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觉得,我们需要这么多电线吗?”
那个人的话在木加耳边回荡,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几天前,千乘找到他,说自己已经找到了出城的办法,还差最后的环节打点。
不出意外的话,他会在周六下午离开东外城去往北城,到时候让木加来找他,他会把规划路线留一份。他告诉木加,如果还有人想走,完全可以按照他的路线复刻,起码前人栽树,能给后人留下点什么。
这之后,就全拜托木加保管了。
……
周六,木加如约而至,却见不到千乘的影子。
大门敲了几遍,无人回应,他从窗户看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千乘并不在家。
街坊邻居见到木加敲门,无不露出怪异的神色。
“那家住的怪人因为思想太极端,被带走改造了,这会来找他的人,不会是同伙吧?”
“谁知道呢?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然怎么走一块去,啧啧。”
听到旁人议论,木加像是抓到了稻草般,连忙询问,“这屋住的人去哪了?”。
老太太露出鄙夷的神色,吐出瓜子壳,
“城防署的人带走思想教育了。”
“年轻人,我看你穿着打扮也不像混子,怎么跟那种人来往?劝你还是多干点正事吧!”
“他犯什么事了?”
变故来的太快,木加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以他对千乘的了解,怎么会突然被抓呢?
“那不知道,反正是违法乱纪被带走了,准没干好事。”
……
木加绕道屋后,仔细拨开杂草,一大一小两个不规整的石头映入眼帘。
翻开大石头,下面果然有一把钥匙。
千乘曾交代过他,如果自己不在,让木加帮他照料这屋子。里面留了很多资料,也许木加将来用得上。
吹干净钥匙上的灰尘,木加打开锁。
屋子不大,床铺乱糟糟的被子掀开一角,一旁堆满了旧书和碎纸屑,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图纸。
桌子和书架一片狼藉,看样子被人翻过。厨房里炸了食物,筷子掉在地上。不难推断出,千乘走的很匆忙,以至于饭都没吃完。
木加走到灶台前,仔细打量一番,终于在拐角的碗橱下,发现了那口陈年积垢的饭锅,黑黢黢的油污附着在上面,坚硬无比,里面还有一点发霉的饭生了虫子。
……
移开锅,地面也是脏污的状态,木加随手拿起炉钩子敲了敲,有空鼓声。
应该就是这里。
挖开土壤,露出一个土陶色咸菜罐子,里面是一个笔记本。
窗外脚步窸窣,木加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被人看到供出去。千乘曾说过,这东西很重要,如果被城里那些人发现,是要命的。
眼下得把这东西藏好。
他小心的取出笔记本放进怀里,又把陶罐埋回原处,当然,还得复原那口令人作呕的伪装锅。
真亏千乘想的出来,不过也正因如此,才没让人找到什么。
木加关上门,想了想,又折返回去,顺手把千乘的暖壶拎走。
“站住!你来干什么的?”
巡逻的男人见木加从屋里出来,抓个正着。
“他借我的暖壶没还,我来取。”
男人夺过暖瓶,里里外外端倪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不对。
“你怎么开门的?”
木加意识到,对方正在看他脖子上的钥匙,主动摘下递给他。
“门没锁。这是我家的钥匙。”
男人试了试钥匙确实合不上,又见木加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小鬼,狐疑的扫视了一遍。
“还有没有拿别的东西?”
“没有,没有。”
临走前男人呵斥道,不要随便进别人家拿东西,哪怕是自己的也不行,暖瓶扣下了。
好像被当做小偷了,木加松了一口气。
他快步赶回家,生怕被人看出有什么不一样,紧张的心,让他觉得大街上的人都在看着自己。
夹在衣服里的本子让他忐忑,他在想该如何安置才好,怎么样才能帮千乘省去麻烦,又不能把自己家人牵涉其中呢。
母亲见他这么快回来,额头还冒着细密的汗珠,询问他有这么热吗。
在锻炼身体,锻炼身体,哈哈。木加无心应付,又觉得放在家也不安,匆匆找了个借口出门。
终于,他想到一个天衣无缝的安置处。
工厂的机器声轰鸣不绝,人来人往,即便被找到也查不出来是谁放的。
后厂房有废弃的房屋,平时用来堆积物料,相邻的房子有一条缝隙,那是儿时捉迷藏,木加常去的地方,大人通常挤不进这种狭小处。
他把肥大的上衣脱去,拿着书侧身进了缝隙,西侧房是水泥墙。
东侧房,则是泥砖瓦房。下半截是石头拼接,上半截则是泥转砌成,掺着小麦秸秆以加固,最上层是木制三角大梁,覆盖着芦苇和瓦片,时不时有鸟儿住进来。
木加小心翼翼的在墙上挖着洞,泥土连带着灰尘落下,不免有点呛人。他不敢咳嗽,害怕动静太大被人发现。
为了防止笔记本下雨会沁湿,他还特地捡了一个塑料袋仔细裹好,塞进墙洞后,最外层用湿泥仔细敷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家,得以喝口水歇息。
母亲也刚从外面回来,看样子满面愁容,她穿工服带着肩章。应该是厂里开了会,每次开会母亲都穿的比较正式。
木加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莫不是被厂里的人发现了。
“班次制度改了。”母亲说。
不是笔记本的事,木加稍稍安心些,假装镇定的问怎么了。
“内城来人巡察,要体恤我们劳动者。原本每天工作12小时,现在每天8小时。”
“不是很好吗?早下班。”
母亲看了一眼木加,神情复杂,却是说不出来的疲惫。
“好什么。原本的工作量没减,12个小时的活要求压缩到8个小时干完,领导们为了巴结上面数据好看,承诺每天会给予补贴。”
“可羊毛出在羊身上,不过是从我们自己的津贴扣出来走过场,要个面子好看!”
一时无话。
母亲从包里拿出在食堂打包的饭餐,静坐一旁看着木加吃,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才能熬出头。
“妈,城外到底是怎样的?”
看着母亲唉声叹气,木加不禁想起千乘的话,他认为辉城高墙外的生活是自由,是不受约束的大天地,所以执意离开。
“城外?”母亲摇头,
“那更黑暗。我们的先人都是从城外逃来安家的。能在辉城立足,哪怕只是外城,就已经超过这个世界90%的人了。”
“城外的人裹腹都是问题,更别提天灾频降,疾病丛生。起码我们在这能安全生活……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个千乘,听他胡说那些事了?”
“没…听说他被抓走思想改造了……”
木加把头埋低吃饭,生怕母亲看出来他的异样。
母亲冷哼一声,“抓得好!”
“就看不惯这种人,三十多岁了一事无成,前阵子把工作都丢了,整天宣传那些异端邪说,该!”
木加收拾完碗筷,默默洗漱。
“我去睡觉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