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盛会启幕，暗流初涌

　　晨光初透，听潮坊市却早已醒来。

　　不，或许这一夜它从未沉睡。从“潮音阁”顶楼悬挂的那口千年海螺钟在寅时三刻被敲响第一声起，整座地下洞窟便如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喧嚣自中心轰然炸开，顺着四通八达的甬道与悬廊，迅速席卷每一个角落。

　　钟声九响，悠长沉浑，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在灵石矿脉构成的特殊岩层间回荡、叠加，竟隐隐模拟出了深海潮汐的韵律——这正是“海天盛会”正式开启的标志。

　　杨子安静立在“听涛小筑”二楼的窗边，透过施加了净尘与隔音术法的琉璃窗，望着下方主街上汹涌的人潮。他的伤势已好了七八成，换上了一身涂山璟前几日带回来的普通青色法袍，气息在“敛息玦”的遮掩下，维持在炼气后期水准，毫不起眼。

　　“人比预想的还要多。”涂山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日也换了装束，一袭水蓝色的束腰长裙，外罩纱衣，青丝用玉环简单束起，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温婉，只是那双眸子依然沉静如深潭。

　　她走到杨子安身侧，目光同样投向窗外：“不仅是东海诸岛、近海各派，内陆九州来了不少人，西荒、北原、南疆也都有修士抵达。甚至……还有些气息古怪，不像此界常见的路数。”

　　杨子安微微颔首。他的新灵觉虽未全力展开，也能感受到坊市上空交织混杂的无数气机，强横的、阴冷的、炽烈的、晦涩的……如同暴风雨前紊乱的气流。在这些气机中，有三股格外引人注目，或者说，令人心悸。

　　一股浩然堂皇，高高在上，带着不容置疑的秩序意志，盘踞在坊市正北方的“观海台”——那是净天盟所属的楼阁。

　　一股炽烈霸道，隐隐有金铁杀伐与海腥血气纠缠，来自东南方一片由巨舰改造而成的浮空连营——东海蛟龙宫及其附属势力的地盘。

　　最后一股，则缥缈难测，时隐时现，仿佛与整个坊市的灵气脉动融为一体，源头似乎在……地底深处？或是那钟声起始的“潮音阁”？

　　“蛟龙宫、净天盟、还有这听潮坊市背后真正的主人……”杨子安低语，“果然都是庞然大物。”

　　“盛会持续七日。”涂山璟收回目光，看向杨子安，“前三日是自由交易与各地修士自发组织的‘小市’、‘论道会’。后四日才是重头戏——潮音阁主持的‘万宝竞拍’、‘生死擂’，以及最后的‘深海探秘’资格争夺。我们的目标……”

　　“在拍卖清单上。”杨子安接口，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昨日涂山璟花了不少灵石，从潮音阁外围执事手中购得的初步拍卖名录副本。“‘定魂玉魄’、‘千年海心莲’、‘弱水寒精’……这些稳固神魂、调和阴阳的宝物，对我们有用。尤其是‘定魂玉魄’，若能得到，你神魂深处那狐族禁制的隐患，或可缓解一二。”

　　涂山璟眸中波动一闪，没想到杨子安在关注自身所需之余，竟也记挂着她的事。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心中却有暖流淌过。

　　“不过，这些东西，争抢的人必然不少。我们的灵石……”杨子安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储物袋。里面主要是从青袍修士和净天盟弟子身上所得，加上涂山璟原本的一些积蓄，折算成标准灵石约有两千余颗。对于散修而言算是一笔巨款，但在这种规模的盛会上，面对宗门子弟或世家传人，恐怕捉襟见肘。

　　“尽力而为，并非志在必得。”涂山璟语气平静，“我更在意的是‘深海探秘’的资格。根据以往惯例，潮音阁会在最后一日，放出数个前往特定深海遗迹或秘境的探索名额。那些地方，往往才有外界难寻的真正机缘，或许……也有关于‘生命之泉’或净化之力的线索。”

　　杨子安点头。这才是他们冒险留在此地的根本目的。拍卖会上的宝物虽好，但多半能用灵石衡量，而深海秘境中的机会，却是灵石买不来的。

　　“铛——！”

　　又一声钟鸣传来，比之前更加洪亮，带着催促之意。

　　“第一日，去摸摸情况。”涂山璟转身，“分开行动，目标更小。午时在‘百味斋’汇合。”

　　“小心。”

　　“你也是。”

