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青长老立即起身,对車将军呵斥道:
“公主如何封赏,岂容你来置喙,还不速速退下!”
車将军依旧单膝跪地,不卑不亢道:
“殿下封赏多寡,下臣当然无权过问,可爵位封赏,当依国法纲纪才是。”
“大胆車直!”辰青长老猛地一跺金杖,声色俱厉:“你这是在教训殿下吗?”
“臣不敢!”
車直将军低喝一声,神色坦然的看向辰星公主:
“殿下,我姑篾将士威震闽地,全赖君上赏罚分明,今殿下因私情而动摇军纪,老臣深以为不妥,故而冒死劝谏,实无半点私心。”
辰青长老脸色阴沉,金杖捏得咔嚓响,手下的几位长老大臣面面相觑。
坊市这边地八位掌柜也惊愕的看着車将军。
众人心中都有不解。
公主殿下遇刺,这可是姑蔑部中的大事。
如今刺客被范舟斩杀,封一个勇士有何不可?
这車将军何必站出来大做文章,在众人眼前驳公主殿下的面子?
宴席间气氛凝重。
楼真卿眉头微皱,面色却并不慌忙。
范舟瞧了眼身旁的車将军,此人身形干瘦,皮肤褐黄,面容历经风霜,带着上了年纪的那种精干肃穆。
‘我又不曾得罪他,他何必出来为难我?’
范舟眼眸微抬,从长明公主脸上扫过。
‘难道说,他是要为难公主殿下?’
范舟心中暗自沉吟,视线偷偷望向自家师父,用眼神询问如何处置。
楼真卿不动声色,似乎此事和他一点关系都没。
范舟也只好继续沉默。
“車将军此言差矣,老朽倒是有不同意见。”
一片寂静之中,忽然有人开口,声如洪钟。
范舟回头一看,惊讶的发现这人竟然是猕长老。
魁梧壮硕,乱发披肩,灰白胡须垂到胸前,姿态威武的像大将军一样的猕长老起身道:
“姑篾自武祖以来,征服大小数十国,汇集精锐之卒十余万众,其中不乏异族之人。
武祖威德深厚,立誓只要肯为姑篾而战者,便视为同族,绝不吝啬爵位封赏,是以麾下归附之人尽皆效死争先,屡战屡胜。”
猕长老挺着个大肚子,向周围同僚示意道:
“如我等之中,祖上大多都是异族归附,若不是武祖威德,早就成了奴隶,哪还有今日的尊崇?”
他这话倒是引得很多人赞同,众人都点头称是。
猕长老看向跪在地上的車将军,问道:
“車将军,我记得你祖上也是异族之人,当初也不过是一介小卒?”
車将军身子不动,沉声回道:
“不错,我先祖攻城之时先登夺旗,这才得了武祖封赏,受封金甲武士。”
这是他们一族的荣誉,一直都刻在石碑上,知道的人很多。
猕长老微微颔首,指着范舟道:
“这位范小友乃是越国子民,又是楼大夫的弟子,论地位可比军中一小卒尊贵的多。
更何况他年纪轻轻,修为也不高,却能抓到连車将军你都找不到的刺客,甚至拼死将其斩杀。
此举为殿下雪恨,为車将军雪耻,其功劳不可谓不高。
如今殿下为嘉奖范小友英勇,特封其为斩兕勇士,实乃效仿武祖遗风。”
“車将军此时挺身阻止,究竟是何意味?”
猕长老这番话语着实不亚于利剑,直接把車将军逼到了死路。
范舟眼神一亮,猕长老高明啊!
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这車将军还欠我一份人情呢。
車将军已经脸色漆黑,额头渗出冷汗。
辰星公主脸色缓和许多,笑吟吟的看着猕长老。
“猕长老深明大义,实在是我姑篾之幸。”
“殿下过讲了。”
猕长老咳嗽一声,谦虚落座。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車将军背上,看他还有什么说法。
辰青长老不想在外人面前丢了脸,对車将军喝道:
“車直,你还不赶紧回到位置上,还要丢人现眼到什么时候!”
車将军身躯颤抖,眼中泪水满溢,却依旧坚定的摇头。
他一把扯开衣襟,解开上身的衣服,露出干瘪的胸膛,削瘦的脊背,一道道伤疤纵横交错。
在场众人尽皆色变,肉袒而跪,向来只有大罪之人才会如此。
可車将军只是提出几句建议,何苦搞出这么大阵仗?
