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古卷遗秘,鲛人遗音
第二章古卷遗秘,鲛人遗音
午后,听潮坊市依旧喧嚣鼎沸,但阳光(或者说,洞顶晶石模拟的日光)似乎也带上了一丝躁动不安的灼热,晒得人后颈发烫。
杨子安混在人流里,心里却在盘算:“那女子若真是仙裔,总得吃喝拉撒吧?就算不食人间烟火,总得有个落脚处。露台惊鸿一瞥就消失,要么是察觉了什么,要么……”他想起说书先生常讲的段子,“要么就是故意引我上钩的饵。”
他先没往漱玉轩凑,反其道而行,钻进几条偏僻巷弄。在一家挂满鱼干、咸腥味冲鼻的旧货摊前,他花了三块灵石,从摊主——一个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的老修士那里,磨来一本纸质泛黄、边角被虫蛀得颇具艺术感的《东海风物志异抄》。摊主唾沫横飞地吹嘘:“道友好眼力!这可是百年前‘东海万事通’马老修士亲笔所著,绝版孤本!里面记载的奇闻,嘿,比海沟里的暗流还曲折!”
杨子安随手一翻,正好看到一页写着:“东海有贝,夜则放光,声如小儿啼哭,渔民谓之‘夜哭郎’,取其珠可辟邪。”旁边还有朱批小字:“辟个屁邪,上月老王头信了这鬼话,撬开那贝差点被哭声震聋,珠子就一普通萤石。马老儿又骗酒钱。”字迹歪斜,墨色犹新。
“……”杨子安默默合上书,觉得这三块灵石花得有点冤,但至少确认了此书的“真实性”——至少批注很真实。他将书和另买的几份真假难辨的海图塞进储物袋,这才溜溜达达朝漱玉轩方向晃去。
漱玉轩对面茶馆二楼,杨子安临窗而坐,点了一壶号称“清心”但喝起来跟泡了陈年苔藓一个味的茶。他一边腹诽这坊市连茶水都搞虚假宣传,一边将灵觉如蛛网般小心翼翼铺开——重点避开那些灵力波动强得像黑夜里的火把、或者自带“生人勿近”禁制光环的区域,主要扫描漱玉轩周边。
一个时辰过去,茶快见底,腿也坐麻了,那月白身影依旧杳然。倒是看见几位衣着华贵、浑身珠光宝气的女修进出漱玉轩,出来时个个眉眼带笑,怀里抱着锦盒,显然是斩获颇丰。杨子安暗自咂舌:“这地方果然不是我等散修该来的。”他摸摸自己干瘪的储物袋,深感修仙界贫富差距之大。
正准备结账走人,眼角忽地瞥见漱玉轩侧后方那条窄巷口,一片月白色裙角如惊鸿般一闪而没。
“来了!”杨子安精神一振,丢下茶钱,状似随意地溜达过去。巷子又窄又暗,地上湿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积水加杂物发酵的微妙气味。他捏了个净尘诀驱散异味,心中嘀咕:“仙裔也走这种后巷?莫非是去……倒垃圾?”这念头一出,自己都觉得荒谬。
前方那气息飘渺如烟,时断时续。杨子安不敢跟太紧,只远远吊着,同时脑子里飞快推理:“主街不走,偏钻小巷。对古老岩壁刻痕感兴趣,伸手触摸……不是寻宝,就是怀旧。结合她那出尘气质,怀旧可能性更大。她在寻找某种印记?确认某个地点?”