　　两人没有再多言，各自收敛气息，混入了楼下街巷涌动的人流之中。

　　杨子安选择沿着主干道向东而行。这条被称为“海市街”的主街，今日已被各式各样的摊位和临时搭建的棚户占满。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鉴宝争辩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灵草、丹砂、妖兽材料、海产矿石等混杂的奇异气味。

　　他走走停停，偶尔在一些售卖典籍、杂记、海图的摊位前驻足，翻看一二，更多的是在观察。

　　观察来往的修士。有人族修士，道袍各异，法器纷呈；有化形不完全的妖族，顶角带鳞，气息粗犷；还有些全身笼罩在黑袍或雾气中，看不清面目的异类。彼此之间，大多维持着表面的克制，但眼神交错时，警惕与审视毫不掩饰。

　　也观察那些摊位上的货物。的确有许多东海特产，甚至有些只在传闻中听说的奇物。但价格也水涨船高，且真假难辨。他曾在一个摊位上看到一株号称“千年血珊瑚”的物事，标价八百灵石，但他的灵觉隐约感知到，那珊瑚内部的生机流转颇为滞涩，年份绝对大打折扣。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海市街中段一处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这里人气更旺，几个较大的摊位甚至搭建了小型展台，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

　　杨子安正欲绕行，忽然心有所感，目光投向路口西北角一个并不起眼的摊位。

　　那摊位很小，只铺着一块深蓝色的粗布，上面零星摆着几件物品：几枚颜色暗淡的贝壳，一块布满孔洞的灰白色石头，一截枯枝般的老珊瑚，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孩童用海泥捏制的粗糙小雕像，歪歪扭扭，不成形状。

　　摊主是个穿着破旧海兽皮袄的老者，蜷缩在摊位后的阴影里，抱着一杆锈迹斑斑的铜烟枪，吧嗒吧嗒抽着，对周遭的热闹漠不关心，也不招呼生意。

　　吸引杨子安注意的，并非那些卖相不佳的货物，而是那老者身上，以及他摊位上某件东西，隐隐散发出的一丝极淡、却让杨子安丹田道种微微悸动的气息。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沉寂，仿佛被漫长岁月消磨殆尽，却又在最深处残留着一丝不甘寂灭的“意”。

　　杨子安不动声色地靠近。他的灵觉仔细扫过摊位上的每一样东西。贝壳、石头、老珊瑚都平平无奇。最终，他的注意力落在了那几个海泥雕像上。

　　雕像一共五个，形态抽象，勉强能看出是人形，但姿势怪异，有的仰天，有的匍匐，有的双手高举。泥胚粗糙，表面还有细微的裂痕。

　　引起道种感应的，是其中那个“双手高举”的雕像。仔细看去，那雕像高举的双手之间，似乎原本托着什么东西，但现在已经缺失了，只留下一个不规则的凹痕。

　　杨子安蹲下身，拿起旁边一个匍匐状的雕像，入手沉重冰凉，确实是普通的海泥混合了某种矿物沙砾烧制而成，没有丝毫灵光波动。

　　“老丈，这些泥偶怎么卖？”他随意问道，目光却留意着老者的反应。

　　老者慢吞吞地抬起眼皮，混浊的眼睛瞥了杨子安一眼，又吧嗒了一口烟，沙哑道：“十个灵石一个，不还价。”

　　十个灵石？对于这种毫无灵气、工艺粗糙的东西，简直是天价。旁边有修士听到，嗤笑一声走开了。

　　杨子安却心中一动。老者开价时，语气平淡，没有寻常摊贩那种期待或心虚，反而有种……爱买不买的淡漠。

　　“哦？这些泥偶可有来历？”杨子安放下手中那个，看似随意地又拿起那个“双手高举”的。

　　老者的目光在杨子安拿起那个特定泥偶时，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混浊。“海里捞上来的老物件，看着玩。”

　　海里捞的？杨子安摩挲着泥偶表面的凹痕。凹痕边缘很光滑，不像是新近破损。他将一丝极细微的混沌灵力，悄无声息地渡入泥偶之中。

　　嗡——

　　泥偶内部，那沉寂的“意”仿佛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古井，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与此同时，杨子安脑海中，那亿万心念杂音的“河流”里，突兀地闪过几个极其破碎、模糊的影像碎片：

　　无尽的黑暗深水……巨大的、沉默的阴影轮廓……一点微弱却执着的光……还有仿佛来自远古的、充满悲怆与祈愿的吟唱，听不懂语言，却直抵灵魂……

　　影像一闪而逝，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但丹田道种的微微发热告诉他，刚才的感应是真实的。

