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小暑节气。
卯时,太阳如熔金。
范舟一如既往地来到山脚下。
自从上次发现自己的心神不够凝练,不够真诚,他就在这里放了一个水缸,借助水来修行。
范舟来到水缸前,将手伸入水中,然后缓缓向上提起,一把水剑从中升起,被他握在掌心。
水本无相,但水也能映照万象。
他正是要借助水来观测自己的内心。
手中的水剑透明清澈,它并不静止,而是随着气息的变化而缓缓流动着,心神的丝毫变化都会对它造成影响。
范舟神情专注,一招一式的施展起两仪四相剑,在尽可能的施展出剑招威力的情况下,维持水剑不变。
他动作并不快,却充满了浑然天成的韵味。
这种感觉,已然几近他手持真剑的状态。
一套剑招演练完毕,范舟额头微微渗汗,但手中的水剑依旧保持稳定。
记得最开始,他一旦过于专注剑招的施展,手中的水剑就会因为承受不了剑气的变化而瞬间溃散。
如今他已经能在施展剑招的同时,专注到剑的本身。
“待这水剑与真剑一般无二时,想必我距离剑芒也就不远了。”范舟并指抚过剑锋,心中尤为满意。
剑芒是剑气和心神的极尽升华,是化无形为有质的突破。
黄奕留下的剑谱中提到过,修行中人能炼一丸一草为飞剑,依旧锐不可当,就是因为有剑芒加持。
而一把真剑,如果有剑芒加持,不但能斩钢断铁,还能抵挡刀砍斧劈,使剑不受伤害。
所以,必须要修成剑芒才算剑修。
这也是区分一个人究竟有没有剑道天赋的门槛。
范舟将水剑投回水缸,坐到石头上开始修行长生功。
他如今已经完全将第一重练到圆满境界,气海之中又练成一道‘阳气’,功力明显更上一层楼。
而长生功壮大生机,保存精力的效果也逐渐显露。
这也是他每天在锻打房累死累活,还能坚持早起练功的重要原因,要不然即便有丹药疗养,身心也接受不了。
直到辰时,天地间热气升起,范舟才缓缓收功。
看了眼体内的天工火炉,长生功第二重的锻造时间还剩十四天。
“快了。”
范舟跳下青石。
辰时一刻,他准时来到锻打房。
彭岳则是早早就来了,正在聚精会神的锻打一把长剑。
这把剑他从上个月就开始锻造了,直到今天才将近完成。
范舟也取出一把匕首开始锻打。
这段时间他已经开始尝试锻造一些东西,提升自己的技艺,只不过大多都失败了,最好的成品就是这把匕首。
这把匕首的主体材料是他从冶炼房买的熟铁,但刀刃部分却是彭岳锻剑时裁剪下的一块七十二炼精钢。
整体构造可以说是吕布骑狗。
老前辈看了都直摇头。
可范舟也没辙,能配上七十二炼精钢的材料太贵了,他只能买便宜一些的来搭配。
和彭岳一样,他这把匕首也锻打的差不多了,准备今天中午让陈胜师兄帮忙淬火。
时间就在工作中快速流逝。
等到中午休息时,彭岳带着范舟来到铸剑房。
铸剑房构造和锻打房差不多,也是铁砧、火炉为主,外加各种淬火的水槽。
虽然现在是休息时间,但还是有很多人在这里忙碌。
陈胜就在这里工作。
他已经锻造出百炼精钢,下一步的目标就是通过铸剑试炼,所以有空的时候他都泡在铸剑房。
见到范舟二人过来,陈胜朝他们挥手示意。
“陈师兄。”
范舟二人行礼道。
陈胜点了点头,“淬火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有劳师兄。”彭岳由衷感谢道。
淬火最关键的就是火和水。
想要要锻造一把好剑,火与水的质量都要更好。
像陈胜使用的就是灵火灵水,这东西哪怕品阶不高,价钱也很昂贵。
彭岳将锻好的剑胚递给陈胜。
陈胜先是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这才将剑胚投入一旁的火炉中。
铸剑房的火炉更大,修建的也更加高大和坚固,外面还贴了一大堆的符纸,朱砂绘就的笔迹十分潦草,不知是祈福用的还是什么。
陈胜将剑胚投入火炉,彭岳则立马开始拉动风箱,火炉中顿时光焰熊熊,很快就化作蓝色。
陈胜眼中火光流转,目光紧紧的盯着炉中的剑胚,毫不在意刺目的焰光
范舟听陈胜说过,他这是修炼了一种瞳术,名为《赤华法眼》,能用眼睛吸收火光,可以火中视物,并且不惧浓烟。
