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打扰一下。施主,我们要走到什么时候?”马车行驶在官道上,小沙弥再也无法忍受颠簸,掀开厢帘打扰策马的人。
此时,伍灵靠着车厢,手中拿着本真解正在解读。他沉入其中,完全没有听到小和尚的诉求。
沙弥发现没有动静,伸手轻轻推搡提醒:“施主?”。
“额,有什么事吗?小和尚?”感受到身体被什么东西接触,伍灵神情醒觉过来,发现小沙弥正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他不禁询问原因。
“哎,施主。我们都在马车上待了半天,你就没有想过休息?”
“哦!是该休息了。”抬头望月,还有凉风吹过,伍灵明白过来,现在已经是凌晨。从中午离开崇岳寺,已经过去七八个时辰,他没事,小和尚肯定要有事。
荒野中,有流水的声音。马车停在一处平缓干燥的地方,沙弥赶忙下车解手,释放长时间的压抑。
一堆篝火升起,二人围坐暖火旁。小和尚吃着干粮,而伍灵还是看着‘空明观想慧心真解’。
小沙弥看到施主在黑暗中读书,不免心生好奇,问道:“额,施主。天这么黑暗,你看得清字迹吗?还有,要不要吃些干粮?”
“不用,我看得见。”伍灵抬高眼线,沿着书边看向小和尚,见对方脸色显露疲惫,便说道:“小和尚,夜已深了,想睡觉的话,现在就可以睡咯。”
“啊,那施主你不睡觉吗?”
天真礼貌的话让伍灵笑出声音,他合上书本,调侃道:“你个小娃娃懂什么,我游历十多年,学到的本领超乎你的想象,几天不睡觉都可以。”
今天早上,沙弥在主持身边端茶款待客人,倒是没有负责广场的服务事宜,所以没有见到伍灵发威。见知没有突破常识,直到现在,沙弥对待施主的态度也十分自然。
态度像对待常客一样尊敬,只是有些孩子气,沙弥听着施主的话,起了念想,便反驳道:“阿弥陀佛,施主莫要妄言。你只比我高两个脑袋,粗算一下也就十六岁左右,怎么可能游历十多年?难道从一二岁就能自立了吗?”
“呵哈哈~”
这孩子性格有些执拗,秀气较真的神态非常有趣,使得伍灵想要挑逗,说道:“我今年二十六岁,当你阿叔都可以啦!”
“胡说!额,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施主,小僧失礼了。”
“欸!这点事算不了什么。”伍灵面露微笑,见事态趋向严重也不好继续玩笑,转移话题,问道:“小和尚,你姓啥名啥?”
“额,哦!小僧没有姓名,只有法名,可称呼我为‘净念’就行了。”净念合掌,从破戒中的沮丧心情里挣脱出来,向施主如实回答。
“净念,该睡觉了。明天还要赶路呐,今晚我来守夜。”
这一说睡觉,净念脑袋就开始犯困,再三向施主礼貌确认,才上车睡觉去了。
伍灵看到厢帘落下后摇了摇头,净念净念,净得是杂念、虚妄。给他起法名的师父眼界高深,应该是见过小和尚的行为习惯,非常了解其人秉性。
小小年经受过佛家思想教育,修德还算好的,而持戒持戒,把孩子的天性封印,将情绪压抑,压制狠了,迟早要疯。
感应到孩子进入深沉睡眠,伍灵向着车厢吹了一口灵气,让其安然睡觉不受打扰。又解下马绳,让跑了半天的马儿也躺下休息。做完闲事,他重新坐回火堆旁,继续解读真解。
环境声音温和轻柔,彻底宁静。
真解再次入目,他终于可以安静的解明其中道理了。再次打开经书,开篇自传。
‘回忆过往种种,我抚摸着菩提树身,感慨不能相伴老树,便盘坐打算圆寂。在最后鼻息弱小的时候,在那幽幽混沌的昏暗状态下,我看到自己刚开始来到此地磨工。劈柴从生疏到熟练的经历,斧头起起落落的恒定律动’;
‘看到自己常年打扫土地,从无聊、到烦躁的摔扫帚、到习惯、再到平静。看花草从繁茂到枯萎,看日月在天空轮回交替,感受四季在轮转’;
‘最后,我看到那个扫地的年轻人,他拿着扫帚停驻在菩提树下。仿佛过去的我对现在的我说,执念、妄念纷纷而起,心行不一,道途遥遥无期。常年熟读佛经,却忘了劳有所获,心之所向的道理’;
‘原来,我丢了初心,不记得当初来到这里,住在这里,那份为自己劳动的喜悦’;
‘我把执念放下,在生死之间心存无想,如婴儿抓住母亲的手指,于混沌之中绽放光明’;
‘我悟了’。
自传古字几段,透着沧桑浩渺的无边精神。每次看到自传几行,伍灵都会沉浸其中,想与字迹蕴含的精神境界共鸣,但他发现,如石沉大海,不可接触,不可触摸。
“是我着相了,毕竟这是大师的自传。那我的心路又在哪里呢?混沌无想的境界,无念无想,如胎儿沉静。这种感觉真是难入啊!”
