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双日临天:困局中的皇太极与崇祯

第2章 朽木

  一、回光返照:张居正的十年

  万历十年(1582年)六月,北京城的夏天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内阁首辅张居正的府邸里弥漫着药味。五十八岁的当朝首辅躺在床上,形销骨立。这位执掌大明政权十年的铁腕人物,此刻连抬手都困难。

  “太岳先生……”司礼监太监冯保俯身轻唤,声音有些哽咽。

  张居正睁开眼,目光仍锐利:“冯公公,皇上……今日的奏章……”

  “皇上已批阅了。”冯保连忙说,“先生安心养病。”

  安心?张居正心里苦笑。他太了解自己那个学生了——二十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聪明、敏感、好面子,这些年在他的严格管教下,学会了勤政,学会了节俭,但骨子里那股叛逆,张居正看得清清楚楚。

  窗外传来蝉鸣。张居正想起十年前,1572年,万历皇帝登基时只有十岁。他作为顾命大臣,实际上成了这个庞大帝国的掌舵人。

  那十年,他做了很多事:

  考成法——像现代企业的KPI考核,官员办事不力就撤职。“虽万里外,朝下而夕奉行”(《明史·张居正传》),行政效率空前提高。

  一条鞭法——把繁杂的赋税徭役折算成银两,简化征收。百姓少被层层盘剥,国库收入反而增加。

  清丈田亩——全国土地重新丈量,查出一大批隐瞒的田地,纳税土地从四百多万顷增加到七百万顷。

  效果是显著的。太仓库(国库)的存银从入不敷出,增加到四百多万两,粮食够支用十年。“中外乂安,海内殷阜,纪纲法度,莫不修明”(明人评价),史称“万历中兴”。

  但张居正也知道,自己得罪了太多人。考成法让懒官混不下去;清丈田亩触动了权贵利益;甚至他要求皇帝节俭——万历想拨款修宫室,被他驳回;太后想办奢侈寿宴,被他劝阻。

  “先生,该喝药了。”长子张敬修端来药碗。

  张居正喝了一口,忽然问:“皇上……这几日还来问安么?”

  张敬修沉默片刻:“昨日派人来过。”

  实际上,万历皇帝已经半个月没亲自来了。张居正心里明镜似的——皇帝在等他死。

  六月二十日,张居正病逝。消息传到紫禁城,万历皇帝的反应很有意思。他先是“震悼辍朝”,追赠上柱国,谥文忠,葬礼极尽哀荣。但转过身,就开始清算。

  二、清算:一个时代的终结

  张居正死后九个月,万历十一年(1583年)三月,风暴来了。

  先是司礼监太监冯保被抄家——这个张居正的政治盟友,被贬往南京,不久死去。接着,矛头指向张居正家族。

  罪名是“专权乱政,罔上负恩”。说得直白点:你一个臣子,凭什么管皇帝那么严?凭什么比皇帝还威风?

  抄家的场面很惨。锦衣卫冲进张府时,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不堪受辱,自缢身亡。死前留血书:“愿将我身代父罪,莫伤老母及弟侄”。三子张懋修投井未死。张家十几口人饿死在被封的府邸中。

  (《明史·张居正传》记载抄家结果:“黄金万两,白银十余万两。”这个数字其实不算惊人——一个执政十年的首辅,按明朝官场风气,算不上特别贪。但政治清算不在乎实际数字。)

  更关键的是,张居正的所有改革措施被全盘否定。考成法废了,一条鞭法名存实亡,清丈田亩的数据被束之高阁。

  为什么?因为万历皇帝要通过否定张居正,来宣示自己的权威。用现代话说:他要从“张老师的学生”这个身份中挣脱出来,做真正的皇帝。

  但问题在于——他砸碎了张居正打造的治理体系,却没有建立新的。就像一个孩子赌气砸了家里的钟表,却不知道怎么修,也不打算修。

  首辅申时行看明白了。这个接替张居正的内阁首辅,性格圆滑,他的执政哲学是“务为承平”——别折腾,维持表面太平就行。他开了个很坏的头:奏章送到皇帝那里,皇帝不批,他也不催,就让它“留中不发”。

  这个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

  三、“罢工”的皇帝

  万历十四年(1586年)九月,发生了一件小事。

  皇帝最宠爱的郑贵妃生下皇子朱常洵。万历高兴坏了,要大肆庆祝。但以首辅申时行为首的文官们不高兴了——皇帝的长子是宫女王氏所生的朱常洛,按“嫡长子继承制”,太子应该是朱常洛。

  文官们上疏:请早立太子,以定国本。

  万历不高兴了。朕喜欢哪个儿子,立哪个当太子,关你们什么事?