陈胜就这么一直盯着,直到剑胚通体赤红,光辉大放,他才将剑取出,仔细检查无误,他才将剑刃轻轻放入一旁的水槽中,顿时一阵滋啦声响,白烟升腾而起,剑身立即出现弯曲。
陈胜神色沉静,将弯曲的剑身取出,调转方向后再次放入水槽淬火,剑身立即恢复原状。
他仔细地观察剑身状态,根据受热情况不断调整淬火的部位,有时甚至用手掬水泼在剑上,进行微调。
范舟和彭岳都目不转睛的看着,淬火是刀剑出炉最关键的步骤,一旦稍有疏漏,立刻就是功亏一篑。
好在陈胜确实经验丰富,剑身没有因淬火而出现半点损坏。
随着他将剑胚完全投入水槽,彭岳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他如今已修炼到胎息六重圆满,正需要一笔灵砂来突破第七重。
他锻造这把剑,除了提升锻造技术,最大的原因就是想卖了换钱,若是淬火失败,他可真要难受死了。
“多谢陈师兄相助,师弟改日一定登门感谢。”
彭岳深深的行了一礼。
陈胜神色严肃,将完全淬火的剑胚从水槽中取出,再次确认没有丝毫瑕疵,这才笑着对他道:
“好说好说,回头请我去快活林喝个痛快就行。”
“师兄放心。”
彭岳毫不犹豫的一口答应,接过剑胚翻来覆去的看,嘴角根本合不拢。
接下来这把剑只要再进行低温回火,然后请砥砺房的师兄帮忙打磨就成了。
“等姑篾部的人来,我非要狠狠宰他们一把不可。”
彭岳目光亮起绿光,露出一种近乎淫荡的笑。
陈胜好笑的摇摇头,又看向范舟道:
“范师弟匕首也拿来吧。”
“有劳陈师兄了。”范舟恭敬的递上匕首。
陈胜接过仔细查看,即便早已知道锻造材料的差距,此时还是忍不住眉头皱起:
“范师弟,锻剑无小事,哪怕这只是练手之作,也要用心对待,你这匕首实在是太…不美了。”
范舟只能唯唯称是。
陈胜叹了口气,把他的匕首放入火炉烧炼。
范舟赶紧去拉风箱。
陈胜依旧是紧盯着炉中匕首,没有丝毫怠慢。
等匕首烧炼完成,他如法炮制,成功淬火。
“多谢陈师兄!”范舟大喜。
他现在也和彭岳一样手头紧张,就等姑篾部的人来,然后趁机把这匕首卖出去,换一点灵砂。
“就是这价格不太好定。”
范舟有些犯难,他这匕首只有刀刃材料好,到底卖多少钱才好呢?
彭岳开口道:“师弟不用想那么多,到时只管狮子大开口,姑篾部的人不差钱。”
范舟好奇道:“真那么有钱?”
陈胜笑道:“那当然,姑篾部又号称黄金部族,他们可是有着金矿的。”
“金矿!”
原来是狗大户啊,范舟这下放心了,“到时我就卖他个两块灵石,如何?”
陈胜无语,“以你这匕首的外观恐怕有点难。”
“这个好办。”彭岳道:
“范师弟,你把匕首磨好之后放到酸里,将刀刃上的花纹显现出来,卖两块灵石不成问题。”
“这办法好。”
范舟喜滋滋的将匕首收起。
接下来就要打磨开锋了,这可是个很耗时间的事情。
‘但愿能在姑篾部到来之前将匕首开锋。’
要实在不行,只能去找砥砺房的师兄帮忙了。
砥砺房的人都是修成了滑涩两种气机,磨刀速度更快,效果也更好。
淬火步骤告一段落,几人都各自有事要忙,于是相互告辞。
…………
与此同时。
在离坊市数十里外的地方有一个上千人的大寨子,名叫金鸡寨。
金鸡寨供奉的妖神是一只神俊如凰鸟的金鸡,守护寨子已经有上百年。
可如今这只金鸡却被人踩在脚下,头都埋进了土里,金色的羽毛飘零散落,狼狈至极。
而整个金鸡寨已经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火焰四处燃烧,一个活人也无。
只有数十个身穿黑袍的人影立在金鸡四周,身形静默如同铁铸。
踩在金鸡头上的青年男子神色不屑,用暗紫色的战靴使劲碾着金鸡的羽冠。
“一头扁毛畜生,居然还心疼起凡人来了。”
金鸡的头埋在土里,但他仍然不曾屈服,低沉咆哮道:
“我固然是畜生,可你们却连畜生都不如!这里的人们和你们有什么仇怨,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
蒟蒻嗤笑一声,“这一切都要怪在你头上,如果你肯乖乖吃了他们,我又何必动手?说不定最后还有几个人能活下来呢。”
“你这畜生不得好死!”
