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终于上岸了,是的,上岸无论何时都是一件足以让人喜极而泣的事,更遑论此生死难明之际。
然而周正此时竟欲哭无泪,因为他此时饥渴交困,实在是没有力气去放肆痛哭一气了。
他此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自己在水中飘了多久才被冲上岸边。只知自己起先勉力在水中支撑,待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便已无力为继,直接昏了过去,醒来便已经在一片和缓滩涂上,天将蒙蒙亮,那块木板竟也不知所踪。只能说,此番没死在哪个阴沟暗礁上,真真是苍天保佑!
但是待周正又勉强起身,连滚带爬向后走去,却只见一片矮山树林矗在彼处,便登时又麻了爪。这荒郊野岭的,如何求生?再说山中有没有豺熊虎豹之流?自己倒是听军中袍泽以前吹嘘过某某打虎英雄,但谁不只当那是个玩笑。真遇见大虫,自己这二百斤怕是只能让那位虎爷觉得又干又柴,平白塞了牙。
然而在此处枯坐终究是取死之道,周正也只能咬着牙起身,在林中匆匆摘了些草根树皮,聊以充饥,索性在水中应当是喝了不少,此时除了尿意上涌倒也不渴,便小心朝林中走去。
可是当时不渴,在这林中走了大半日还不渴吗。加上草根树皮终究只是充饥,哪里有一顿饱饭顶用?其人此刻却是饥渴难耐,更兼腹痛起来。且说,腰间被那蛮子一锤,此时早已红肿一片,也是刺痛难耐。好在应是五脏六腑无恙,否则哪里能坚持到今日?
胡思乱想到此处,其人眼见着眼前林子一望无际,却是终于无奈折身而返,顺着在河边捡了的碎石在沿途树木上划出的痕迹返回河边,准备按照一开始便想的,若是找不到人家村落,便试试在水边能不能摸些鱼虾吃。
此时回到水边四下张望,终于是回到那片和缓滩涂,稍微喘了一气便淌下水中,四下寻找,果然偶有小鱼来河边游戏,便下手去抓。
可他从军前一个老实良家子,哪会摸鱼?从军后行伍内也断然不会教,也不许整日摸鱼的。所以只胡乱搅了一阵却一无所获。
周正当场气急败坏起来,却是去一旁搬起一块大石,奋力往浅滩一砸。真真是应了那句俚语:瞎猫碰上死耗子,几个似是脑袋不灵的小鱼竟被当场拍翻,也不知是何等神力来掷此石。周正当然大喜过望,赶忙过去摸起小鱼,约莫三四只,也是难得珍贵了。
此时周正也无法架了火烤的,便直接放在嘴里啃咬咀嚼起来。
强忍着嘴中腥臭将几条蠢鱼咽下,情知不能在此地多待的周正到底是按照之前的计划,沿着此前未走过的河道继续向下游去寻人家了。
又匆匆行了一个时辰,周正便已焦躁起来,靠在此处河道旁一截宽大断木旁歇息。此时离日落越发近了,虽是秋日,白天依然有些燥热之态,但是如若晚间还在这山边河畔徘徊,又无火源,即使是秋风也能冻死人的。
一边歇息一边又兀自想了半晌,感受着自己愈发的虚弱与狼狈,却是鬼使神差一般又看向了自己靠着的半截子枯木,复又苦笑,挣扎了半日,最后竟还要问道于天吗?此次自己可还能得生?早知有今日局面当年在乡里中就该多拜拜漫天仙佛,何苦当日不顾兄长相劝,硬是觉得那些什么和尚道士各个脑满肠肥,不似高人,死活也不要去祭拜?再者说,人家不似高人耽误你拜佛吗?佛祖可是高到仰着头都未必看得清脸呢!
不管周正此时再怎么懊丧,也情知自己不可再白费多余力气,乃是一边胡乱念着听来的什么“我佛如来急急如律令”,一边就拽着这节子枯木往河里去。确实是要再借脚下河水之力往远处漂漂,再碰运气。
拽着枯木到了河边,周正喘匀了气,便推着这节枯木咬牙往水里游去,只觉得此番若死,也真是没奈何。
这周正似是体格过于强健,或是那番“我佛如来急急如律令”确有什么说法,又许是他本人就有什么说法,顶着冰凉的河水在水中断续滚了半日一夜,竟无昏沉之态,中间借着其人的求生之意更是屡次在河水中艰难奋力,避开水中大石。
期间白日间有一次被水冲入浅滩还可稍作休息,弄些吃食果腹。到了晚间浑身湿透的他再被冲上浅滩却觉得岸上秋风一激,竟比水中更冷些,只稍微喘了些气,缓了手脚酸麻便再度赴死般往水中而去。
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就在挣扎求生了一日夜的周正终于力竭之际,又一股浪潮将其推到岸边浅滩处。
然而辛苦至此,其人沿途未见人烟不说,此时也再无力气起身,却就在此处翻身躺倒,此时天色将明未明,星月将隐未隐,旭日将出未出。
周正恍惚间望着渐隐的繁星,听着脚下水声,又觉脑中嗡嗡作响,仿佛这天地万物都在嘲笑他一个必死之人死前的徒劳挣扎是多么可笑。
昏昏沉沉间,周正耳边似有魑魅妖精在戏耍调笑,细言细语,要他别再胡乱挣扎,认命合眼,好与其盘桓一番。
周正一个纯情处男,又临此绝地,也真要听了耳边妩媚言语就此而死。然而其人慢慢合眼之间眼前却金光一片,又被晃得勉力睁开眼睛,却见骄日出与大河之上,与此方天地万丈金光,周围河滩,远处矮山竟都被映成灿金一片。
河边小林此时竟也随着秋风一扫,窸窸窣窣,更有枯叶裹着金黄,似是凌空而舞一般从眼前飘过,后落入水中逐浪而去。
一时贪看此间风景的周正竟坐起身来,眼见着随骄阳初生,天地骤明,此秋日间竟有生机勃勃万物竟发之态。而回身再去望大河日出,竟一下怔住,继而浑身战栗,先是干嚎,渐渐嚎啕痛哭起来。
周正是喜极而泣!正是喜极而泣!