伍灵翻看着经文,其中有少许导气养神的秘法揭露,绝大多数都是大师对境界主观和客观的思想感悟。大师指明方向,接下来就看他的理解了。
脑中识海藏书显现,他又翻阅空明大师的事迹,以求对照。
先贤杂谈说——空明大法师,佛学集大成者,筑基代表者。
自幼哑巴,言语障碍,资质太差,只能沦落在伙房劈柴扫地。因灵气充沛的大环境,空明在老迈时期已是筑基圆满。
快要寿终时,哑和尚坐于常年打扫的地方,一棵小时候种的菩提老树下。
他历经了生死迷境,于混沌状态中,悟道生死轮转而慧心生菩提。
至此,神前混沌的境界状态不在是修道者的空想渴望,空明和尚在筑基境界就可实现,他打开了一种思路,使得修真者前期的困难道途再宽松几倍。
世人为纪念圣僧的贡献,在筑基后,金丹前的一个小阶段,定义为‘空明’道心境界。
“圣僧修行执念一生,最后放下,在死亡之前悟道突破,而后一路高歌猛进。啧啧,修行真奇妙,资质好坏不重要,关键在于心境修持。”看着火焰的窜动,伍灵滋生某种灵感,感觉道:“或许,要进入生死境地?那怎么把握住这种状态呢?”
生死一念间,他以前尝试过,一年前被雷劈,因自大陷入弥留休克。不说有无把握抓住其中的状态,以他现在的修为,凡间基本无敌,再也无法用这种极端的方法入定混沌心境。且他是独自修行,没有任何事例参照,行极端之事就有点冒险了。
“修真是修身养性,求道进化,升格生命。以元精、元气和元神为根本,元精,乃生命传承之统称,一元始化太极阴阳二气,根精化气又显神。元精,元精,筑基要以元精为主。”伍灵重新回忆着经典,在其中寻找灵感,在抽丝剥茧下,他最终看到了方向。
“看得太远,没有注意脚下。”欢喜心情的涌现让伍灵感动不已,最近看了太多佛学经藏,已经被如海的文字扰乱方向,好在有识藏相随,这才醒悟过来。
秋风萧瑟,吹卷地上落叶纷飞,带来异味和腥气。伍灵警惕,抬头远望,发现丛林之中有几十个人潜藏埋伏,原来他要被包围了。
“呵呵,鬼鬼祟祟的。”
他捻诀施展妙术,向着马车一指,一道淡薄的灵雾罩住车与马,灵罩子闪烁着电花,无形之中保护着内部小孩。
抖抖沾染衣袍的土尘,伍灵像鬼一样飘走,转个圈,来到那些黑衣人的后方。看着这些人一动不动,趴得蛮辛苦的,小子十分体谅对方,便呼出一口灵气附着在他们身上,一时间,周围蚁虫爬蛇打了鸡血般得冲了上去。
“嗯咦...嘶,喂,你们有没有感觉不对劲。”
“是有点,帮主,我...”
“安静,准备射毒镖。娘儿的,追了半天,等下毒翻他,老子要用马鞭狠狠抽死那个龟儿子!”
