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双日临天:困局中的皇太极与崇祯

第1章 狼烟

  一、雪中的赫图阿拉

  天命十一年(1626年)正月,辽东的雪下得正紧。

  沈阳城(这时候该叫“盛京”了)的宫殿里,六十八岁的努尔哈赤对着炭火出神。窗外,八旗的军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正黄、镶黄、正白、镶白、正红、镶红、正蓝、镶蓝,八面大旗代表着这个政权最骄傲的创造。

  不知为何,他最近常想起四十多年前的事。那年他二十五岁,凭祖父留下的十三副铠甲起兵,为报父祖之仇。谁能想到呢?一个建州左卫指挥使的儿子,如今坐拥辽东千里之地。

  “阿玛。”八子皇太极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捧着战报,“探马来报,宁远城守将袁崇焕正在加固城墙,装红夷大炮。”

  努尔哈赤抬眼:“就是那个广东来的文官?”

  “正是。此人天启二年(1622年)自请守辽,曾言‘予我兵马钱谷,我一人足守此’。”

  努尔哈赤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三分轻蔑,三分欣赏,还有四分说不清的预感。他见过太多明朝将领了。杨镐在萨尔浒分兵四路,结果兵力分散,不堪一击;熊廷弼有才却被自己人坑死;王化贞更是个笑话……

  但袁崇焕不一样。这人的战略战术眼光皆堪侧目。

  二、四十三年不败的神话

  要说努尔哈赤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仗,还得是萨尔浒。

  那是天命四年(1619年)三月的事。明朝发了狠,集结十一万大军,分四路合围赫图阿拉。辽东经略杨镐坐镇沈阳,战前还派人给努尔哈赤送信,洋洋洒洒一大篇,核心思想是:“天兵四十七万将至,尔等速降。”

  明朝惯常虚报兵力,所谓四十七万,实额也就十一万左右。

  努尔哈赤接到信后,当着众贝勒的面说了那句名言:“任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这话听着霸气,其实背后是精密计算。后金总兵力约六万,正面硬扛肯定不行。但辽东地形复杂,明军四路相隔数百里,信息不通。只要集中兵力逐个击破,胜算极大。

  正月十四,努尔哈赤率军出征。出征前他做了个很有意思的动员——不是讲什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而是很实在:“尔等妻子在家,专望抢获财物。此番破敌,各人所得,不必交公,皆可自取。”

  (史料依据:《满文老档》天命四年三月记:“出兵之日,人人欢腾,其妻女亦皆喜乐,以多得财物为愿。”)

  战事发展如他所料:

  三月一日,全歼杜松部。这位杜总兵是个猛人,赤膊上阵,结果被乱箭射成刺猬。

  三月二日,击溃马林部。

  三月四日,在阿布达里冈设伏,杀“刘大刀”刘铤。刘铤那柄百斤镔铁刀,后来成了后金军中的战利品。

  五天时间,三路明军全军覆没。只有李如柏那路跑得快,没接战就撤了。

  萨尔浒之战后,辽东局势彻底逆转。明朝从攻势转入守势,而后金——这个七年前才宣布建国的小政权——突然成了东亚不可忽视的力量。

  三、胜利下的裂痕

  但打完仗,问题就来了。

  占领的地盘越来越大,光靠抢不行了。辽东这地方,汉人占了九成以上。怎么管?

  努尔哈赤的办法很直接——强力镇压加制度改造。

  他搞了“计丁授田”,听起来不错吧?每丁分地六晌(约36亩)。可实际操作中,大量汉民土地被直接没收,分给八旗贵族。更绝的是配套政策:把汉人编成“庄子”,十三丁一庄,七头牛,耕地百晌。其中八十晌的收成归庄主(满人贵族),二十晌留给汉人自己糊口。

  这属于典型的农奴制,被剥削的收益已经达到总产量的80%

  这还不算,努尔哈赤还下了“剃发令”:“凡归顺者,剃发为记”。不剃?那就是不归顺,杀。

  最要命的是天命十年(1625年)那次大清洗。因为怀疑汉人投毒、叛乱,努尔哈赤下令清查“无谷之人”(穷人),认定这些人会造反,“应将无谷之人视为仇敌”(《满文老档》原文)。