  文官们不依不饶。今天这个上疏,明天那个劝谏,道理一套一套的:祖制如此,礼法如此,天下安危系于储君……

  皇帝烦了。

  他开始“罢工”。具体表现如下:

  第一,不上朝。

  从万历十五年(1587年)开始,皇帝就很少露面了。到万历十七年(1589年)后,彻底不再举行早朝。大臣们凌晨三四点起床,穿戴整齐来到皇极殿,等到天亮,太监出来说一句:“皇上今日免朝。”大家面面相觑,各自散去。

  一免就是几十年。创造了中国皇帝连续不上朝三十一年的纪录。

  第二,不接见大臣。

  内阁大学士(相当于宰相)想见皇帝?难如登天。万历二十四年(1596年)后,皇帝不再接见任何阁臣。政务全靠奏章传递——而且奏章送进去,经常石沉大海。

  最夸张的时候,六部尚书(部长)缺了四个,都察院十三道御史缺了九个,全国省一级的巡抚、布政使等职位,缺额达三分之一以上(《明神宗实录》卷五九三)。

  第三,不批奏章。

  奏章送到宫里,皇帝看了(或者根本没看),不批示,不处理,就堆在那儿。史称“章奏留中”。到万历晚年,积压的奏章数以万计。

  有个经典案例:辽东总兵李成梁打了胜仗,报功的奏章送上去,等了三年没回音。老爷子哭笑不得:这功劳还认不认了?

  四、皇帝为什么“罢工”?

  这个问题,后世史家争论不休。

  第一种说法:身体原因。

  万历确实有腿疾。史料记载他“足心疼痛、步履艰难”(《万历起居注》)。有现代学者推测可能是痛风或关节炎。另外,明末鸦片已传入中国,万历可能依赖鸦片止痛(无确证,但明宫确有使用“福寿膏”的记录)。

  但身体不好到三十多年不上朝?似乎说不过去。

  第二种说法:心理叛逆。

  万历十岁登基,在张居正的严格管教下长大。张居正要求他勤政、节俭、读书,甚至他喜欢书法,张居正都说“帝王之学不在字画”。这种压抑在他亲政后爆发——你们文官不是要管朕吗?朕干脆不跟你们玩了。

  第三种说法:报复文官集团。

  “国本之争”让万历对文官彻底失望。你们不顾朕的感情,非要逼朕立不喜欢的儿子为太子。那好,朕就让你们看看,没有皇帝,这个国家怎么运转。

  第四种说法:逃避现实。

  万历可能是个心理脆弱的人。他发现治理国家太难——辽东有女真崛起,宁夏有哱拜叛乱,朝鲜要抗倭援朝,国内到处闹灾荒。面对这些难题,他选择了逃避。

  我个人觉得,这些因素都有。但最根本的,可能是明朝政治制度的僵化。

  明朝的文官系统太庞大了,规矩太多了。皇帝做什么都被言官(监察官员)批评。万历曾想给宫里添几个太监,言官上疏骂他“奢靡”;想出去巡游,言官说“劳民伤财”;甚至他生病吃药,言官都能扯到“不修德政”。

  皇帝发现:自己做任何事都会被骂,那还不如什么都不做。

  但他忘了——皇帝可以罢工,国家不能罢工。

  五、一边怠政,一边捞钱

  万历皇帝虽然不上朝,但对一件事特别积极:捞钱。

  万历二十四年(1596年),他干了一件旷古奇闻的事:派太监到全国各地去“开矿收税”。

  美其名曰“增加财政收入”,实际就是抢。

  这些太监被称为“矿监税使”,权力大得吓人。他们可以随便指着一片民宅说:“这底下有矿脉,你们得交矿税。”老百姓不交?抓人、拆房。

  或者在水陆要道设卡,商人过路就得交钱。税额随意定,交不出就扣货。

  几组触目惊心的数字:

  据估算,矿监税使每年搜刮超过一千万两白银,但上交皇帝内库的应不足两成,其余都被太监和地方官瓜分(《明史·食货志五》)。

  1600-1620年间,全国因矿税引发的大规模民变超过三十起。

  最著名的是1601年武昌民变,市民冲进税监陈奉的衙门,杀其爪牙十六人,把陈奉吓得躲进楚王府一个月不敢出来。

  1602年苏州织工暴动,反对税监孙隆加税,差点把孙隆打死。

  皇帝自己的小金库有多肥?

  学者黄仁宇估算,万历内库(皇帝私人仓库)存银至少两千万两以上。对比一下:同时期明朝太仓库(国库)经常空空如也,边军欠饷一拖几年。

  最讽刺的一幕发生在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

  辽东告急!努尔哈赤以“七大恨”起兵反明,连克抚顺、清河。兵部请求拨饷,户部尚书李汝华一查太仓库,差点晕过去——存银不到二十万两,还不够辽东军一个月的开销。

  大臣们跪求皇帝:陛下,从您的内库里拨点钱吧,国家要打仗啊!

  万历的回复堪称经典:“朕心恻然,但内库空虚,难以措办”(《明神宗实录》卷五八二)。

  睁眼说瞎话,理直气壮。

  六、“国本之争”:耗掉一个王朝的元气

  如果说矿税之祸伤的是民,那么“国本之争”伤的就是国本。

  事情很简单:万历想立宠妃郑贵妃生的朱常洵为太子,文官们坚持按祖制立长子朱常洛。

  双方杠上了,一杠就是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朝廷成了战场:

  文官分党:支持立长的成了“东林党”,支持皇帝的成了“浙党”、“齐党”、“楚党”。党争从这时制度化。

  皇帝耍赖:万历用“拖”字诀。今天说皇子还小,明天说再等等,后天干脆不理。

  官员遭殃:因为上疏劝谏立太子被罢官、廷杖、流放的官员,数以百计。

  直到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皇帝扛不住了。在孝定李太后(他生母)的压力下,勉强立朱常洛为太子。

  但事情没完。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发生了“梃击案”——有个叫张差的汉子,拿木棍闯进太子住的慈庆宫,打伤守门太监。一审,这人疯疯癫癫。

  但朝野哗然:是不是郑贵妃要害太子?是不是皇帝默许?

  案子最后不了了之,但君臣之间最后一点信任也荡然无存。

  “国本之争”的后果比表面看起来严重得多:

  消耗了万历最后的理政热情——他对文官集团彻底绝望。

  埋下了明末党争的祸根——东林党与非东林党的对立由此开始。

  造就了畸形的接班人——太子朱常洛长期被冷落,性格懦弱;福王朱常洵在洛阳享尽富贵,后来被李自成做成“福禄宴”。

  七、萨尔浒:朽木的折断

  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三月,萨尔浒之战的消息传到北京。

  此时距离张居正去世三十七年,距离万历开始怠政三十三年。

  紫禁城,万历皇帝已经五十七岁,肥胖、多病,常年卧床。当辽东惨败的战报送到他面前时,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多少悲伤。好像战死的四万多明军,丢失的辽东土地,都只是奏章上的一串数字。

  但有些事,他不得不管。比如——没钱了。

  太仓库真的空了。边军欠饷最长的已达三十七个月。士兵们饿着肚子打仗,有些部队“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形同乞丐”(《明神宗实录》卷五八〇)。

  怎么办?加税。

  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九月,皇帝下令全国田赋每亩加征九厘银,称为“辽饷”。这笔钱专用于辽东战事。