背后说人闲话可不好,伍灵又加大惩罚力度。
“嘶,咿呀!”“哦!”
“我受不了啦!”
一群人再也憋不住,通通腾飞伸展搞笑姿态,身上无不是挂有三四条毒蛇,显然是内力压不住毒素,毒发了。又见身后飘着疑似鬼怪的人,顿时慌神又惊魂,各个发出怪异尖叫的落荒而逃。
热闹消失,今晚无事发生!
太阳出头,小和尚方便后,伍灵便策马启程。直到正午时间,前方出现驿站,才下车解决饱腹。进入客栈,点了三菜一碟牛肉,二人找个位置坐下等待上菜。
不一会儿,饭菜上桌,只是油香之下有股怪气,这饭菜有古怪!
伍灵转动眼睛巡视周围,客栈摆桌十三位,其中九桌围满客人。细微处,内气修持巅峰者繁多,有刀兵凶煞,暗处地方更是飘来浓郁血腥气息,那些隐晦眼线频繁扫向自己,显然又有不知好歹的人埋伏此处。
“净念吃慢点,别噎着。”伍灵巴掌拍了小和尚肩膀一下,一道灵气进入对方的身体,净化暗藏的毒药。
“哦哦,谢过施主提醒。”
净念点头只管埋头吃饭,素食很快空盘,只留下一碟牛肉未动,二人喝口茶水,留下银子便起身离开不做停留。
不成想那小二快步走出客栈,阻拦两人询问:“欸!等一下客官,是我牛肉做得不好吗?为何客官没有动用?浪费了实在可惜啊!”
小二面容伤愁,脸上残留泪渍早已被汗水混淆,混乱的思绪让灵视强横的伍灵触景生情,他复杂的看着这个可怜人,道:“你运气还算好,出去吧。待我杀个干净!”
他将可怜人推了出去,引得旁边不明所以的净念问道:“施主,是有麻烦事要发生吗?”
“哈哈哈,阁下好眼力!不过,是否不太把我们武林泰斗放在眼里了?”一伙人走出客栈,各个穿着古朴,偏向高龄,那副昂首阔步的样子,突显身居高位。
“哦?我跟畜生蝼蚁有什么可讲的?杀了便是!”伍灵嘴角上扬,双手摊开,起手式嘲讽。
“黄口小儿,找死!”
空中传出无根声源,一把锋锐利剑自客栈里头疾驰而出,迅如闪电,刹那刺中伍灵身躯,其中汹涌内劲推动宝剑锋芒,却怎么也刺不进他的肉身。
攻击未果,剑之主人从客栈里头冲出,迅影腾空一刀劈下,罡气化形几十米刀芒,直劈伍灵天灵盖。一声巨响,那刀芒劈中,撕开大地五十多米深痕,然高手没有停下,肉身跟进要抓住宝剑,欲形成刀剑合璧,势要绝杀敌人。
“要是以前,我可能会死于你绝杀之下,但现在嘛。”伍灵神识发力,那把宝剑旋转挣脱高手掌心,翻转划动,杀死主人。
剑有灵性百步飞扬,化作死神夺人性命。
“饶命!仙人饶命!”
杀至最后三人,那原先的领头人跪下喊出饶命时,剑锋已至脖子处。
伍灵原地不动,看着这条败犬,说道:“我原本以为昨日的教训已经给你们提个醒了,没想到你们没完没了,不算上佛寺那次,昨夜今天又来围杀我两次,真当我是软泥捏的啊?”
那中年惶恐,合掌磕头,急切出口:“小人被欲望迷心,不知仙人神威,冒失冲动已至冲撞仙躯。还请仙人大人海量,给小人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回去一定给您立长生牌位,做事行善积德...”
“阿弥陀佛...”
“切!”
剑锋划过,枭首止噪!
宝剑飞入手中,伍灵感受剑身质地,满意的点头收下。
那净念小和尚面露不忍,阻止不了就忍不住向伍灵理论:“施主,你竟然神通广大,只要教训他们赶走便是,为何徒增杀伐业果,害了这么多人的性命?”
“怎么?你这小光头,念经念傻了啊。”
“施主莫要...”