其人先前失了斗志,只在河滩上躺着,未向四处张望,且天色将明未明,恍惚间只以为一死而已。
而及至天明,贪恋人间风景的他终于起身,却在四下张望这日出盛景时却终于借着天光看见不远处似有炊烟升起!只是眼下被这树林遮盖,未见人家罢了。
然而既有炊烟,远远便能看见方向,有了目标,谁人又想求死呢。
伴随着求生意志而来的是身体里又泵出了些许力气,强催动着他不听使唤的四肢起身,手脚并用的爬上河堤,认准了方向踉跄着撑着树干向前行去。
此时周正已辨不清走了多久,也不知自己能不能走出这片林子,脑中更是轰隆隆作响,鸣叫声似要掀了他的天灵盖!而终于,这似是遥远无比的一段路终于到了尽头,周正已隔着树影远远见到一条小路,以及更远处似有农田。又跌跌撞撞向前挪动,终于脱出林间,又立即扑倒于地。
此时有一个中年汉子正从不远处的村口出来,手里拎着一把砍柴的斧头,俨然正是要去林中取柴。见远处隐约有人从林中扑出,又栽倒于路旁,大惊失色,慌忙跑近前来查看。
汉子近前来先是验了验周正的鼻息,确认有气后稍稍松了一口气,却又见到此人似是军中打扮,却又浑身狼狈不堪,情知或是逃兵或是溃兵,慌乱间又怕救了人却给自己招祸。
而周正却在此时突然摆脱了两眼一黑的状态,见眼前有一双草鞋,知是得救,便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握住眼前脚腕,只来得及说了一声“救......”便再度昏死过去。
而这人被突然握住脚腕悚然一惊,几乎要跳起来,却又听见这般不顾自家麻烦的求救,也是在路边连连跺脚。最终无奈叹气,只好在路旁弃了斧子,俯身费力扛起周正,往村口家中去了。
汉子背着周正走了片刻,便来到自家村口的小院门前。而刚一推门入院,便有一约莫十四五岁,俊秀灵气的小姑娘从屋中好奇探出脑袋,见是自家爹爹后眉开眼笑,嘴中呼喊“爹爹!爹爹!怎地回来这般早!?”
说完,却又见到爹爹背上负着一人,继而惊吓失声。
只能说小姑娘长得端是灵秀,唇红齿白,肤白如玉,椭圆的脸上竟还带着些天然的腮红。
小口樱桃大点,说话开合见隐约见到皓齿如明珠,一双大眼睛清澈透亮,被长而稀疏睫毛遮在下面,更显灵动秀气,此时受到惊吓,葱葱玉指微掩在唇间,另一手攥紧微微别在身后,更有楚楚动人之态。
中年汉子推门便见自己宝贝女儿喊着爹爹,自是喜笑颜开宠溺万分,待看到自家女儿受到了惊吓,却也一边向屋里走去一边小心安慰:“是爹爹去砍柴却看见了这人倒在路边,人命关天不好不救,妮儿你不必心惊,爹爹就在此处”
姑娘听了这话连忙去扶自家爹爹,走了两步又突然撒手,快步去东侧屋中柜子寻了被褥,往榻上铺去。
待得将周正放入东侧里屋,将自家女儿驱赶出去。这中年汉子又将周正身上的浸湿衣物扒了干净,大略擦了全身,找了自己一套干净粗衣为其换上。这才又抬了人到被褥上。
而眼见着擦到此人腰腹间红肿一片,周正竟也毫无反应,便又试了试鼻息。知晓人还活着便坐在一旁矮凳上喘着粗气。
待喘匀了气,其人又盯着毫无知觉的周正出神了半晌,眼神飘忽。
等到外面女儿等待不及,呼喊爹爹询问可有意外。方才猛然惊醒,然后立即起身来到院外。朝自己女儿细声言道:“爹爹此刻要去寻乡长问些事情,你在外面千万不要进东屋去瞧那人。若他醒了也不要惊惶,只往乡长处去寻我。他此番即使是醒了也必然无力,你切记不可听其言语,尤其是若哄你进屋,爹爹回来你须告诉爹爹。”
说罢,其人便要向外走去,刚迈出门去,这中年汉子竟又折返,在大门后寻了一把大锁,进屋又取了周正军中制式的牛皮腰带,将周正双手捆了个结实,出来将房门拽紧,上了大锁。方才拿着钥匙大步出门去。
女儿跟在后面看的目瞪口呆,本想提醒自家爹爹换身衣衫再走,待折腾完这一阵,再看爹爹背上被阴湿的痕迹竟已干了,也是无语,只能目送爹爹出门。
这汉子出得门来直奔村西而去。这是一处乡野间的小村落,不过二十几户,须臾片刻便走到了中间,见得一小院门前设了两级台阶,沿着墙边看去也是丝毫没有杂草,整齐干净,知是到了。
便来轻扣门扉。等了几息,听见里面乡长儿子来问是谁。也是放声来答“村口的冯铁!”