　　这泥偶，绝不简单！

　　杨子安压下心中波澜，面色如常，又拿起另一个泥偶看了看，摇摇头：“手艺糙了些，十个灵石不值。”说着，便要将手中那个“双手高举”的泥偶放下。

　　“八个。”老者忽然开口，依旧没抬头，“五个一起拿，三十灵石。”

　　杨子安装作犹豫，看了看五个泥偶，最终点点头：“行吧，当个摆设。”他取出三十颗下品灵石，放在摊位上。

　　老者看也没看灵石，只是伸出枯瘦的手，将五个泥偶拢在一起，推给杨子安。交接的刹那，杨子安感到老者冰凉的手指似乎无意间擦过自己的手腕，一道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灵识一闪而逝。

　　老者收回手，重新抱起烟枪，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杨子安心中警惕，面上不动声色，将五个泥偶收入一个单独的储物袋，起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后，他借着人群掩护，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那老者依旧蜷缩在阴影里，仿佛从未动过，只是那混浊的眼眸，似乎朝着他离去的方向，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

　　杨子安收回目光，快步汇入人流。他确信，那老者绝非常人。那泥偶，恐怕牵扯到某些深海秘辛。而老者最后那一道灵识探查……

　　他摸了摸手腕。对方似乎只是想确认什么，并无恶意。是确认购买者的修为？还是……察觉到了自己体内混沌道种的异常？

　　无论如何，这意外的收获，给这次盛会之行，增添了一抹神秘莫测的色彩。

　　他正思忖间，前方人群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低呼。

　　杨子安抬头望去，只见主街尽头，通向“观海台”方向的空中廊道上，一行人影正缓步而来。

　　为首之人，身披净天盟标志性的云纹白袍，袍角以银线绣着北斗七星图案，面容俊朗，神情肃穆，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令人心生敬畏的秩序灵光。其气息渊深似海，赫然是一位金丹真人！而且绝非初入金丹，至少是中期甚至后期的大修士！

　　在他身后，跟着七八名同样身着白袍的净天盟弟子，男女皆有，个个气息精纯，神情冷峻，目光扫视之处，人群不自觉地向两旁分开，鸦雀无声。

　　“是净天盟巡海使，‘七杀星’薛海！”有人低声惊呼，充满敬畏。

　　“他竟然亲自来了！看来净天盟对此次盛会极为重视……”

　　“听说前段时间，净天盟在追查什么要犯，动静不小，难道与此有关？”

　　议论声低低响起。杨子安瞳孔微缩，悄然向人群后退了几步，将身形掩在一个售卖海产干货的摊位棚柱之后。敛息玦全力运转，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薛海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下方喧嚣的街市。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力量，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杨子安屏住呼吸，混沌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模拟着最普通的炼气期修士气息。他甚至能感觉到，薛海的目光曾在自己这个方向略有停留，但很快便移开了。

　　净天盟的威慑力，仅凭一位巡海使的现身，便显露无疑。

　　薛海一行人并未在街市停留，径直朝着“潮音阁”方向而去，显然是去与坊市主事者会晤。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街市上的气氛才重新活跃起来，但那份无形的压力，已然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杨子安轻轻吐出一口气，手心微有湿意。被这样一位金丹真人近距离扫过，哪怕有敛息玦，压力也是极大。

　　他定了定神，准备继续前行。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在斜对面一处售卖珍珠灵饰的华丽楼阁“漱玉轩”二楼的露台上，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凭栏而立。

　　正是那夜岩台偶遇的神秘女子！

　　她依旧是一袭简单的月白长裙，青丝如瀑，神情恬淡，仿佛下方街市的喧嚣、净天盟带来的压迫，都与她无关。她的目光，正静静地落在……杨子安刚才藏身的那处摊位附近？

　　杨子安心中一震。她看到自己了？还是巧合？

　　只见那女子目光流转，似乎并未聚焦于任何特定之人，片刻后，便转身走进了“漱玉轩”内堂，消失不见。

　　杨子安站在原地，心中疑窦丛生。

　　这女子究竟是何来历？她出现在这里，是随意闲逛，还是别有目的？方才那一瞥，是有意还是无意？

　　海天盛会方才启幕，各方人物便已纷纷登场。净天盟的强势，神秘老者的泥偶，仙裔女子的再现……

　　杨子安抬头，望向洞窟穹顶模拟的、此刻正烈日当空的“天空”。

　　这听潮坊市，果真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不再停留，转身向着与涂山璟约定的“百味斋”方向走去。有些情况，需要尽快交流。而盛会之下潜藏的真正暗流，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深邃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