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骑上那辆二八红旗自行车出了门。
车是舅舅留下的,车架上全是锈,链条缺油,骑起来嘎吱嘎吱响,像随时要散架。但我舍不得换——这车陪了我十年,从中学骑到现在,北都的大街小巷,它比我还熟。
深秋的清晨,街上没什么人。雾气很重,混着煤烟,把远处的楼房吞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雾里洇开,像一个个悬在半空的蛋黄。
我穿过胡同,拐上大街,一路往西直门方向蹬。
脑子里全是昨天程胖子说的那些话:古墓、石棺、羊皮图、小孩的笑声。还有那块玉佩,玉佩上四个古怪的符号。
老掌柜常说,干我们这行,讲究的是个缘分。东西找人,人找东西,冥冥中自有定数。可我这会儿觉得,这“缘分”有点太巧了——工地早不挖晚不挖,偏偏这时候挖出个带哪吒图的墓;我父母留下的玉佩,偏偏刻着墓里可能出现的符号。
自行车碾过一片积水,溅起的泥点打在裤腿上。我低头看了一眼,突然想起昨天碗底那汪水,水里那个一晃而过的小孩脸。
幻觉吧。肯定是最近没睡好。
西直门那片工地,离集珍阁不算远,骑车也就二十分钟。快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蓝色的施工围挡,上面刷着白字:“安全生产,质量第一”。围挡里头,塔吊的钢铁臂膀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只巨大的蜻蜓。
我把车停在路边,锁好,朝工地门口走去。
门口有个临时搭的板房,窗户玻璃上贴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门虚掩着,里头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正放早间新闻:“……我国外汇储备突破五百亿美元,改革开放成果显著……”
我敲了敲门。
里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门开了,探出个脑袋,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个搪瓷缸子。
“找谁?”老头上下打量我。
“我找程胖子,孙材料员。”
“程胖子?”老头皱了皱眉,“他不在,昨晚上就走了,说是家里有事,请了三天假。”
我心里一沉:“那工地现在谁负责?”
“王工长。”老头朝工地方向努努嘴,“在里头呢,正跟文物局的人扯皮。”
“扯皮?”
“可不是嘛。”老头压低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文物局说要全面勘探,至少得停工半个月。王工长急得跳脚,工期耽误一天就是上万块钱,谁赔得起?”
他喝了口茶,又补了一句:“要我说,也是邪门。好好的工地,偏挖出这么个玩意儿。昨晚上又出事了,你听说了吗?”
“什么事?”
老头左右看看,把我拉进屋,关上门。板房里很窄,摆着张行军床,一张破桌子,墙上贴着几张过期的挂历。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烟味和汗味。
“昨晚上,”老头凑到我耳边,声音沙哑,“守夜的老张,听见墓坑里头有动静。”
“什么动静?”
“像是……像是有人在里头走路。”老头说,“皮鞋踩在砖地上的声音,咔,咔,咔,一步一步的。老张以为是文物局的人没走,拿着手电过去照,结果你猜怎么着?”
我摇摇头。
“墓坑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老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恐惧,“但地上……地上有脚印。”
“脚印?”
“湿脚印。”老头比划着,“从棺材那儿一直延伸到甬道口,然后……然后就没了。外头是干的,昨晚上根本没下雨。”
我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王工长在哪儿?”我问。
“往里走,最大的那个坑边上就是。”老头说,“不过我劝你别进去,里头正乱着呢。”
我谢过他,出了板房。
工地很大,挖得坑坑洼洼的,到处堆着钢筋水泥。几个工人蹲在材料堆旁边抽烟,看见我过来,都抬起头,眼神警惕。我没理会,径直往深处走。
越往里走,地上的土越湿,空气里的腥味也越重。那不是普通的土腥味,更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混着铁锈和石灰的味道。
转过一个土堆,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个巨大的方形坑,少说也有半个篮球场大,深约四五米。坑底已经用塑料布搭了个临时棚子,棚子外头拉着警戒线。几个穿中山装的人正在坑边指指点点,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正跟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争论着什么。
“陈工,不是我们不配合,可这工期实在是耽误不起啊!”戴安全帽的男人——应该就是王工长——急得直搓手,“你们文物局要研究,可以,能不能先把墓坑填了,我们继续施工,你们在旁边挖个探方慢慢研究?”
“胡闹!”老者声音严厉,“这是明代砖室墓,结构完整,具有极高的考古价值。万一施工破坏了墓室结构,这个责任谁负?”
“可……”
“没有什么可是。”老者打断他,“我已经请示了上级,这片区域暂时划为文物保护范围,停工通知今天下午就会正式下发。”
王工长脸都绿了。
我站在坑边往下看。塑料棚子的缝隙里,能隐约看见墓室的青砖墙,墙上果然有壁画。离得太远,看不清细节,但能辨认出确实是个人形,小小的,姿态活泼。
“小伙子,你找谁?”
我回过神来,发现那老者已经走到了我面前。他约莫七十来岁,身材瘦削,但腰板挺得笔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像鹰。
“陈师傅?”我试探着问。
老者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集珍阁老掌柜提过您。”我说,“说您是北都考古界的泰斗,明史专家。”
陈师傅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老掌柜过奖了。你是……”
“马筱禹,集珍阁的学徒。”
“马……”陈师傅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眼神复杂,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马家的孩子?”他问。
我心里一动:“您认识我父母?”
陈师傅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对坑边的几个年轻助手交代了几句,然后对我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去我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工地旁边一栋临时活动房里,很简陋,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桌子上堆满了资料、图纸和瓷器碎片,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北都老城区地图。
陈师傅给我倒了杯茶,茶叶很次,水也不够热,但我还是接过来捧在手里。
“你今年多大了?”他坐下,点燃一支烟。
“二十四。”
“二十四……”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缓缓上升,“时间过得真快。你父母出事那会儿,你才四岁吧?”