片刻便有人开的门来,侧身让开请其入院,并笑道“冯二叔如何来了?快快请进,有事找我爹爹吗?”
冯铁也笑对:“是找乡长有些事情询问。张三身体看着又壮实了些。”
开门的正是村长小儿子,家中行三,邻里也叫惯了张三。
张三听了愈加眉开眼笑:“爹爹正在内堂安坐。冯二叔如何夸我?!莫不是要将小妹许给我了么!”
冯铁却是当即作色:“我的宝贝闺女岂能轻易许人!?”
言罢,其人便拂袖大步直接直接进了内屋去了。这张三挨了呵斥却是大笑不已,俨然平日邻里关系极好,更知自己这位住在村口的二叔脾气,以此调笑罢了。
冯铁入得堂来,见一年龄稍长之人正在坐中起身,立即团团拱了手,口称“张大哥”。
这张姓乡长也来邀其入座寒暄,口称家中幼子没有规矩,待会便收拾他,冯铁也连连摆手,道是与小儿顽笑。
待得坐定,这乡长也不拿捏什么腔调,直直来问:“如何来了我这里?可是有什么难处不成?”
冯铁也不做多余废话,只将自己砍柴路遇道旁栽倒一人,救回来却又怕是什么逃兵溃兵,给家中村里招祸之事一一讲来。
待听得此事原委及冯铁的种种思虑,这张乡长到底是个村里的头面人物,稍一思索便开口言道:“其实若此人是个溃兵倒也还好,历来也没有治战败之罪的说法,你若有心,其自在你家修养便是。但此人若是逃兵怕是有些麻烦,却也无甚大碍,只将其赶走便好,乡里自会为你遮护。可是......”
冯铁也接着话茬继续言道:“可是若此人当惯了兵,杀惯了人,此时野性难训,将养好了起了杀心,我此番便平白害了自己与平儿性命。”
乡长一叹“正是此理”冯铁又继续言道“可是人命关天......此时不救......”
那乡长却只又是一叹:“确实如此”
冯铁无语至极,只能恳切来问:“张大哥有什么好法子教我吗?你是见过世面的,断比我想的周全。”
乡长闻言思索片刻,再度张口:“听你一言这人此番尚不知将活将死,不能不救。我知你平素过的清苦,待会让张三点些铜板与你,你自去集上抓些药来,再稍切块肉,你与平儿吃肉,也叫那军汉喝一口汤。此番他若是死了咱们也无话可说,而若是他醒了便需趁其将明未明之际问清楚根底,若有不妥则稍作将养便驱其去往他处。且让老三每日去你家陪平儿守着,你也自可安心出去做活,老三多少能护平儿周全,再不济放声一喊也有邻里相助。”
冯铁听得前面连连点头,听到后面却是突然变色:“你莫要打我家平儿主意!”
张乡长哈哈大笑:“你有什么别的法子吗?且你家的宝贝难道不嫁人了吗,我老张的儿子如何不行?”
冯铁也是无奈,起身在堂中转了几圈。而老张见状却是连连呼喊小儿子过来,小儿子进的堂来先是连连朝这位冯二叔拱手笑语,被后者置若罔闻后也不生气,便往爹爹身前听吩咐。
而老张与自家儿子说明原委后,又让其赶紧去点些铜钱与二叔。
这冯铁终于无奈,也是拱手:“就依张大哥所言,我且先去。”
说罢,其人似仍有些愤愤,便快步往门外而去,引得匆忙取了钱的张三匆匆来追,追出院来却见这冯二叔正在门口等着等着自己。
张三见其斜着眼来看自己,也是谄媚上前,将钱双手递出。奈何这冯二叔丝毫不懂人情世故一般,将钱一扫二空不说,却是始终斜眼来看人,且半点好话都无,冷哼一声,便愤愤然而走。
张三也是嬉笑与对方告辞,便袖子甩的飞起,也往村口冯二叔家去寻小妹了,端是一个能屈能伸,铁骨铮铮的好男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