  史料记载:“大量汉人被屠杀,幸存者被贬为奴”。

  辽东的人口数据很能说明问题:战前约三百万,到努尔哈赤晚年,不到百万。人都哪去了?死的死,逃的逃——逃往关内,逃往朝鲜,逃往皮岛投奔毛文龙。

  他的思维模式是部落联盟领袖式的。在他的经验里,征服一个部落,要么吸收融合(如女真各部),要么彻底打压,总之,绝对不可与你主动融合就是了。面对数量十倍于己的汉人,他选择了后者。

  这是他的局限,也是时代的局限。

  四、家事即国事

  努尔哈赤晚年,家族继承人,或者说国家继承人的问题出现了。

  长子褚英,骁勇善战,早年被立为储君。但这人脾气太暴,和弟弟们、还有五位开国元老(费英东、额亦都等)都处不来。最后被老爹以“诅咒父汗”的罪名幽禁,两年后处死。

  次子代善接棒,战功赫赫,人缘也好。可偏偏传出和自己的大妃阿巴亥有染(清史讳莫如深,史料记载的也被多次修改)。结果失宠。

  努尔哈赤看着底下这群如狼似虎的儿子侄子——皇太极、阿敏、莽古尔泰、德格类……个个能征善战,也个个野心勃勃。怎么办?

  他搞了个创举:“八和硕贝勒共治国政”。

  简单说,就是以后汗位不指定,而是八大旗主(八王)推选。新汗登基后,得和三大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平起平坐,军政大事集体商量。

  (《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四记临终遗言:“尔八子可为八王,若八王同议,可无失矣。”)

  努尔哈赤未必不知道这问题。但他更怕的是什么?怕再出现褚英式的悲剧,怕他死后儿子们自相残杀。两害相权,他选了看似稳妥的路。

  除此之外,八旗也并非完全归努尔哈赤独裁,各旗主对本旗拥有军政、经济大权。早年努尔哈赤靠个人威望整合八旗,晚年身体衰退,无力彻底收回旗主权力,“共议”是平衡各旗利益的唯一选择,避免因剥夺旗权引发叛乱。

  努尔哈赤晚年虽占据辽东,但面临明朝关锦防线、蒙古林丹汗、朝鲜的三面包围。他深知后金根基未稳,若自己死后爆发内斗,政权可能瞬间崩塌,“八王共议”能暂时维持权力稳定,集中力量应对外部威胁。

  努尔哈赤的治理经验源于女真部落联盟,习惯“集体议事”模式。在他的认知里,征服部落要么融合、要么打压,面对数量十倍于己的汉民和复杂的统治局面,他缺乏建立集权制度的经验,只能沿用熟悉的“共议”模式。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安排差点让后金在他死后就分裂。这是后话。

  五、宁远城下的炮声

  让我们把时间拉回天命十一年(1626年)正月。

  努尔哈赤决定亲征宁远。理由很充分:辽东大部分城池已降,宁远如鲠在喉。拔掉它,山海关就门户大开了。

  正月十四,大军出发。六万人马,旌旗蔽日。他骑在马上,回头望了望沈阳城——这是他去年刚迁都的新京城。然后转身,向西。

  五天后,兵临宁远城下。

  站在宁远城头的是袁崇焕,一个之前没打过仗的广东书生。但他做了三件很关键的事:

  第一,刺血为书,誓与城共存亡,还把老母妻儿接来。

  第二,加固城墙,特别把西南角削平,修成方形敌台,三面架炮。

  第三,十一门红夷大炮一字排开。这是买来的西洋货,葡萄牙技术,比明朝自产的火炮强得多。

  (多说一句:明朝火器技术本来不差,但官僚腐败,造出来的炮偷工减料,容易炸膛。红夷大炮是直接进口的,质量过硬。)

  努尔哈赤先礼后兵,派俘虏的汉人进城劝降。袁崇焕回话很有意思:“义当死守,岂有降理!”还虚张声势:“三十万兵已至,汝等众寡不敌,何不退去?”

