　“我的一些手段，想必宁宗主也见识过了。”比比东的手指卷起一抹垂在脸颊的头发，显得有些小骄傲。

　　“没错。”宁风致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挥手之间，便能提升魂师的魂环年限，这般手段，宁某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那就对了。”比比东笑意更深，“你猜猜，我能不能改变一个人的武魂？”

　　“能！”宁风致深吸一口气，“教皇冕下在还未登临这个境界的时候，便已经改变了一个人的武魂不是吗？现在我相信，只会更加容易。”

　　况且伊芙的武魂被改变之事，宁风致和玉元震也讨论过，最后也认定应该是比比东百级的手段。

　　宁风致握紧了拳头，眼底闪过一丝急切与希冀：“教皇冕下的意思，宁某大概明白了。你是说，七宝琉璃塔无法重现八宝、九宝之姿，是神的手段所致？”

　　“宁宗主果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比比东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赞许，话锋却陡然一转，“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并非普通的限制，而是神罚？是神明，对背叛者施加的惩罚！”

　　当然，这就是比比东在忽悠，或者说PUA宁风致。

　　七宝琉璃宗实力雄厚，底蕴深厚，若是能将其收为己用，于武魂殿而言，无疑是如虎添翼。

　　少一个潜在的对手，多一个强大的助力，何乐而不为？

　　“神罚？”宁风致的声音有了一丝不稳，“七宝琉璃宗的祖先，曾经背叛过...神。”

　　“很有可能哦，说不定就是武魂殿的天使神呢！”比比东的语气轻松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天使神？为什么？”宁风致的声音都在发抖，“教皇冕下的实力，剑叔也和我提过，他说你若想杀他，估计就是一个念头的事情，如果七宝琉璃宗真的背叛了...神，那么我们为何还会存在。”

　　宁风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条理清晰地提出了自己的质疑。

　　背叛，从来都是最不可容忍的罪孽，无论哪个势力，对待背叛者，向来都是斩尽杀绝，不留后患。

　　“大概，是因为她尚善吧。”比比东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似是而非的感慨，“若是换做其他神明，我倒真说不准你们能否存续，但天使神，确实有可能会放你们一马。不过，善良归善良，惩罚，却从未缺席。”

　　宁风致反复摩挲着自己的手帕，他陷入了沉思。

　　“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海外有一个海神岛，我也不清楚宁宗主是否知道这个势力。不过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诉宁宗主，他们也有自己的神，名为海神，你可以去打听一下海神对于背叛者的惩罚手段。”

　　进了海神岛想出来都难，更别说背叛了。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毕竟历史太悠久了，缺失了太多的东西，是否有其他的神，我也不算清楚。”比比东慢悠悠地说道。

　　可宁风致的思绪，却被她方才的话牢牢牵引，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最初的问题。

　　为什么，七宝琉璃塔的第八层虚影，偏偏要在天使的光辉下才会显现？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蔓延，他开始自我怀疑：难道，宗门的祖先，真的背叛了武魂殿的天使神，所以才会被施加神罚，桎梏住七宝琉璃塔的进化之路？

　　越想，他越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心底的动摇也愈发强烈。

　　如此一来，比比东刚才提出的要求，难道是让七宝琉璃宗回归“主家”，重回正轨，以此抵消当年的神罚？

　　宁风致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宁宗主，虽然不知道七宝琉璃宗是否背叛过武魂殿，不过那都是上古时代的事情了，而现在我很乐意接纳你们。”

　　“过去的事情，不必再谈，我的猜测始终只是猜测，或许七宝琉璃塔是因为其他原因才不能突破也说不定，我们只谈当下。”比比东饮了一口酒，“我们有能力帮助你们的武魂进化，所以我要七宝琉璃宗。”

　　宁风致心乱如麻，嘴唇动了动，低声辩解道：“冕下，七宝琉璃宗的魂师，向来秉持中立之道，不参与任何势力纷争...”

　　这话他自己都说得底气不足，九心海棠说自己中立，那是真中立，啥都不掺和，就是干好自己本职工作。

　　“中立？”比比东的笑容冷了几分，“宁宗主，你那不叫中立，叫左右逢源。”

　　宁风致哑口无言，脸上带上了几分尴尬。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对着比比东微微欠身，语气恳切：“请容宁某回去考虑一段时间。不过请教皇冕下放心，七宝琉璃宗与武魂殿的合作，绝不会改变，我们依旧是朋友。”

　　“可以，想好了就来找我。”比比东摆了摆手。

　　这般重要的事情，本就需要时间考虑，比比东也不急于一时，不过留给七宝琉璃宗的时间也不会太多。

　　宁风致重重点头，转身便要离去。

　　这般关乎宗门存亡兴衰的大事，太过沉重，让他心绪难平，他必须回去，仔细翻阅宗门古籍，看看能否找到一丝蛛丝马迹，印证比比东的猜测，也找到一条两全之策。

　　比比东看着宁风致离开的背影，幽幽地说道：“不过，宁宗主，你只有一次机会，这个世上没有后悔药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