“你可怜他们,那你怎么不可怜这位小哥呢?”伍灵打断净念劝说,移开身位,让出破墙后面的店小二。
那小哥见事情落幕,赶忙跑了进来,忽地向着伍灵跪下,哭诉:“谢谢...多谢神仙相助!嗯呼呵~”
一时间悲从中来,店小二哭嚎出声,哭声绝望引得净念神情羞愧不忍,情绪异常矛盾。
而伍灵见这两人神态,摇头叹息,说道:“先把你的亲人选个地方埋葬吧。”
扶起小哥,他带人去处理后事,见小和尚低头愁苦,便说道:“嘿!小驴子还在苦犟,赶紧过来帮忙,待会还要念经超度人家呐!”
“哦,我来了。”
处理葬事后,伍灵将不义之财取走三成,剩下钱财都留给那个寻亲的苦命人,互道珍重,继续启程。
马车上,看这小和尚还是苦闷模样,伍灵就想不吐不快,问询:“你小小年纪就苦大仇深,哪有那么多大事要发愁的?不如多练练身体,多出去看看大好河山。”
“施主误会了,只是...只是,小僧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为了一本不明神功就要杀害民众,明明各个神功盖世,江湖绝顶...”净念小和尚合掌垂头,越发不理解那些武林中的掌门名宿,他们为达目的难道都丧失了人性?不择手段?
“人性或许是贪婪的吧?我也不完全理解。”伍灵想下结论,却又犹豫不想完全定义,至少他见过不好人情冷暖的,又说:“你还不完全了解俗世人情,我劝你现在不要想太多。把本事学好,提升实力后再出去游历,见识一下红尘百态,长长见识。”
净念呼出浊气,向伍灵低头施礼,说道:“感谢施主劝导,不过寺院规定,要我们自小念经三载,磨工六年,虽学有炼体修身的手段,但要学本领必须磨工后才能学习。”
“死脑筋!”
伍灵狠声出口,觉得教令约束害人,不满道:“守着你那清规戒律干啥?我看过寺院的经文,你那些祖师经文大体上都说要恪守底线,不是佛门八戒,戒这戒那的!你怎么不变通一下,看先贤的思想只是从里面吸取经验教训,不是要代入他们!”
“可是佛门八戒不就是底线吗?”净念不明,感觉佛门八戒最是正宗,触之必染业果。
“我说的是你的底线,不是佛门的底线,你要变通,思想不要被那些经文拘束...算了,我不是你师父,以后你会有师父教的。”
马车陷入寂静,只剩下颠簸的声音。
小和尚面露笑容,他知道对方的良苦用心,不管如何,向着伍灵低头礼敬道:“施主虽不是师父,但两日经历完全可以当做小僧的师长,良苦之言小僧不敢忘却,一定会铭记在心!”
话出口,伍灵转头看向小和尚,那双眼睛明亮真挚让人有所触动,他不免笑道:“呵呵,算你有点良心。”
长者挥动马鞭,策马奔驰掀起无数尘埃,这一走,四季轮转两三载。他们见过人间苦厄,看过暖心人情,扫荡魑魅凶恶暴徒,干过粗活换干粮,苦中作乐,于红尘苦熬心境。
在第三年春暖花开时节,两人抵达目的地。
“终于到了。”
二人下车,观看清冷寺院。寺院偏小,土墙瓦砖老旧充满岁月痕迹。
“师兄不随我进去拜访?行途劳累也好留宿休息一下。”看了寺院一眼,净念小和尚转头询问伍灵,不舍之意表露脸庞。
“不用啦,我还要去向东边,寻找亲人呐。”没有犹豫,伍灵拒绝接待,又从怀中取出真解,道:“这本真解经文乃是无价之宝,我已铭记在心,就还给你吧。”
“这...”“拿着!”
伍灵没有留念,转身挥手道:“净念,师兄我祝你寻得道途,修得正果。此去路茫茫且漫长,我也不做多停留,后会有期!”
“师兄!”
“嗯。”他回过头,以为净念有事交代。
净念朝向师兄一拜,姿态恭敬,深情道:“保重!”
师兄微微点头,最后看了小和尚一眼便转身离去。他留下马车,没有留念,徒步向东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