我点点头。
“他们没跟你提过家里的事?”陈师傅问。
“很少。”我说,“舅舅说,我父亲是中学历史老师,母亲是图书馆员。其他的……他不愿意多说。”
陈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烟烧到了尽头,他掐灭在烟灰缸里。
“你父亲不只是历史老师。”他说,“他是马家人。”
“马家?”
“扶风马氏。”陈师傅看着我的眼睛,“听说过吗?”
我摇头。昨天才第一次从老掌柜那儿听到“扶风”这个词,但具体什么意思,我不清楚。
陈师傅起身,从文件柜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线装书,书页已经发黄发脆。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指着一页上的文字。
那是手抄的族谱,字迹工整,但墨色已经淡了。最上面一行写着:“扶风马氏,源出伏波将军马援公,世居关中……”
我一行行看下去,心跳越来越快。
族谱记载,马氏家族自汉代起便是关中望族,历代出过将军、学者、官员。明朝永乐年间,一支迁至北都,参与了北京城的修建。其中有个叫马文升的,官至工部侍郎,据传曾协助刘伯温设计八臂哪吒城。
“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问。
陈师傅合上书,叹了口气:“你父亲马青山,是这一支马家的后人。你母亲姓苏,但她祖上也是扶风人,两家算是世交。”
“可我从来没听他们提过这些。”
“因为他们不想让你知道。”陈师傅说,“马家有些……不太好的传闻。”
“什么传闻?”
陈师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工地。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传说马家祖上,掌握着一个秘密。关于八臂哪吒城的秘密——不是民间故事里那个,而是真正的秘密。城底下有什么,为什么要建成那个形状,怎么控制它……这些秘密,据说都写在一张图上。”
“羊皮图?”我脱口而出。
陈师傅猛地转身:“你怎么知道?”
我拿出程胖子给我的那张拍立得照片,递给他。
陈师傅接过照片,手微微发抖。他走到桌边,打开台灯,把照片凑到灯下仔细看。看了足足有五分钟,一言不发。
“果然……”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果然是这张图。刘伯温亲笔,八臂哪吒城全貌,还有……镇物分布。”
“镇物?”
“传说建城的时候,为了镇住地下的‘东西’,在八个城门底下各埋了一件镇物。”陈师傅指着照片上的几个位置,“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些标记,应该就是镇物的位置。”
我又想起玉佩上那四个符号。
“陈师傅,”我问,“您认识这种符号吗?”
我拿出纸笔,凭记忆画出了玉佩上最左边那个符号——弯弯曲曲,像条游动的鱼。
陈师傅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你在哪儿看到的这个?”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
“我父母留下的玉佩上。”
陈师傅沉默了。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这是‘水’符。”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八臂哪吒城八大镇物,对应八卦方位,也对应五行属性。这个符号,代表‘坎’位,属水,对应的镇物应该埋在……北城门底下。”
“那其他符号呢?”
“我不认识。”陈师傅摇头,“这种符号很古老,像是从某种巫祝文字演变来的。我只认得这一个,还是因为当年跟你父亲一起研究过。”
“我父亲也研究这个?”
“他毕生都在研究。”陈师傅说,“他想弄清楚,马家祖上到底守护的是什么秘密。但他没能完成。”
“为什么?”
陈师傅没有回答。他走到地图前,指着西直门的位置:“这座墓,就在北城门旧址附近。挖出这张图,不是偶然。”
他突然转过身,盯着我:“小马,听我一句劝,这事你别再管了。那张图,那些符号,还有马家的过去……都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危险。”陈师傅一字一句地说,“你父母就是因为这个出事的。”
我感觉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您是说……那场车祸……”
“不是车祸。”陈师傅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我心里,“是有人不想让他们继续查下去。”
窗外传来工地的噪音,打桩机的声音沉闷而规律,像心跳。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陈师傅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回去吧,好好经营集珍阁,过普通人的日子。有些秘密,就让它永远埋在地下吧。”
我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陈师傅,”我问,“那张羊皮图,现在在哪儿?”
陈师傅愣了一下:“在文物局库房,等专家鉴定。”
“我能看看吗?”
“不行。”他摇头,“已经封存了,除了鉴定组的人,谁都接触不到。”
我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工地上,工人们已经开始干活了。打桩机的声音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和尘土的味道。
我走到墓坑边,往下看了一眼。
塑料棚子被风吹开一角,露出了墓室的一小部分。青砖墙上的壁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扭曲。那个小小的、扎着冲天鬏的人影,好像在动。
我眨了眨眼。
人影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概又是幻觉。
我转身离开工地,走到自行车旁,开锁,骑上车。
骑出去几百米,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工地围挡外面,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风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和昨天在集珍阁门口看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也在看着我。
我猛蹬脚踏板,自行车冲进胡同,左拐右拐,直到再也看不见工地。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集珍阁还没开门,老掌柜应该还没从津门回来。我掏出钥匙,打开店门,走了进去。
店里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样:柜台、货架、那只嘉靖青花碗还摆在原处。
我走到暗格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玉佩还在红绸包里。
我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青玉温润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过来。
玉佩背面的四个符号,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最左边那个“水”符,弯弯曲曲,像条游动的鱼。
其他三个,我一个也不认识。
但我知道,它们一定对应着另外三个镇物,或者另外三个方位。
或者……另外三个人。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柜台上投下一块光斑。
光斑里,灰尘缓缓飘浮,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在无声地诉说。