  努尔哈赤笑了。三十万?整个辽东明军加起来都没这个数。

  二十四日,总攻开始。

  八旗兵推着楯车(蒙牛皮的攻城车)向前。突然,城头炮响。

  那不是他们听过的炮声。红夷大炮的轰鸣像是天雷,炮弹落地“糜烂可数里”(《明熹宗实录》描述)。楯车被直接轰碎,后面的士兵成片倒下。

  后金军一度在西南角凿开缺口。但袁崇焕亲率守军堵上,火药用油布裹着扔下来,火烧连营。

  二十五日,继续攻。还是攻不下。

  二十六日,努尔哈赤下令撤围,转攻觉华岛(明军粮仓)。岛上的七千明军和数万石粮食尽毁,算是找回点面子。但宁远,终究没打下来。

  这是努尔哈赤起兵四十三年来的第一次挫败。

  六、一封挑衅的信

  战后,袁崇焕做了件极有性格的事。

  他派人带着礼物去后金营中,说是“吊问”。礼物收了,信也送到了。信的内容清史没记,但朝鲜使臣李星龄在《春坡堂日月录》里的记载是:“老将(努尔哈赤)横行天下久矣,今日见败于小子(袁崇焕),岂其数耶?”。这话说的嚣张到能让努尔哈赤吐血。

  可努尔哈赤什么反应?史载“约期再战”。但据传回沈阳后,他对着诸贝勒长叹:“朕自二十五岁起兵,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何独宁远一城不能下耶?”

  这话里的落寞,听得人心酸。

  如果努尔哈赤年轻二十岁,他会怎么办?大概率会总结经验,研究火炮,下次再来。但他六十八了。年龄不饶人。

  宁远之败的影响是深层的:

  军事上:暴露了八旗军的短板——野战无敌,攻坚不行。没有重炮,面对坚城就是送死。

  心理上:不败神话破灭。这对一个靠个人威望凝聚的政权来说,很伤。

  战略上:明朝找到了对抗后金的办法——凭坚城,用大炮。后来孙承宗、袁崇焕修关锦防线,就是这思路的延伸。

  七、最后的征途与猝然离世

  宁远兵败七个月后,天命十一年(1626年)七月,努尔哈赤又出征了。

  这次是打蒙古喀尔喀部。仗打得很顺,但身体不行了。八月,回师途中病重。

  关于他的死因,史料打架:

  清朝官方说“不豫”(就是生病),然后“上崩”,很简略。

  明朝方面说“背疽发作”——背上长毒疮,在古代是绝症。

  朝鲜人记录更细:“七月得肉毒病,沐浴于辽东温井,病势渐重,八月而崩。”

  现在分析,很可能是细菌感染。宁远之战可能受了伤(虽无确证),加上年纪大,败仗后心情郁结,免疫力下降,感染后恶化。

  八月初七,行至沈阳郊外的叆鸡堡(今抚顺附近),努尔哈赤知道自己不行了。召大妃阿巴亥来见,交待后事。

  他说了什么?《清太祖武皇帝实录》记下了那句著名的遗命:“尔八子可为八王……若八王同议,可无失矣。”

  还是“八王共治”。到死,他都没放心把权力交给一个人。

  当天未时(下午1-3点),一代枭雄努尔哈赤去世,年六十八。

  八、留下的烂摊子

  努尔哈赤的葬礼很隆重。但跪在灵前的儿子们心里都清楚:老爹留下的,是个一半火焰一半海水的江山。

  好的方面:

  八旗军战斗力强悍,野战几乎无敌。

  女真各部统一,凝聚力强。

  占有辽东沃土,战略主动权在手。

  糟的方面:

  满汉矛盾尖锐到极点——汉人不是逃亡就是反抗,辽东经济濒临崩溃。

  统治体系落后——还是个放大版的部落联盟,国家机器不完善。

  经济模式单一——靠抢,但能抢的地方不多了。

  权力结构奇葩——“八王共治”,谁说了都不算。

  军事有短板——没重炮,攻城能力弱。

  最要命的是最后一点。努尔哈赤至死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火炮代表的不仅是武器,而是一种战争形态的变革。后金还在玩骑兵冲锋的时候,世界已经进入火炮时代了。

  他的第八子皇太极——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爱读书的贝勒——跪在灵前,看着父亲的棺椁。他比谁都清楚,接下来的日子,不是继续扩张,而是先解决家里这堆烂摊子。

  如何让汉人不造反?如何让八旗从抢劫集团变成治理机构?如何弄到红夷大炮的技术?如何把“八王共治”变成一个人说了算?