巷子越走越深,光线愈暗,只有岩缝里劣质荧光石发出惨绿的光,照得人脸色发青。杨子安感觉自己是来拍鬼片的。就在他开始考虑要不要把涂山璟叫来壮胆时,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月白身影选了左边更幽深的小径。
“左为凶,右为吉,中间是死路。”杨子安想起某本不靠谱的杂书上写的,顿时有点踌躇。跟,风险未知;不跟,线索就断。他一咬牙:“罢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涂山姑娘说过,机缘往往伴随风险……当然,风险往往直接送命。”
小径阴冷潮湿,水滴声清晰得让人心里发毛。杨子安把自己想象成一块会移动的石头,收敛所有气息,连呼吸都调到龟息模式,内心疯狂祈祷那“敛息玦”物有所值,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路的尽头是个天然小岩洞,洞顶漏下几缕惨淡天光,照着一口布满青苔、藤蔓纠缠的古井。那女子就站在井边,静静望着幽深井水,侧影在微光中朦胧似幻。
杨子安把自己塞进洞口一块岩石的阴影里,岩石棱角硌得他肋骨生疼,但他不敢动。只见女子伸出纤指,对着井水虚点一下。
没有光效,没有音效,差评——杨子安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么一句。但下一瞬,他丹田里的混沌道种猛地一哆嗦,像是被什么东西撩拨了一下。与此同时,那死水般的井面极其轻微地荡开一圈涟漪,一丝古老、沉寂、带着淡淡悲愿的“意”弥漫开来。
“这感觉……”杨子安瞳孔微缩,“跟那泥偶里的很像!但更淡,更……空旷,像回声。”他脑子里瞬间串联:女子能激发井中残留的“意”→她对这股“意”有感应→泥偶也有类似但更浓的“意”→女子可能也在找泥偶相关的东西!她来此是为了确认这口井是否与泥偶同源?
就在这时,女子忽然转过头,目光似乎朝他这个方向扫了一下。
杨子安瞬间全身绷紧,脑子里闪过一百种被发现后的说辞,从“路过找厕所”到“仰慕仙子风采”再到“其实我是送快递的”……但女子目光一触即收,仿佛只是随意看看风景,然后便转身走向岩洞另一侧被藤蔓遮蔽的缝隙,消失了。
杨子安又在阴影里当了半晌石头,确认对方真走了,才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走到井边。井水黑得深沉,寒气逼人。他试着将一丝混沌灵力探进去,灵力下行数丈后,感觉像陷入了粘稠的冰胶,消耗加快,却什么都没探到。
“看来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触发剧情。”杨子安撇撇嘴,记下位置,赶紧撤离这个阴森之地。
回到地面,他直奔“万卷书楼”——一个号称藏书浩瀚、但进去后发现大部分是《低阶法术入门大全》(盗版)和《我与东海妖女不得不说的故事》(艳俗)的地方。找到管理杂史的管事,一个戴着脏兮兮水晶单片眼镜、头发像鸟窝的老学究。杨子安递上灵石,说明来意:查东海古老传说、失落族群、祭祀信物、古井。
老学究从眼镜上方瞟了他一眼,慢悠悠道:“年轻人,好奇心太重,容易惹祸上身啊。”但还是把他领到三楼一个灰尘能埋人的书架前,“两个时辰,过时不候,损坏照价赔偿,概不赊账。”
杨子安一头扎进故纸堆。一个时辰后,他觉得自己快被灰尘和霉味腌入味了,眼睛也看得发花,除了知道东海曾经有个“喜欢吃小孩但实际只吃海带”的谣传妖怪外,一无所获。就在他怀疑那三十灵石的泥偶和下午的跟踪是否只是一场行为艺术时,一本破得掉渣的兽皮册子《海墟拾遗录》进入视线。
翻开,找到关键段落:“……东海之极,有墟曰‘归溟’。古有灵族栖焉,人首鱼尾,善歌泣,泪化明珠,织水为绡,名曰‘鲛人’。其族信奉‘海渊之神’,筑‘祈愿之井’通幽,以‘灵偶’为信物,载祈愿沉于井,可达神听……”
杨子安呼吸一滞。鲛人!灵偶!祈愿之井!全对上了!
他迫不及待往下翻,结果下一页被虫蛀了大半,再下一页干脆撕裂了。气得他差点把书摔了:“断章狗自古有之!”他连忙花灵石复制了关键一页,又试图找其他佐证,但时间已到,被老学究无情地“请”了出去。
回到听涛小筑,涂山璟还没回来。杨子安把泥偶和复制的那页兽皮摊在石桌上,像个老学究一样背着手来回踱步,脑子里飞速整合线索:
“泥偶是鲛人灵偶,凹痕处原本应有东西,很可能是承载祈愿之物,比如……珠子?鲛人泪珠?古井是祈愿之井,但似乎荒废或沉寂了,只有特定方法(比如仙裔女子那种)才能激发残留的‘意’。女子在找鲛人遗物或遗迹,她可能知道更多内情。那卖泥偶的老头,绝对不简单,他要么是撞大运捞到了,要么……就是知道这是什么,故意卖给我?为什么卖给我?我长得像有缘人?”