范舟在一旁都看傻眼了。
一个斩兕勇士而已,又不是加九锡、假黄钺。
你搞成这样,不知道还以为我拿了个勇士之名,就要准备造反呢。
辰青长老眉头紧锁,手指捏进金杖之中,但这次她却没有出言阻拦。
辰星公主瞳孔缩成一点,纤手紧握,问道:
“車将军,你无罪之身,何以至此?”
“不,臣有罪!”
車将军老泪纵横,以头抢地,嘶声道:
“臣罪在眼睁睁看着殿下触犯国法,却无力阻拦!”
“臣罪在佞臣谗言诡辩,却不能进谏忠言!”
“臣罪在殿下被贼子巧言蒙骗,却没有证据揭穿!”
車将军捶胸痛哭,放声悲嚎:“臣有此三罪,死不足惜,唯愿殿下能明辨真假,不被奸佞所误。”
铛!
金盏被掷在地,直接摔了个粉碎。
猕长老怒气滔天的站起身。
車将军说佞臣谗言诡辩,明显就是在说他。
他正想开口喝骂,却有人先他一步开口:
“老匹夫!我忍你很久了!”
范舟猛地站起身,指着車将军怒喝道:
“老贼,我与你无冤无仇,可你怎敢污蔑我!”
車直同样怒目以对,眼中凶光爆射:
“小贼,你说是你亲手将刺客斩杀,可你不过是区区洗髓境修为,如何能敌得过刺伤公主的逆贼!”
“那刺客若不是被他人杀死,就是畏罪自戕,只是恰好被你捡到人头,于是就心生一计,欲借此功劳博取公主赏识,换来荣华富贵!”
“你骗的了公主年幼心善,可骗不了我这老家伙!”
“你放屁!”
范舟毫不犹豫的反驳回去:
“那刺客并无利刃,刺杀用的匕首还是从我这买的,而且当时公主殿下被刺客所伤,也是我最先发现的,那刺客担心被我揪出,于是在夜里暗杀我,最终被我拼死反杀!
这些事你们辰青长老知道的一清二楚,你问她这是不是真的!”
車直神色难看,心中惊疑不定。
他刚才故意怒视范舟,其实已暗中施展秘术,想让范舟说出真相,却不料竟毫无反应。
車直目光落在左侧第一席的楼真卿身上,眼见对方神色从容,心道:‘不愧是剑炉高真,竟能在无声无息之间化解我的法术。’
他还不知道,他刚才已经把事情真相说出来了。
楼真卿和辰青长老都吓了一跳,二人一同暗中施法,这才使得范舟毫无影响。
辰青长老此时上前一步,对車将军道:
“車将军,范小友所说句句属实。那刺客本身实力并不高强,只是仗着秘宝才伤到了殿下,此事我已调查清楚。”
她必须帮范舟讲话,赶紧终止这场争论。
要不然这事一路调查下去,只会查出些不该查出的东西。
車直眼见秘术无效,辰青长老又为此事定下结论,一时间沉默不语。
辰青长老趁机打圆场道:
“車将军一片忠心在座的各位长老大臣都明白,但范小友斩逆之功做不得假,公主爱惜他年少英才,封赏厚重一点也情有可原。”
“既然車将军认为殿下封赏太过,那就把羽蛇金冠去除,别的赏赐依旧。”
她这番话就是要大家各退一步。
辰星公主不言不语,静静注视着台下二人。
車将军眼见自己孤掌难鸣,自家这边都和他对着干,也只能重新穿上衣裳,打算就此默默退回去。
但范舟不干了,怒斥道:
“我稀罕你们的封赏吗!”
“我当时好心救助你们公主,却被辰长老误会,以为我是刺客,差点就被一掌打杀了!”
“我向师长禀明经过,在回家路上被那刺客偷袭,又差点丢了性命!”
“我不计前嫌,好心把刺客头颅送上,为公主殿下雪恨,实是为了两国交好,全然没有一点私心!”
“可你们倒好,竟然污蔑我是个求取名利的奸贼小人,实在欺人太甚!”
范舟满面怒容,快步冲到那几个托着赏赐的侍者面前,直接把那些金银、皮甲、金冠、丝帛全都扫在地上,叮叮当当的滚了一地。
“放肆!”
“好胆!”
“逆贼!”
姑篾部的大臣长老见他如此践踏姑篾部的威严,纷纷拍案怒喝,手中已经取出各种兵刃,就要斩了范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