  这些问题,努尔哈赤没来得及回答。

  或者说,他用一生给出了一个不完整的答案。

  努尔哈赤的葬礼在盛京举行,八旗白幡漫卷。在这之前,皇太极联合另外三大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一起逼死了多尔衮三兄弟的母亲阿巴亥。

  无论我怎样考据,《满文老档》,《清世宗实录》还是《清史稿》对阿巴亥的殉葬记述都含糊其辞,我个人认为,这就是一场残酷与高明的政治谋杀,也许阿巴亥在叆鸡堡时,得到了政治势力如何分配的遗言,这对皇太极的合法继承是最大阻碍,于是各方势力综合各自的权利分配后决定,阿巴亥还是到下面与自己的夫君说悄悄话更为保险。于是,在一场告别后,多尔衮兄弟与母亲永隔天人。

  三百六十五天之后(相差整一年),千里之外的北京城,却笼罩在另一种不安中。

  紫禁城,乾清宫。

  天启皇帝朱由校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这位明朝第十五位皇帝,在位七年,最爱好的不是治国理政,而是木工活。史载他“好手造漆器、砚床、梳匣之属,皆饰以五彩,工巧妙丽”(《明熹宗实录》)。如今,二十三岁的他病入膏肓,无力再摆弄他的刨凿斧锯。

  床榻边,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魏忠贤正躬身侍立,表情恭顺,眼神却闪烁不定。这位被称为“九千岁”的阉宦,此刻掌握着大明帝国的实际权柄。他和皇帝乳母客氏勾结,将朝廷内外变成了阉党的天下。

  “厂臣……”天启帝气息微弱,“朕……朕弟信王……”

  “皇爷放心。”魏忠贤的声音又轻又柔,“信王殿下安好,奴婢定当尽心辅佐。”

  他说的是朱由检,天启帝唯一的弟弟,时年十六岁,住在紫禁城外的信王府。这位少年亲王此刻在做什么呢?

  信王府,夜。

  烛光下,朱由检正在读书。他读的是《皇明祖训》,但心思全然不在书上。窗外秋风萧瑟,他想起白天听到的消息——辽东那个可怕的建州老酋死了,可关内的局势,却比关外更令人窒息。

  他知道魏忠贤的权势有多大。朝廷上下,从内阁到六部,遍布阉党。杨涟、左光斗等正直大臣惨死诏狱;边疆将帅如孙承宗被排挤去职;就连刚刚在宁远立下大功的袁崇焕,也因不肯依附阉党而被迫辞官。

  “王爷,该歇息了。”老太监徐应元轻声提醒。他是信王府的老人,看着朱由检长大。

  朱由检放下书,忽然问:“徐伴伴,你说……辽东的建虏,和朝廷里的……哪个更可怕?”

  徐应元吓得一哆嗦,跪下了:“王爷慎言!慎言啊!”

  少年亲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与他年龄不符的苍凉。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望向北方——那里是努尔哈赤刚去世的沈阳,也是魏忠贤爪牙密布的朝堂。

  历史的黑色幽默在于:1626年深秋,当后金在为权力过渡而暗流涌动时,大明也在酝酿一场巨变。只是当时没人知道,那个在信王府里谨小慎微的少年,一年后将掀起怎样的风暴;也没人知道,沈阳城里那个刚刚继位的皇太极,将怎样改写历史。

  努尔哈赤挖的坑,皇太极要填。

  万历、天启挖的坑,即将登场的崇祯要填。

  而最大的悲剧或许是:崇祯要填的坑,比他想象的深得多;他能用的土,却比他想象的少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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