金鸡咆哮着振动羽翼,每一根羽毛都金霞大放,浑身如沐浴火焰一般燃烧起来。
青年毫不在意,脚下猛一发力,就阻止了金鸡的自焚。
“你们这些药种早就被种下禁咒,生死都在我一念间。”
金鸡浑身气息骤然跌落,头又向土里深埋一截,无力的匍匐再地,浑身羽毛光泽暗淡。
蒟蒻眉头微皱,“你这幅落汤鸡的模样我可没法交差啊。”
他一招手,周围那些漆黑身影就同时一动,将手中捧着的血团祭起,纷纷浮在空中。
蒟蒻忽然凌空而起,掌中冒出数道锁链般的黑气,穿透了金鸡的身体,将其强行拽起。
他撑开金鸡的长喙,将那一团团血气都送进他口中。
“这些血气可是大补之物,就让我来喂你吃吧!”
金鸡再也无力挣扎,只能任由那些血气进入腹中,那双金瞳留下两行热泪。
可随着血气不断地融入到他体内,一股凶戾煞气逐渐覆盖了他的眼睛,身上的羽毛也重新亮起光彩,主动吞食起血气。
蒟蒻啧啧赞叹,“好一头食人妖魔,差点就被你骗了。”
等到金鸡吸收完上千人的血气,强盛气机如狼烟升腾,双眼之中满是狰狞暴虐,振翅咆哮道:
“不够,再给我血食!”
“这才有妖魔的样子嘛。”蒟蒻满意的点头。
他目光看向远处,低声道:
“要不要再杀些人呢,毕竟这多半是最后一次了,与其留给越国,不如我……”
蒟蒻犹豫片刻,最后还是选择了放弃。
“没必要得罪他们,还是让姑篾部和诸且部去头疼吧。”
他翻手取出一面玄色三角小旗,上面绣着白虎、血蜈、青蛇、尸怪四种妖魔。
当他用小旗朝着金鸡一挥,金鸡的身形顿时消失不见,旗面上却多了一只金色羽毛的神鸟。
蒟蒻抚过旗面,眼中带着贪婪与敬畏:
“这次应该可以炼上一炉五虫丹,不知我能否分上一颗。”
他眯起眼睛,又看了看四周那些黑色身影,面上又露出一丝自嘲:
“还是算了吧,免得哪一天就进到师尊的炉子里。”
蒟蒻凌空而起,一挥手便把那些鬼仆收起,化作一道黑光远遁而去。
…………
又过了几天,秦志远去了趟牢房,把白鹿生放了出来。
白鹿生看着这个忽然出现的魁梧汉子,心中惊疑不定。
“你是谁?”
“我是这里的坊主,秦志远。”
白鹿生连忙行礼道:“见过秦坊主,不知秦坊主找我有何事?”
秦志远淡淡道:“我听说你本是鸱鸮寨的人,曾经跟一位越国修士读过几年书?”
白鹿生不知秦志远是如何得知他的身份经历的,但他也不敢多问,只能低声道:
“鸱鸮寨早已经灭亡了,那位越国修士也已经去世了,我现在叫白鹿生。”
“那好,白鹿生,我现在有件事要你去做。”秦志远道。
白鹿生满是讶异,“我只是一介凡人,如何能为坊主做事?”
秦志远平静道:“你能为那白鹿做事,自然也能为我做事。”
白鹿生沉默片刻,最后低声问道:
“坊主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将外面那些寨民都整合起来,在附近建立一座小镇,让他们都成为越国的百姓。”秦志远沉声道。
“什么?”
白鹿生不可置信的抬起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