他拿起那个“双手高举”的泥偶,对着天光仔细看凹痕:“这形状……确实像托着颗圆球。如果真是鲛人泪珠,那这泥偶就是‘许愿套餐’的配套工具?把愿望和泪珠放上去,沉井里,海渊之神签收?”他觉得这流程有点过于朴素了,跟凡人往许愿池丢硬币区别不大。
正胡思乱想,院门轻响,涂山璟回来了,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锐利。
“有发现?”杨子安迎上去。
涂山璟布下禁制,快速道:“深海探秘的名额,与一处新发现的海底遗迹有关,疑似上古水族遗存,危险与机遇并存。争夺会很激烈。”
杨子安立刻把下午的经历和自己的推理像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重点强调了鲛人、灵偶、祈愿之井的关联,以及仙裔女子的可疑举动和对古井的感应。
涂山璟听得极其认真,拿起那页兽皮和泥偶反复查看、感应。片刻后,她冰蓝色的眸子看向杨子安,缓缓道:“你的推断,可能性很高。鲛人灵偶……若真如记载,凝聚族群愿力,或许不仅是钥匙,其本身也可能蕴含特殊力量或信息。”
她顿了顿,嘴角竟难得地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笑的弧度:“至于那位仙裔女子……她对鲛人遗物感兴趣,要么是同为上古遗族,有所渊源;要么,就是她也想从中得到什么。无论如何,她已成为这局中一个关键变数。”
杨子安点头,又提出疑惑:“那卖泥偶的老者,是何来历?他若知此物珍贵,为何轻易卖我?若不知,又为何索价不菲且态度古怪?”
涂山璟沉吟:“两种可能。一,他知其珍贵,但此物于他无用,或他无法破解,故而抛出,静观其变,甚至……期待有人能解开其中秘密,他好从中渔利。二,他受人指使,故意将此物送到特定之人手中。”她目光扫过杨子安,“你觉得,你像是那个‘特定之人’吗?”
杨子安苦笑:“我除了倒霉被混沌魔染、被净天盟追捕、还被卷入这莫名其妙的上古谜团之外,没什么特别的。”
“或许,特别就特别在你的‘混沌道种’。”涂山璟一针见血,“它能感应到泥偶和古井的‘意’,这本身就不寻常。那老者最后那道灵识探查,未必是恶意,也可能是……确认。”
杨子安后背一凉:“确认我是不是那个能感应到‘意’的冤大头?”
“可以这么理解。”涂山璟居然点了点头,“所以,这泥偶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既已入手,便是因果。我们需尽快查明鲛人、归溟、祈愿之井的更多信息,尤其是与那深海遗迹的关联。拍卖会照常参加,同时留意一切相关古籍、传言。泥偶收好,非到万不得已,不可显露。”
两人议定,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夜市喧嚣隐隐传来。杨子安看着桌上那粗糙的泥偶,感觉它仿佛重若千钧。
“对了,”涂山璟忽然道,语气有些古怪,“打探消息时,听到个趣闻。据说前几日,有个浑身酒气的老修士在‘醉仙居’吹牛,说自己曾在东海极深处见过‘活着的鲛人’,还跟对方换了一壶酒,用的是……一颗会唱歌的珍珠。”
杨子安挑眉:“然后呢?”
“然后他醉倒了,醒来珍珠不见了,说是被美人鱼偷回去了。”涂山璟面无表情,“多数人当醉话。但有人说,那老修士醒酒后,脖颈后多了个淡蓝色的、像鱼鳞般的印记,几天后才消。”
杨子安和涂山璟对视一眼。
“看来,”杨子安掂了掂手里的泥偶,叹了口气,“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浑,连醉话都可能是线索。”
夜色渐深,听涛小筑内灯火如豆。上古鲛人的悲愿,神秘仙裔的踪迹,深海遗迹的呼唤,还有那看似巧合的泥偶交易……无数线索如同黑暗中的蛛网,隐约浮现,却看不清全貌。
而此刻,在坊市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那位售卖泥偶的破旧皮袄老者,正磕了磕早已熄灭的烟枪,混浊的眼睛望向听涛小筑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
“种子已播下,就看能否在这潭浑水里……发芽了。”
他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笑容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混沌的小子,青丘的小狐狸,还有……尊贵的客人,这出戏,才刚刚开锣呢。”
窗外,模拟的星河虚假却灿烂,一如这坊市中交织的欲望与秘密,闪烁着诱人而危险的光芒。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