  数字听起来不大?但换算一下:全国田赋总额约三千万两,加征九厘就是五百二十万两,增加近20%。而且这是额外征收,不抵原来的税。

  老百姓什么感受?打个比方:你月薪五千,本来要交一千的税,日子紧巴巴。突然国家说打仗缺钱,每月再多交两百。你交不交?不交是“不爱国”,交了自己饿肚子。

  关键是——这只是开始。后来崇祯朝加征“剿饷”、“练饷”,就是沿着这条路走到黑。

  而万历皇帝的内库呢?依然充实。但他宁可加税,也不动自己的私房钱。

  八、最后的时光与死亡

  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七月,皇帝病危。

  他躺在乾清宫的龙床上,呼吸艰难。五十八岁的身体已经被酒色和疾病掏空。这些年,他很少离开这张床,也很少离开这个宫殿。

  偶尔,他会想起小时候。想起张居正教他读书,冯保陪他玩耍,母亲李太后对他殷切期望。那时的大明朝,国库充盈,边疆安定,他立志要做个明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

  也许是从张居正死后,他发现那个严师其实也有奢侈的一面(张家抄出不少财物)。也许是从言官们天天上疏骂他,不管他做什么都挨骂。也许是从他发现自己喜欢的女人生的儿子不能当太子……

  “陛下,该喝药了。”郑贵妃端着药碗进来,眼睛红肿。她知道,皇帝一走,她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万历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七月二十一,万历皇帝驾崩。死前,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下遗诏罢除所有矿税——这个祸害天下二十多年的恶政,终于结束。

  第二,承认错误:“此皆朕之过也”(《明神宗实录》卷五九六)。

  迟来的忏悔。太迟了。

  九、他留下的“亡国套餐”

  万历皇帝葬入定陵的那天,北京城很平静。老百姓对这位几十年不见的皇帝,没什么感情。官员们松了口气——终于换皇帝了,也许能有转机?

  但他们很快发现,万历留下的,是一个从根子上烂掉的王朝。

  让我们盘点一下这份“遗产”:

  1.财政破产

  太仓库空空如也,加税已经加到百姓承受极限。而国家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辽东战事、各地灾荒、宗室俸禄(老朱家子孙几十万,全靠国家养)……

  2.官僚瘫痪

  中央和地方官员大量空缺,行政效率低下到“一道奏章,经年不覆;一件急事,累月不行”。剩下的官员多是钻营之辈,实干者要么被排挤,要么心灰意冷。

  3.军队废弛

  边军长期欠饷,辽东精锐部队实际兵力不到编制一半,兵器朽坏。萨尔浒之战,明军号称四十七万,实际只有十万出头,且多是老弱。

  4.民心尽失

  矿税之祸让商人、手工业者破产;加征辽饷让农民活不下去。社会矛盾火药桶已经埋好,只等一根导火索。

  5.党争制度化

  东林党、浙党、齐党、楚党……朝廷不是论事,而是论人。国家大事成了党争工具,谁提出方案,对立党就一定要反对。

  6.接班人问题

  太子朱常洛体弱多病,性格懦弱,长期被冷落导致缺乏理政经验。而他即将继位,年号“泰昌”。

  最可怕的是惯性。

  万历朝形成的怠政风气、党争恶习、财政模式,已经像程序一样写进了明朝的政治系统。后来者想改?难如登天。

  十、历史的旁观者

  写到这里,我常想一个问题:万历皇帝自己知道他的怠政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可能知道,但不完全知道。

  他知道国家有问题,但他觉得“没那么严重”。他知道边军缺饷,但他想“还能撑一撑”。他知道百姓困苦,但深宫之中,他感受不到民间疾苦。

  他是一个被庞大官僚系统惯坏的皇帝。这个系统有强大的惯性——就算皇帝不作为,国家也能维持基本运转。就像一艘大船,就算船长睡着了,也能顺着水流漂一阵。

  但万历忘了:船在漂向瀑布。

  他死后仅仅二十四年,明朝灭亡。他的孙子崇祯皇帝上吊前悲呼:“朕非亡国之君,事事皆亡国之象!”

  崇祯说得对。那些“亡国之象”,一大半是他爷爷万历制造的。

  对比一下很有意思:

  在东北,努尔哈赤用四十三年打造了一个锐意进取的军事集团,虽然粗糙,但充满活力。

  在北京,万历用四十八年把一个大帝国变成一具空壳,外表完整,内里全腐。

  接下来的历史,将是活力与腐朽的碰撞。

  但碰撞之前,明朝还要经历最后两次加速坠落——泰昌的一个月,天启的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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